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波荼瘫坐在木筏上，胸口激烈起伏。
颤抖着手反复触碰在脖颈处，无数次确认那个如影随形，刻在她生命中的傀儡菌丝真的消失了。
一声短促、破碎、近乎呜咽的气音从她喉咙里滑出来。
困扰了她整整十七年，凭她超绝的天赋也只研究短暂解控药剂的傀儡菌丝，以这种近乎儿戏的方式，消失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我自由了！！！
她猛地仰头，任由滚烫的液体冲出眼眶，混合着海风中的咸涩横流满面。
隔着模糊的视线，南波荼摸出藏在防护服里的抑制剂，举至眼前，她凝视着瓶身，目光复杂又释怀，无数的情感仿佛都随着泪水的倾斜而逐渐消减。
她有一瞬间的冲动，将它丢进海中，一切随着它的离开而离开，但理智像退潮后的沙滩一寸寸的显露出来。
这瓶抑制剂对她来说，不再能发挥作用。但是博士会不会也在游戏里？其他同样被控制的实验体呢？
她不知道答案。
也由衷地希望那群人不要出现在她的眼前，自此和过往一分为二，开启新的生命篇。
但，南波荼最终将所有的情绪都收拢、压制，将抑制剂重新握紧，塞回口袋。
她千辛万苦研究的抑制剂，丢掉太过可惜，不能浪费任何可能有价值的东西。
南波荼深吸一口气，从狂喜与理智交织的漩涡中抽身，目光转向海面。
尸横遍野。
那场觉醒产生的能量冲击，将方圆数百米的海域搅得天翻地覆。此刻浪潮渐平，海面上漂浮着密密麻麻的鱼尸，白花花的肚皮朝上，在阳光下泛着惨淡的光。
南波荼趴在木筏边缘，伸手捞起一条最近的鱼，掌心触及鱼尸的瞬间，系统提示弹出：
［低污染海鱼（可食用）
描述：受到轻度污染影响，可直接使用］
她又捞了一条。
［中污染海鱼（可食用）
描述：污染程度中等，直接使用可能引起轻微不适，建议烹饪后使用］
再捞一条。
［高度变异鱼（不可食用）
描述：高度污染变异的鱼类，直接使用可造成皮肤灼伤，建议销毁或作为特殊材料处理］
南波荼眉头微挑。她抬眼扫过整片海面，一个念头冒了出来。
眼下木筏上物资几乎为零，宝箱穿模的bug未解，但是眼前的鱼告诉她，或许她能够钓鱼维持生存。
而她需要一个鱼竿，卖掉一部分鱼肉，换一根能够钓鱼的鱼竿。
南波荼点开论坛，正要上架鱼肉，余光却扫过论坛上一条被顶的很高的帖子——
《【讨论】理性分析：暗礁6区那个SSS级大佬，为什么选择匿名？》
【叶锦】（楼主）：RT。
本人A级天赋，说实话看到SSS级公告的时候心态有点崩（笑）。不过冷静下来想想，更让我好奇的是，那位大佬为什么要匿名？
系统公告是强制弹窗，但ID保护是自愿开启的。我翻了半天论坛，没有任何人出来认领。
几种可能：
1、天赋有隐藏代价（比如使用后会虚弱/暴露位置/有使用次数限制），大佬不想被盯上。
2、大佬本身就不是高调的人，但这游戏前期抱团生存才是最优解，匿名反而吃亏。
3、其他原因，比如觉醒过程出了什么意外？
纯属好奇讨论，没有恶意。SSS级的大腿谁不想抱呢？如果能找到人，我愿意用物资换一个组队位（认真）。
2楼：卧槽，叶锦大佬这是被打击到了吗哈哈哈哈！
3楼：有一说一，确实奇怪。我要是SSS级我恨不得全服广播我的ID。
5楼：会不会是天赋副作用太大？比如用了会掉血之类的？
7楼：也可能是觉醒的时候出了bug？毕竟公告都发了，一般人也不会匿名。
12楼：楼上说得对，以我多年阅书经历，SSS级觉醒可能会有异象，或许是动静太大不敢露面。
15楼：细说异象？
18楼：回15楼，比如海面鱼群暴动、天气异常什么的……我在暗礁6区东侧确实看到过死鱼漂了一片。
南波荼往下划了几页，目光在18楼“确实看到过死鱼漂了一片”停了一瞬，又继续扫过后面那些“SSS级觉醒可能有异象”的推测。
她指尖轻敲木筏边缘。叶锦想钓鱼，想用舆论逼匿名的SSS级天赋玩家现身。但她不会理他。
——视线从屏幕移开之前，南波荼瞥了一眼发帖人的ID。叶锦。A级天赋。
