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琼仰面瘫在木筏上,胸口剧烈起伏,海水顺着发梢滴进木板缝里。
右肩的伤口还在渗血,缠着的布条已经泡得发黑,每呼吸一次,肋骨下就传来一阵钝痛。
她抬手想接顾壁递来的水壶,指尖刚碰到,又无力地垂了下去。
顾壁跪坐在她身旁,满脸担忧地俯视着她,虚虚扶着她的后背。
“顾姐,”她声音轻柔,眼眶泛红,“顾念让我们好好活下去,不要沉浸在仇恨中。”
泪水从顾琼眼角悄无声息地滑落,混着海水淌进耳窝。
顾琼无声闭眼,耀眼的光芒刺得她无处可藏,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强忍悲痛从齿缝里挤出一句:“长生财阀的狗……他们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刽子手!”
“姐,我们逃吧,只要逃得远远的。”顾壁猛地捂住嘴,语气中带着悲愤,眼中有泪光闪烁,“伯父也不希望你被抓住。”
“逃不掉的。”顾琼漠然开口,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木筏边缘的藤条,指甲缝里嵌满了碎屑,“父亲在他们手中,只要我还活着,父亲就一定会被他们威胁。”
“姐,姐!”顾壁似乎听出她的话外音,十分抗拒地抓住她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掐进伤口。
她声音发颤:“姐,如果你死了,伯父一定会伤心的。”
“顾壁。”顾琼的声音似乎冷了几分,她缓缓睁开眼,目光从顾壁紧攥着她手臂的指节,一寸寸移到对方脸上,“有没有人说过,你撒谎的时候,喜欢揪衣服。”
顾壁一怔,手指像被烫到般猛地松开,又下意识地去揪自己的衣角。
脸上的悲伤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坦然的平静。
“顾琼,”她慢慢直起身,影子投在顾琼脸上,“你还是这么敏锐。”
“……”顾琼移开落在她手指的视线,没有回答。
她咬紧牙关,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住木筏,试图坐起来,可刚起到一半,肩上的伤口撕裂般一疼,她闷哼一声又跌了回去,额头上沁出细密的冷汗。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我背叛你的?”顾壁好奇地歪了歪头,眼中闪烁着不谙世事的天真,不着痕迹地往后退了半步。
顾琼沉默着,思绪飘回不久前。
怀疑身边有叛徒,起先是因为发现自己扩建木筏的任务进度泄露——
她为了稳定人心,透露过进度,结果第二天吹捧她的帖子已经满天飞,但当时类似搅浑水的帖子太多,无从查起。
紧接着,父亲被抓,后续艰难却又意外顺利地找到,她就怀疑顾念和顾璧两人出了问题;直到被密不透风的包围时,她最怀疑的也是顾念。
发现他们是长生财阀的走狗,抱着决不能被抓到的坚定跳海,被顾念换位,代替她死亡。
对方显然十分了解她们内部情况,甚至连顾念的天赋都了如指掌,唯一没有料到的是顾念的临时突破和她自杀的坚定。
“顾琼,你还真是自以为是。”见她迟迟不开口,顾壁忍不住嘲讽,“你不会真心以为,单凭自己的魅力就能够收服一个又一个有能力的属下吧?”
顾琼不为所动,只是指尖又往藤条缝里陷深了一分。
“你可真是命好啊,即使幼年丧母,也还有个白手起家的首富爸千宠万宠,天天养在身边当作继承人培养。”顾壁不吐不快,“靠着家里的背景开几个小公司,有了个小班底就自信得不行,结果还不是破产了,还要伯父给你收尾。”
“就连我,也是你爸安排进来的。”顾壁想到什么般,忽然蹲下身,凑近顾琼的脸,嘴角噙着一丝冷笑,“该不会还以为自己魅力大得狠,在低谷也有我这样的人不离不弃地跟在你身边?”
见她依旧不为所动,顾壁不在意地低笑了笑,伸手替顾琼把额前被血黏住的碎发拨开,动作温柔得像真正的妹妹:“不对,不应该叫伯父,那可是我亲爱的父亲大人。”
顾琼猛地睁开眼。
顾壁没有继续说下去,她只是看着顾琼,像是在等她消化这句话。
海风灌进伤口,冷得顾琼浑身发抖,目光死死地钉在顾壁身上,身体里仿佛有什么东西断裂般。
她一把攥住顾壁的手腕,力道之大让顾壁的指尖瞬间发白:“你说什么!”
“哟~我们亲爱的独生女怎么破防了~”顾壁嘻嘻笑个不停,眼睛中却透着冰冷,另一只手从容地掰开顾琼的手指,一根又一根,“我是你那怀念亡妻孤身一人父亲的私生女呀~”
“同是他的孩子,可我自幼被弃养在孤儿院,独自长大了还要为他最宠爱的女儿作配,”顾壁冷漠道,将顾琼的手甩开,站起身俯视着她,“凭什么。”
“不可能。”顾琼并不相信一个背叛者的话,她撑着木筏重新坐直,伤口又渗出一片暗红,“我和父亲几乎从未分开,而且他真想结婚根本无需隐瞒。”
“那如果我母亲是被迫的呢?”顾壁目光直直盯着顾琼,似乎想要将她强撑的假面扒掉。
她俯身掐住顾琼的下巴,迫她仰头与自己对视,“他可是有着完美爱妻人设、乖巧优秀的女儿,如果被人知道他强迫了一个女人,他的事业、他的名声、他的女儿都毁了。”
“而你,我亲爱的姐姐,他真的好爱你啊。”顾壁掐着她的下巴,像打量货物般上下摆动她的脸,指甲几乎陷进顾琼的皮肉,“多么优秀啊,哈佛MBA、做慈善照顾孤儿,为自己的人安排工作……这一切都离不开我那好父亲的支持,你说,我怎么会放过你们。”
顾琼猛地攥紧藤条,指节咯咯作响,她盯着顾壁,胸口剧烈起伏。
但几秒后,她忽然笑了。
顾琼抬起手,慢慢却坚定地掰开顾壁掐着她下巴的手指,目光沉静得近乎冷酷。
“顾璧,”她说,“你告诉我,你是愿意相信一个白手起家、拒绝无数攀高枝机会的男人会去强迫一个不认识的女人,还是正二八经追求。这还是在他有培养的继承人、没有伴侣、相貌堂堂、有权有势的情况下,告诉我,你还这样想吗?”
