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龙与童话 > 8. 第八章 不太温柔的搜救
    艾莉娜失踪后的第二日清晨,伊莎贝尔王国已经乱成一团。

    国王在听完护卫报告后,第一句话不是“封锁城门”,也不是“召集军队”。

    而是:

    “她受伤了吗?”

    没有人能回答。

    于是那一点父亲的声音,很快被他自己按回喉咙里。

    殿中的大臣们一个接一个开口。

    有人提议增派骑士。

    有人主张封锁边境。

    也有人语气沉痛地请求提高赏格,以“激励天下勇士”。

    他们的神情一个比一个关切。

    可国王看得很清楚。

    那不是纯粹的关切。

    那是王国危机里最常见的眼神——有人在衡量风险,有人在估算功绩,也有人已经开始想象,一位失踪的公主究竟能换来多少未来。

    很多年前,他在战场上辨认敌人时,只需要看旗帜。

    后来他才明白,宫廷里的敌意往往披着更体面的外衣。

    “够了。”

    他抬起头时,那一点父亲的慌乱已经被重新压回眼底。

    议事厅骤然安静。

    “传令下去。”

    国王的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凡能救回艾莉娜者,赏黄金万枚,赐封爵位。”

    他停了一下。

    那一下短得几乎没人察觉。

    “若身份相当,品行无污,可迎娶公主。”

    这是最粗暴,也最有效的诱饵。

    他洞悉人性的贪婪。

    既然贪婪无法消失,那便让它暂时为王国所用。

    他当然知道这句话会把艾莉娜推到怎样的位置上。

    可恐惧比理智更快一步。

    而国王的办法,向来是先把人心变成筹码。

    至于承诺之后如何兑现——

    国王眼中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他首先要的,是女儿活着回来。

    同一上午,王城地牢。

    一位黑发少女正在“探访”两位新来的囚犯。

    戴安娜·伊利斯特静立于牢房之外,仿佛一块拒绝融化的寒冰。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牢内。

    没有愤怒。

    没有斥责。

    只有一种评估器物般的审视。

    戴安娜声音平稳,听不出喜怒。

    “将你看到的,关于那条龙的一切,再复述一遍。”

    牢内被收押的,正是公主外出时随行的两名护卫。

    艾莉娜被掳后,他们成了目前唯一能提供直接目击情报的人。

    鲁泊像是被鞭子抽了一下,立刻站直身体。

    “它、它很大,黑色的,眼睛很红,抓走殿下以后,往、往东南方飞走了……还有……”

    “它掠过南塔时,展开的双翼是否遮住了两侧钟楼的上窗?”

    鲁泊愣了愣,拼命回想。

    “……遮住了左边那座。右边……只压过一半。”

    “左后肢鳞片的伤,是新添的,还是原本就有?”

    “原本就有一块鳞色不一样。拉兹兄砍上去时,我看见那地方有旧伤。”

    “尾部有无异常?”

    “尾巴末端,好像……有一道新鲜的刮痕。它掠过外墙石兽像时,我看见那里反了下光。”

    戴安娜冷静地记录着,放下手中的笔后,进行总结:

    “体长预估三十米,站立高度约十二米。翼展比例与《北部龙类图鉴》记载的‘诅咒财宝龙’变种高度吻合。左后肢第三枚鳞片存在陈旧缺损,尾椎末梢有长约一人臂展的新鲜刮痕。”

    她终于将目光完全聚焦在鲁泊脸上。

    “这些信息,足以将它从十几条活跃的黑龙中区分开来。”

    鲁泊愣住了。

    他从未想过自己那些零碎、混乱、几乎全被恐惧浸透的记忆,竟然能被如此冷静地拆开、归类,然后变成一条可以追踪的线。

    一旁的拉兹嗤笑一声,依旧懒洋洋地靠着墙壁。

    “哼,记得再清楚有什么用?那可是龙。我和鲁泊两个人能活下来给王国报信,已经算超额完成任务了,大小姐。”

    戴安娜的目光转向拉兹,依旧没有波澜。

    “存活,是野兽的本能。”

    戴安娜看着他,语气平静。

    “职责,才是骑士的勋章。”

    “在你们的报告中,提到拉兹曾在它左后肢的鳞片上留下斩痕。这份战果,说明你们拥有足以伤到它的‘爪牙’。这份力量,是王国目前需要的。”

    拉兹没想到这个贵族小姐没有纠结于问责,而是专注于事实。

    但他显然并不吃这套。

    “需要的时候我们是骑士,不需要的时候就是替罪羊。”

