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不太可靠的地图
艾莉娜在门口站了十秒。
然后，和昨天不同，她没有跑。
盲目冲向未知走廊，只会把自己重新送进某条“教学路线”。
要离开这里，她首先得知道这座地宫究竟长什么样。
所以今天的任务不是逃跑。
是侦察。
半个小时后。
“噗——哈哈哈——”
一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泄出来的轻笑，从身后传来。
艾莉娜僵硬地陷在泥坑里，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事情是这样的——
艾莉娜振作起来后，用布条和木炭开始了她的地图绘制大业。
准确地说，是她从备用枕套边缘拆下一条布，又在昨夜餐厅壁炉残余的灰烬里，偷偷挑出一截勉强还能写字的炭块。
工具相当寒酸。
但艾莉娜并不嫌弃。
真正的地图，从来不是靠工具的体面决定价值的。
她原本打算把路线画得像王宫军用地形图一样清晰、规整、令人一眼信服。
然而第一条走廊还勉强笔直，第二条便开始向□□斜，第三条在她试图标出岔口时，已经歪得像一条被踩了一脚的蚯蚓。
艾莉娜盯着那张布条沉默片刻。
“……至少我自己看得懂。”
为了防止迷路，她还从浴袍系带上抽出几根细线，悄悄系在经过的壁灯底座或不起眼的石缝边缘。
她系得很谨慎。
谨慎到回头确认时，差点连自己都找不到。
为了避免再把长得差不多的走廊混为一谈，艾莉娜决定给已经经过的区域起名。
她暂时把它们记成：
一号走廊。
二号走廊。
有怪味的走廊。
看起来和二号一模一样但绝对不是二号的走廊。
写到最后一行时，她沉默了一下。
这个名字显然不够优雅。
但非常准确。
等她拥有一张更完整的地图，再考虑改善命名体系也不迟。
距离也需要记录。
艾莉娜决定用步数估算。
可地宫的石板高低不平，拐弯时她又会下意识放慢脚步。数到第四十九步的时候，她开始怀疑——
“步”这种单位，或许并不像自己最初以为的那样值得信赖。
不过没关系。
她还可以继续修正。
地图从来不是第一次就画准的。
今天她选择了一条看似安全的路径，结果证明这是个让她追悔莫及的决定。
一路上她“表现优异”，仅触发了两个已被关闭的致命陷阱。
她本来已经准备原路返回。
可地图上有一段路线始终连不上。
如果右侧那条窄道能够绕过石柱后的封闭墙，那么她也许就能确定这片区域并不是死路。
于是艾莉娜决定，再往前试十步。
第七步时，她还在为自己的谨慎感到满意。
第八步，脚下突然一空。
一个非致命的泥坑陷阱热情地拥抱了她。
缺乏经验的公主牢记“沼泽越挣扎陷得越快”的教诲，选择了……冷静地站在原地不动。
于是，当奥·沉星循迹而来时，看到的就是一位保持着诡异端庄姿态、半个身子陷在泥里的公主。
她甚至努力保持了背脊挺直。
如果忽略腰部以下正在缓慢下沉这一事实，她看起来几乎像是在参加某种极其正式的泥浆礼仪。
奥笑够了，才像是终于看见什么似的，目光落在泥坑边那条被她仓促护住的布条上。
上面画满了歪斜的线、简陋的岔路标记，以及几个只有艾莉娜自己才懂的符号。
“原来如此。”
艾莉娜的眼神瞬间变得防备。
“只是随手画画。”
“当然。”
奥看着那张比地宫本身还让人困惑的地图，语气平静。
“非常有艺术性。”
说完，他才优雅地蹲在坑边，单手托腮，血红色的竖瞳里闪烁着毫不掩饰的愉悦光芒。
“我假设，这是一种全新的、我尚未理解的勘探地质结构的方法？”
她原本以为，奥大概会冷淡地说一句“就这？”
或者慢悠悠地提醒她“你永远也跑不出去”。
再不然，至少也该从“堂堂公主”四个字开始，完成一场极其恶劣的讽刺。
唯独没料到，会是这种——
被当成滑稽表演欣赏的待遇。
这下好了，地图和尊严都丢了。
现在，艾莉娜拖着一身的泥泞，跟随奥来到了一个房间。
期间，他肩部肌肉的轻微抖动，说明他仍在努力维持表情管理。
“失礼了，公主殿下。”
奥清了清嗓子，指向房间中央一个造型奇特的、镶嵌着宝石的桶状装置。
“请允许我为您介绍这个小小的便利设施，它或许能解决您当前的……‘地质勘探’后遗症。”
艾莉娜表情是死的。
不过她确实第一次来这个房间，而且对里面的奇怪装置感到好奇。
房间两侧各立着一座小型喷泉，水流沿着雕刻过的石槽缓缓循环。
正中央则摆着一个加盖的桶状装置，轮廓古怪，一时很难辨认用途。桶底嵌着一枚泛着微光的宝石，周围还刻着细密的水纹阵。
房间一侧还设着一个简易冲洗位，石壁上嵌着数枚出水晶石，显然是给沾上污物的访客或器具做初步清理用的。
不过艾莉娜现在真的没有这个心情去欣赏这些玩意。
而那位始作俑者——奥开始了滔滔不绝的讲解。
