合黎是被抬回观中的。
直至被人安放至榻上,她仍旧闭着眼不敢轻举乱动,听着床侧传来几人的交谈声。
“师姐,针囊取来了!”
闻言,合黎的眉尾跳了跳,下一瞬,指尖一痛,她下意识屈指,指腹贴过那人施针的手后又迅速僵住不动。
小道童未察觉到她的动作,探头过来好奇问道,“师姐,此处所取的是十宣穴么?”
闻宜颔首,耐心同他说起些医理知识,又极快下针演示。
直至对上床上人睁开的双目,她才松开手,对身侧人唤道,“取清水来给姜姑娘净手。”
合黎扫了眼指尖的血迹,嘴唇轻动,压出几分苍白的神色,她欲言又止看向面前人,“你,你是……”
闻宜以清水沾湿手帕,递与她的跟前,看出她眼中的慌乱,放缓声音道,“姜姑娘不必慌张,现下你已身处混成观中,我名讳闻宜。”
见她眼中警惕依旧,她的话声顿了顿,片刻后才又继续道,“叶师兄去了师父那处,暂不便过来,现在刚过卯时,天尚未明,姑娘于外受惊,可要先休息片刻?”
她话说得极有条理,语气不急不缓,十分温善体贴。
合黎点了点头,假装因她的话放下了戒心,“多谢道长。”
听着她这般称呼,闻宜起身的动作稍顿,“姜姑娘不必如此客气,你既为叶师兄亲眷,直接唤我名字便好。”
“若身体仍有不适,可唤道童去寻我。”
合黎将她的话听得仔细,见她要走,又连忙出声唤道,“叶……表兄,他知晓我要来么?”
闻宜的动作止住,眸光忽动,未应亦未反驳她的话,只又言,“师兄之事我不甚清楚,姑娘自行去问较好。”
她话已至此,合黎也不便再强行留她,点头应声过后见着她离开了房中。
四下寂静无声,合黎坐在原处等了好一会儿,极快打量起周边陈设来。
房间大体还算朴素雅致,三面皆设长窗,许是因有人在此,闭得很是严实。
她方才所躺的是一竹榻,床头的小几上置有一盏烛灯,灯油未耗多少,想来这客堂往日少有住过人。
合黎微微思忖,下了榻往一旁书案处走去,方才闻宜仍在时那处未见有物什,可此时却多了一只青瓷小瓶,瓶中斜斜插着一只带着新露的白山茶。
随着她的走近,桌上凭空而现一个铜镜,伴有几样梳篦、黛墨等物件散落其侧。
她于铜镜前落座,看向镜中那张面容,并不多时,镜面裂出几道不显眼的痕迹,而映照出的那张芙蓉美人面亦渐渐褪去,变作她自己的脸——
双颊雪清,瞳色清浅,面皮虽也精巧好看,但实在太过正经了些,不是精怪们喜欢的面容。
合黎微微侧目,铜镜下一瞬又恢复成原样,映出一对戏谑轻佻的狐狸眼,她鼓了鼓脸,偏过头,堪堪避开玲珑随意垂落的乌发。
玲珑并未看她,反倒是盯着铜镜念念有词,“黛痕太重,唇色却浅淡了些,不过倒也能看。”
说罢,他瞥了眼她,嫌弃地扯了扯嘴角。
“……”
合黎哽了哽,知晓他方才所言的是那姜姑娘的面容,自己这模样向来入不得他的眼,忙主动开口道,“我还在想如何去寻大人呢,未想到……”
玲珑冷哼着打断她的话,“何必寻我?你在此自有你的用处。”
合黎不解地看着他,犹豫着问道,“我已见到了守虚子,他确实同大人所言重伤在身,我看他情形,应是中了毒。”
她轻咳一声,别开视线,“虽说如此……他依旧很是能打,我不能近身……”
玲珑冷笑出声,“就你那点修为,给人家作木鱼敲都不够格。”
“我自然知晓他中了毒,因为他身上的毒便是由我引发的。”
合黎怔怔不语,等他的后话。
玲珑扬眉,神情较之先前倒是正色许多,“他身上的毒非我所下,乃是他应下旁人之诺所受的代价。”
“那守虚子出身不凡,本不该走上这寻仙问道之路,可他为此同家中老少妻儿决裂,几十年不曾回去看过一眼,实乃一个冷血无情的负心人。”
玲珑支颐,好似当真认真思忖了起来,“若算起时间,现下那些人的坟头草许是都有几尺高了。”
合黎的眼前闪过那老贼道的身影,他看着确是年纪不小,可她也不好轻易断言他的岁数。
“可凡人修仙不易,他亦不过是个庸才。”玲珑讥笑道,“待他心生悔意回去后,往日种种早已成过往云烟,他本有以死谢罪之意,可他既往所为已犯谋逆之罪,岂能如此轻易揭过?”