而此刻，帖子另一端的发帖人，正盯着同样的评论区。
叶锦逐一扫过那些回复。
鱼群暴动、死鱼、异常的能量波动，线索开始拼凑出一个模糊的轮廓。
但他没有继续追问。
“天赋有隐藏代价”，这条猜测会像种子一样，在论坛里自己生长。
不需要他亲自去黑，只需要有人“理性讨论”，就会有更多人加入猜测。
而人性就是这样，被质疑久了，一定会忍不住自证。
至于他为什么发帖？叶锦冷笑一声。
他本来正在享受签到得来的冰可乐，顺便嘲讽嘲讽自家表弟，脑海里已经浮现出西乌那张冷漠脸上露出的憋屈谄媚。
结果突如其来的公告，打断了一切——
【全服公告：恭喜暗礁6区玩家［匿名］觉醒SSS级天赋！】*3
【跨服公告：恭喜暗礁6区玩家［匿名］觉醒SSS级天赋！】*3
叶锦他当时就懵了：“？？？”
公告如三记耳光扇在脸上。他手中可乐罐“嘭”地被捏爆，黑液溅了一身。
论坛上铺天盖地的留言更是验证了他不祥的预感。
《揭秘！大家的新手大礼包里都藏着什么宝贝？》
66683楼：卧槽！SSS级？！
66689楼：垂死病中惊坐起，小丑竟是我自己。
……转眼间又多了几百楼。
67120楼：打死我也不信，除非告诉我那人是谁！！！
67121楼：A级天赋算什么小垃圾哈哈哈哈哈！！
叶锦：“艹！”
前一秒他的A级天赋还被热议，后一秒就被跨服公告硬控，反手被拉踩。
留言里最高频的是：“爹！娘！我乃大明湖畔您的亲骨肉啊！！”
所谓天道之子、再世欧皇，全被这股真情掩盖。隔着屏幕都被玩家的热情烫伤。
至于他？连提鞋都不配。A级在SSS级面前，如蚍蜉撼树。
叶锦牙咬得咯咯响，青筋暴起。那璀璨的“SSS级”字样，像烧红的刀子，把他的优越感捅得粉碎。
论坛上，他的炫耀发言已被做成表情包：“陛下，您的时代刚登基就驾崩了？”
“该死的！！”叶锦将扭曲的可乐罐砸向海面，嫉恨的毒火灼烧胸腔。
愿意追随的玩家也因这遭少了五六成，这让他如何不嫉妒，如何不迁怒这个造成如今场面的玩家！！！
而数百米外的东侧海面，木筏上的南波荼对此一无所知。
她关掉了论坛面板。
既然选择匿名，就要将匿名带来的优势发挥到极致——既不享受公告带来的名气，也不必忍耐周围的蚊蝇。
南波荼俯身趴在木筏边缘，继续打捞可食用的鱼。动作从生涩变得熟练有节奏。
海风裹着咸腥扑面而来，身后的论坛上，关于她的讨论正掀起惊涛骇浪，而她只是沉默地、一尾一尾地，把鱼收进空间里。
虽然木筏空间狭小，只有1㎡的面积，但好在她抽出了一个空间，能将所有的鱼收纳。
汗水顺着额角滑落，但她动作不停。每捞起一条鱼，心里因自由翻涌的狂潮就平息一分。
直到近处可捞的鱼差不多见底，她停下来，甩甩酸胀的手腕。
但就在她把手探向更远处一条半浮半沉的鱼时，指尖触及水面的瞬间，那条鱼尾部猛地一甩，像被什么惊了似的，哧溜一下蹿出几米远。
南波荼愣了愣，又试了一次。
手刚触到水面，周围的几条小鱼同时炸开，四散而逃，动作快得像她指尖带了电。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阳光下，皮肤表面浮着一层极淡的银光，像薄薄的霜附着在指节上。
她翻转手腕，银光跟着流转，沿着掌纹散开，又在空气里迅速淡去，像无声蒸发的水汽。
南波荼将手缓缓探向水面，银光触及海面的瞬间，以掌心为圆心，一圈透明的波纹荡开。几条本来悠哉游近的小鱼瞬间调头，狼狈逃窜。
以木筏为中心，方圆几米内，活鱼的踪迹像被橡皮擦擦去一样，干干净净。
她把手抽回来。
十几秒后，远处有鱼影试探着游近，但一到银光曾经扩散过的那圈边界，立刻停住，徘徊两下，又退了回去。
南波荼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缓缓攥紧拳头。
银光被攥在指缝间，又从皮肤里持续地往外渗，像掌心抱着一捧关不住的水。
她点开自己的面板，目光快速掠过基础信息，落在状态栏那一行。
【当前状态：能量外散（觉醒天赋能量未完全收敛，持续向周围环境释放微弱波动）】