“这里的清洁机关由风宝石驱动，底部水纹阵负责循环，左侧喷泉用于初洗，右侧喷泉负责漂净。如果再加入对应材质的清洁粉末，丝绸、棉布、皮革乃至龙翼膜上的油污，都能——”
艾莉娜面无表情地听着。
他在炫耀。
而且炫耀得非常投入，甚至很难说他本人有没有意识到这一点。
“哦，抱歉，艾莉娜公主。”
奥像是这才想起什么似的，彬彬有礼地侧过身。
“我险些忘了，你现在的确不适合继续参观。”
艾莉娜确信，他不是险些忘了。
他只是恶劣。
这里没有温泉，只有石壁上嵌着的出水晶石，以及毫不留情冲下来的冷水。
但艾莉娜已经顾不上这些了。
她现在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赶紧把这些泥巴洗掉！
在经历了一段漫长的清洗之后，艾莉娜终于把身上的泥泞清洗干净。
“所以说，你就是用这个机关清洁衣服的？”
艾莉娜保持冷静，她尝试忘了今天的窘样，转移话题。
“没错。只要把衣物放进中央桶槽，开启左侧水纹阵，再加入对应材质的清洁粉末，水流就会先带走表层污物，随后由风宝石推动衣物翻转，完成第二轮冲洗。若是丝绸，还需要——”
很好。
他果然很吃这套。
“确实很厉害。”
艾莉娜适时地送上夸奖，眼睛紧盯着他。
“能节约大量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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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效率非凡。”
看着衣物在桶里被水流卷起、翻转、冲洗，她脑中忽然冒出一个模糊的念头。
如果王宫里的女仆见到这个，大概会把它奉为奇迹。
奥的脸上露出了显而易见的满足感。
艾莉娜捕捉到了这一瞬，立刻趁热打铁，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好奇与天真的表情。
“那——这么方便的机关，能教我怎么用吗？”
艾莉娜以为那张布条地图还混在脏衣服里。
那是她今天最重要的成果，绝不能就这么被洗掉。
奥笑了，他伸出爪子，指尖正夹着那张浸过水、炭痕模糊的布条。
艾莉娜的表情僵了一下。
他是什么时候拿走的？
“当然可以。不过容我提醒，公主殿下。”
他的笑容意味深长。
“如果我没有提前把它取出来，这个装置会非常尽责地清除一切……不和谐的污渍。”
艾莉娜的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她的地图。
或者说，曾经是。
泥水已经把炭痕晕得乱七八糟，原本就歪斜的路线如今更像一场黑灰色的灾难。
奥语气诚恳得近乎体贴：
“如果你打算长期记录巢穴结构，布条与木炭的组合，似乎不太适合承担如此重大的使命。”
“你——”
艾莉娜刚要伸手去抢，他却把那张报废地图放到一旁，并不再逗她。
“不过，这段弯折走廊，你标得不错。”
艾莉娜一怔。
“那不是视觉错觉？”
“是空间错位。”
奥语气平淡。
“第一次经过那里的人，通常会以为自己在向东走。你至少意识到方向变了。”
艾莉娜没有立刻说话。
她本来准备好迎接更长的一串讥讽，却没料到会听见这句话。
奥语气轻松地继续说道：
“如果改用羊皮纸和特制墨水，它会稳固得多。艾莉娜公主，如果您想记录我的巢穴，大可使用更体面的工具，没必要让布条和木炭承担它们明显承担不起的职责。”
艾莉娜很意外，但她也很快冷静下来。
“那真是帮大忙了。”
艾莉娜当然知道，他为什么会这样大方。
这里是他的地宫。
路线是他的。
机关是他的。
就连她画出来的地图，只要他想，也随时可以变成他的。
在绝对掌控者眼里，被困者整理牢笼结构，或许和笼中鸟研究锁扣没有多少区别。
有趣。
但不危险。
回到房间时，羊皮纸、特制墨水和一支新的笔已经安静地放在桌上。
“把我当成一只扑腾的笼中鸟，是吗？”
她轻声自语，指尖抚过平整的羊皮纸。
“好啊。”
她拿起笔。
“那就让你看看，这只鸟究竟能把笼子研究到什么程度。”
书房里，奥·沉星正优雅地品着茶。
他想起那位公主半身陷在泥坑里，却还努力维持体面的模样。
想起她地图被看穿时骤然绷紧的眼神。
也想起她在听见“这段标得不错”时，那一瞬没能藏住的错愕。
巢穴已经安静了很久。
久到他原本以为，自己喜欢那种安静。
可现在看来，多一个这样生机勃勃的小麻烦，似乎也不坏。
至于她究竟能把那张地图画到什么地步——
奥并不担心。
至少此刻，他还不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