“他听从皇帝之令亲手创办了承天司,为其寻求长生之道。”
说到“长生”二字,玲珑眼中讽意更重。
合黎认真听着,倒也不意外,凡人既是如此,这守虚子较之寻常人已是活得够久,那皇帝见了自会生出些旁的想法。
“可守虚子哪肯死守一座司殿?长生之道非咫尺可触,他提出云游,皇帝怕他生出异心,便要他自愿服下极毒。”
“这些年来,他于此处建了座混成观,体内的毒伊始还算平和,可人的寿数只不过那几十年,愈发拖下去那皇帝疑心愈重,近几年已几次叫他不好过了。”
合黎问道,“照大人所言,这守虚子的死期也不过再几年了,毕竟这长生之法哪有那么容易得到。”
玲珑垂眸看向她,“我倒不这样认为。”
合黎睁大了眼,“大人何意……”
玲珑轻笑出声,语气散漫,“许是他当真找到了长生之术呢。”
合黎呆愣在原地,却实在不敢信,守虚子连修道都修不成,何来的让人长生之法?
待晃过神来时,玲珑已起身。
“听闻他云游间寻到了一颗仙药,虽不见得有长生之效,却可活死人、肉白骨,使人返老还童……”
这般邪乎?
合黎观察着他的神色,踌躇着问道,“大人亦对此感兴趣?”
“不。”玲珑应声极快,“我又不是人,长生药于我有何用?”</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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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要的是他手中的秘法,以及那药是否当真有成效。”
话末,他的神色一冷,“可惜那老道一身硬骨头,便是被我打死也不肯开口的。”
说罢他又敲了敲合黎的脑袋,放缓语气说道,“你不是要报恩于我么?若替我走这一遭,我自有法子帮你补上那块缺口。”
合黎意图躲了躲,却不能躲开,她皱着脸吞吞吐吐道,“这……”
她不知玲珑口中的替她补好缺口是以何法子,若说用的是守虚子的心……她其实并不抱有什么期待。
那老道实在太老,毒发伤及全身,身上哪哪儿都不新鲜,且也未修成,能有什么作用。
但不论这些,她确有报答玲珑之意,替他行事倒也未尝不可。
可是……就凭她这点修为,若是败露在守虚子手中,恐怕就不是敲个脑袋那么简单的事了,连个全尸都不知道保不保得住。
玲珑将她纠结的神色看在眼中,斜觑了她一眼,“现下毒发如此厉害,他不可能亲自将药送与京中,只要你藏着些行事,旁的人又怎会发现得了你?”
“更何况……”玲珑以食指轻点了点她的脸颊处,看着她又覆上了那张美人面,“这副面容亦能助你隐藏气息。”
听得他的话,合黎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又问道,“大人既提及这个……我亦想问,这姜玉芙又是何人?”
在她险些被那群道士抓住时,是玲珑传声来要她认下这个身份。
玲珑看着她的动作,竟觉这张面皮都被她衬出几分呆傻之气来。
“说来有趣,那守虚子寻的弟子同他是一类人,亦走上了同一条路。许是过往教训在前,他对这个弟子十分用心,对其道心的考量十分谨慎严苛。”
“此番送药,恐怕就是要他前去。”
“京中叶家想了许多法子,想让这叶长瀛回去。”他弯了弯眼,轻笑出声,“此番是唤了个美人来……”
“可惜红颜命薄,找死也不知寻个好地,死于那山中若是又引来不长眼的鬼差,扰我清净可怎么是好?”
他捻起那块刻着[合黎]二字的指牌,说道,“不过这身份给你用倒是正好。”
合黎愣怔,连忙去捏自己的脸,这张面皮总不能是张人皮吧。
传言有妖鬼擅画皮之术,那这玲珑大人……
玲珑白了她一眼,不耐道,“面皮乃我所画,同那姜小姐三分像,美人虽美,总比不过我手中的,世家子弟许多,你也不必忧心暴露,那叶长瀛不见得记得你这个‘表妹’。”
合黎这才松了口气,后知后觉玲珑从不曾跟她说过这么多话。
她抬眼看他,好奇问道,“大人从何得知这么多的凡人命数之事?”
人的命数乃是天机,他却能一一道来,说得这么清楚。
玲珑挑眉,“堪破命数啊……”
“或许我是狐仙呢~”
合黎悄悄撇嘴,一点也不信,她虽不过一个小妖,却也是知道,传言中的狐仙可是生来九尾的。
他才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