她手还在抖,但仍维持镇定冷静分析:“他既不准备生儿子传宗接代,就算需要爱人,或者夜生活,都有无数不违法的方式达成。”
顾琼眼中没有被说服的破防,甚至还有对她智商的怀疑,“我请问,他知法犯法的意义在哪里?”
顾壁沉默片刻,坚持道:“我偷拿了他的DNA,在公办医院做了亲子鉴定,是法律上的父女关系。”
她松开手,下意识摸了摸后颈被高领遮住的菌丝,退后两步,胸口微微起伏,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
顾琼也沉默了,既怜惜也痛恨。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里被掐出的月牙形血痕,又抬头看了看顾壁紧绷的下颌线,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既熟悉又陌生。
从顾璧的话语中透露的信息,她已经确定。
父辈的故事如何已经不重要了,对顾壁而言,被抛弃、甚至被长生财阀洗脑都已经成为既定的事实。
可,她分明已经拥有绝对的自由和同伴的爱意,过去的一切都从头再来。
她也真心将顾壁当作自己的妹妹、亲人、信任的朋友,未来他们会一起走向光明的未来。
甚至顾璧口中“被父亲安排”接近她的真实性也开始存疑,或许……顾念才是真正被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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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顾念死亡后,她们再也回不去了。
“……长生财阀!!!”
顾琼攥紧了木筏边缘的藤条,指节咯咯作响,海风灌进伤口,冷得她浑身发抖,可她终究没有再开口说一个字。
时间回到对峙之前。
顾琼盯着那个匿名卖家的头像看了很久。
她不确定这个人是谁,但论坛上那些帖子、那些平价扇贝、那个在所有人恐慌时站出来说话的团队——她愿意赌一次。
【顾琼】:南波荼,极有可能代号是002,和南波万001同为长生财阀的刽子手、走狗。
走狗·南波荼:“……???”
不对,好像被骂了,但是又生气又想笑,怎么回事?
但下一秒,她的笑容僵住了。
【顾琼】:以你在游戏里做的一系列事情,我愿意相信,你和她并不是一伙的。
【顾琼】:所以无论你们最开始是如何相识,都不要对她完全信任。
【顾琼】:长生财阀在现实中也是极其有名的吃人不吐骨头,在无法律和道德的地方,只会变本加厉。
【顾琼】:如果可以,哪怕是为了大家,也请保护好自己。
【顾琼】:赠送[开启了很多配方的建材制作台]。
【顾琼】:赠送[食物包][海藻包][武器包][工具包]……等等等等。
望着满屏的赠送,南波荼的笑容逐渐消失。
她立刻打字询问。
【匿名】:你还好吗?是否需要帮助?
【匿名】:南波荼和长生财阀的人有仇,已经不受对方控制。
【匿名】:或许,我们有共同的敌人,如果愿意,我们可以提供适当的帮助。
对方迟迟没有回应,南波荼目光落在“无论你们最开始是如何相识,都不要对她完全信任”上,忽然有了猜测。
【匿名】:你有信任的朋友是……卧底吗?
【匿名】:或许,你需要这个,赠送[傀儡菌丝延缓剂]*1,它能够延缓傀儡菌丝的控制效果。
南波荼开始庆幸。
在解除傀儡菌丝控制的时候,并没有因为一时的兴奋激动,随意将延缓剂丢弃。
但,随之而来的是,感同身受的愧疚、后怕和复杂。
对西乌而言,她也是相当于卧底的存在,不仅受恩于他,自己还欺骗他的感情,谋划他家人的性命。
哪怕有不得已的理由苦衷,但对他也是无妄之灾,凭什么让陌生人承担他人的因果。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游戏的降临让一切的悲剧尚未发生。
南波荼垂眸,瞬间被自己本能的辩解恶心得想吐。
只要将被骗对象换成自己,南波荼就愤怒地想人道主义消灭对方,她连不知名敌人无意中算计牵连到,都忍受不了,更何况,这种算计全家并且差点成功的人。
就连平白获得能够解决木筏移速的工具[建材制作台]的喜悦也完全消散。
南波荼再看顾琼的私信时,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会儿。
顾琼不知道她是谁。
仅凭她做的一系列表面上利民,实则一切出发点都是利己的事件,便将最后的信任,托付给了一个藏头露尾的人。
最终,她只打了一行字:
【匿名】:东西我收下了,你放心。
*
顾琼没有回答卖家的私信,只定定地确认私信里说的[傀儡菌丝]。
目光缓缓落在顾壁的后颈,高领之下,有一小块皮肤露出蜘蛛网般的凸起。
她笑了,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