    “省省吧,大小姐,你这套对我不起作用。”

    她安静地看了他三秒。

    不是愤怒。

    而是在进行最后一次成本核算。

    片刻后,她眼中那点试图“使用”他的意图,彻底熄灭了。

    她不再看拉兹一眼,仿佛他已经从这间牢房里消失了。

    “鲁泊。”

    戴安娜的视线落到他身上。

    “作为你的失职,这件事本应严肃处理。”

    “但现在情况紧急,我需要你帮我找到公主殿下。事成之后,我会将你的功绩呈报陛下,为你争取真正的骑士衔,以及从轻处理的机会。”

    她的语气不容置疑,给出了一个鲁泊无法拒绝的条件。

    鲁泊的脸上掠过挣扎。

    骑士衔的诱惑很大,但恐惧和愧疚更真实。

    他最终深吸一口气,单膝跪地。

    “是,伊利斯特小姐,这是我必须承担的责任。请给我这个机会!”

    戴安娜微微颔首。

    “很好。准备一下,随我出发。”

    说完,她转身便走,黑色的裙摆在地面划出一道决绝的弧线。

    鲁泊下意识看向拉兹,似乎还想为他说些什么。

    “可是,拉兹兄他……”

    “不需要你多管闲事,鲁泊。”

    拉兹懒洋洋地打断了他。

    戴安娜的脚步在牢房门口停顿了一下,但没有回头。

    她用一种陈述事实的、冰冷的语气留下了最后一句话。

    “现在,我没有时间浪费在一头拒绝被使用的困兽身上。”

    戴安娜没有回头。

    “既然他选择做一头困兽,就如他所愿,留在这里吧。”

    拉兹在心里嗤了一声:麻烦的贵族。

    随后,继续闭上了双眼。

    鲁泊似乎还有话要说,但他此时却沉默下来。

    在戴安娜离开后,拉兹对鲁泊扯出一个复杂的笑。

    “去吧,菜鸟。别像我一样,到头来什么都守护不了。”

    他重新闭上眼。

    “比起再看一次什么都改变不了,还是在这里躺着轻松些。”

    鲁泊沉默片刻,低声道。

    “那……保重,拉兹兄。”

    拉兹摆了摆手。

    “哦。”

    牢门重重关上,将昏暗的光线切割。

    马车驶过王都主街时,悬赏令显然已经传开了。

    “听说了吗?救出公主就能当驸马!”

    “乖乖,这要是成了,岂不是一步登天?”

    “就你?别给恶龙塞牙缝了!”

    街边爆发出一阵哄笑。

    车厢内,戴安娜·伊利斯特指节一点点收紧,手中那份刚刚抄录完的口供几乎被捏出褶痕。

    “荒谬。”

    她低声道。

    那两个字并不响。

    却让车厢里的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

    国王当然不是没有打算。

    他只是选择了最喧闹、也最容易失控的那一种。

    一旦消息彻底扩散,无数被爵位、黄金与婚约冲昏头脑的人,都会像无头苍蝇一样扑向所有与黑龙有关的传闻。

    人越多,痕迹越乱。

    动静越大,越容易打草惊蛇。

    若因此激怒那条龙——

    戴安娜闭了闭眼。

    她不愿继续往下想。

    若她昨天没有离开艾莉娜身边。

    若她不是去处理那个借公主绯闻攀附王室的蠢货。

    若她能再早一点知道——

    戴安娜将这些念头一并按了下去。

    现在不是后悔的时候。

    鲁泊在一旁紧张得几乎不敢呼吸。

    现在车上只有脸色极其可怕的伊利斯特小姐、她那位看上去温和得过分的贴身女仆安,以及他自己。

    他从没在这么近的距离面对过两位气质如此截然不同的女性,这使他坐立难安。

    再加上自己的过失、如今半个囚犯似的身份,以及伊利斯特小姐那张看不出情绪却莫名可怕的脸。

    鲁泊只觉得车厢里的空气越来越稀薄,胃里也跟着一阵阵翻涌。

    坐在靠车门一侧的女仆安微微抬眼,担忧地望向自己的大小姐。

    这段路其实并不算长。

    可鲁泊坐在戴安娜对面,只觉得每一次车轮碾过石缝,都像从自己胃里压过去。

    他平日并不晕车。

    但当马车终于停稳时,他还是脸色骤白,踉跄着扶住车辕,把胃里那点早饭吐了个干净。

    马车最终停在王都南市街尽头。

    这里原本是再寻常不过的一段街路。

    街角有卖糖栗子的摊贩,石墙下常停着王室出行时暂歇的马车,午后的行人会从两侧穿过,谁也不会多看一眼。

    可此刻,整条街仍被临时封锁着。

    那辆王室马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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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还停在街角,车灯碎了一地。

    栗子摊翻倒在旁边,冷掉的铜锅斜扣在石板上,几颗被踩扁的糖栗子黏在缝隙里。

    靠近墙边的位置,石板路上还留着几道像被巨钩硬生生剜开的裂痕。

    戴安娜下车时,视线在那摊冷掉的糖栗子上停了一瞬。

    仅仅一瞬。

    而马车旁。

    安立刻上前,动作自然地递出一张干净手帕。

    “没关系,慢慢来。需要喝点水吗?”

    “没……没关系……”

    鲁泊的声音虚弱得像被风一吹就会散。

    但安温和的目光,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松弛了一丝。

    “殿下当时站在哪里?”

    鲁泊抬起发白的手,指向翻倒的糖栗子摊旁。

    “那里。”

    “你呢?”

    “在马车右后方。拉兹兄在殿下左侧,离得更近。”

    “第一声异响来自哪里?”

    “上面。”鲁泊喉咙发紧,“不是屋顶,是……更高的地方。像有什么东西把整片天都压低了。”

    戴安娜抬笔记下。

    “车灯是什么时候碎的?”

    “龙翼压下来的时候。风一下子冲过街口,灯先碎,摊棚随后翻倒。”

    戴安娜没有再问。

    至少,能从鲁泊嘴里立刻得到的现场信息,已经被她榨得差不多了。

    “那个……”

    鲁泊下意识想叫住她,却又不知道自己还能补充什么。

    车外,安看着他苍白的脸,轻声说:

    “给大小姐一点时间吧。她虽然看起来很严厉,但心里比任何人都着急。”

    鲁泊低下头,声音发闷。

    “都是我太没用了……还连累了拉兹兄。他本来可以自己逃走的,是为了保护我才……”

    安看着他。

    她的声音依旧温和,却并不只是安慰。

    “那就把你还记得的东西都拿出来。”

    鲁泊怔了怔。

    “大小姐不会浪费任何可用的线索。”

    这句话落下后,鲁泊沉默了很久。

    他原本被“失职”两个字压得几乎喘不过气。

    可安的声音太温和,温和到让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还没有完全失去弥补的机会。

    就在这时,他鼻尖轻轻动了一下。

    “味道……”

    安抬起眼。

    “什么?”

    “从刚才开始,我一直闻到一股很淡、但很特别的味道。”

    他像是终于抓住了什么,猛地抬起头。

    “不是血味,也不是灯油。更像……潮湿的石头刚被火烤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冷味。”

    安的神情微微一变。

    她转身敲响马车门。

    片刻后,车门被拉开。

    戴安娜完成了她的初步推演,目光落在鲁泊身上。

    “安告诉我,你对气味很敏感?”

    鲁泊浑身一激灵。

    “是……是!我的鼻子确实比一般人灵一点……”

    “像什么?”

    “像……潮湿的石头刚被火烤过。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冷味。”

    鲁泊迟疑了一下。

    “混在焦糖、马汗和碎灯油味里,很淡。但一直都在。”

    戴安娜看了他片刻。

    那目光依旧冷,却第一次真正停留在他身上。

    “今晚起,你住进我安排的住处。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离开。”

    鲁泊浑身一僵。

    “是……”

    “记住。”

    她的语气平静,却压得人不敢抬头。

    “你现在的价值,取决于你能在多大程度上弥补你的过失。”

    她顿了顿。

    “别让我失望。也别让寄予你期望的人失望。”

    鲁泊紧张地咽了口唾沫,抬头却看见一旁的安给他递来“加油哦!”的表情。

    鲁泊用力点头。

    戴安娜没有再看他,转身望向街道尽头。

    风从东南方向吹来,掠过翻倒的摊棚、碎裂的车灯,以及石板缝里那几颗已经冷透的糖栗子。

    “身份已确认。”

    她低声道。

    “第一条追踪线,也有了。”

    安静了一瞬后,她补上最后一句:

    “我要知道,那条龙把艾莉娜带去了哪里。”

    风声掠过街口。

    马车阴影里,一道原本无人注意的黑影无声退去。

    它没有惊动任何行人,也没有留下脚步声。

    只在转入巷口前,短暂地望了一眼戴安娜的背影。

    随后,黑影融进更深的街巷。

    搜救已经开始。

    但真正跑在最前面的,从来不是悬赏令上的勇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