【影响：周边生物受到能量场排斥，主动远离玩家所在区域】
南波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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盯着那行字，嘴角抽了抽：“………………”
所以她成boss了呗。
再抬眼望向海面，极远处鱼影绰绰，但以木筏为中心的那一圈水域，活鱼近乎绝迹，安静得像被画了一个隐形结界。
“……所以，”她开口，声调平得不像提问，“我钓不了鱼了。”
面板上那行字沉默地亮着，像默认。
南波荼麻了，没招了，她真没招了：“…………”
刚把捞上来的鱼清点完，准备靠钓鱼维持生存，转头就发现自己是个行走的驱鱼器。
好极了，她这绝对是被资本做局了！！！
南波荼松开手，重新低头看了掌心的银光几秒。
目光从最初的荒唐慢慢沉静下来，浮现出一种更深的探究。
觉醒，本源，半觉醒。
在觉醒过程中，被系统提及的词忽然浮上心头——
纯净的本源与无限可能。
当时情绪太汹涌，没来得及细问，此刻冷静下来，好奇心像水底的暗流缓缓涌动。
“系统，”南波荼开口，深陷被她刻意伪装的无辜轻柔，“觉醒过程中，提到的‘纯净的本源与无限可能’具体是什么意思？”
系统沉默了片刻。冰冷的机械音响起，语调里似多了一丝审慎：
【世界意识偏爱自然诞生的灵魂，稀有而珍贵。就连灵魂通常携带纯净本源，即未受外界污染，未经人为篡改的生命原质。拥有纯净本源的个体，与世界规则亲和力极高，具备突破常规限制的潜力，故称［无限可能］】
南波荼眨了眨眼。
自然诞生？
不可能，她有意识很早，记忆从未断过片，非常肯定自己人造人的身份。
但系统没必要骗她，只要不提，她就永远不会知道。
那么……会是人造人的躯壳，加上世界自然诞生的灵魂，搭配在一起，创造出了一个全新的生命。
博士的控制之所以能够被游戏药剂解除，也许正是因为她的灵魂本质与众不同。
过去的事情，她不想再多思考，系统的话在脑海里转了一圈，忽然勾连起另一个暂被搁置的问题。
——未成年。
她清楚地记得，系统规则说明，玩家年龄范围是18岁至65岁。
当时她以为一切解释权归系统所有，直到宝箱捞不起时，才知道“未成年”三个字意味着系统权限的限制。
南波荼慢慢直起身，甩甩手上的海水，目光从鱼堆移到系统面板，又移到四周茫茫海面。
一个本不该进来的未成年，不仅进来了，那么她是怎么进来的？
“系统，”南波荼开口，语气平静，字字如称过般精准，“我是怎么进入游戏的？”
海风停了。
仿佛连海浪都屏住了呼吸木筏周围的水面，陷入一种不自然的凝滞般的平静。
系统沉默。
三秒，五秒，十秒。
南波荼几乎能感觉到系统内部某种看不见的齿轮艰难转动，像卡住喉咙的程序在拼命检索、对比、排除、再检索。
【……正在自检……】
冰冷的机械音终于响起，比以往更慢更短，像生锈的刀片刮过铁面：【系统正在追溯玩家［南波荼］的接入节点，请稍候……】
南波荼抱着手臂坐在木筏上，手指轻敲手肘。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检测到接入节点存在……加密覆盖……检测标准玩家接入通道……】
系统的声音断断续续，像信号不良的无线电。
【正在尝试……解除加密……解除成功……玩家接入正常】
南波荼：“……？”
什么叫玩家接入正常？看我这是正常玩家该有的样子吗？
南波荼等了半天，系统没再出声。
【自检结束】
啊？不是？！
真就检查出这个结果？
南波荼：“………………”
她本能地想追问，但系统对此显然没有任何头绪。这件事她现在想不明白，也没法验证。
南波荼低头看着木筏上的鱼堆，目光沉静下来。
她没有答案，至少现在没有。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无论她的出现是偶然还是意外，自由地活下去是她唯一的诉求。
不死心地又捞了几次，手指穿过宝箱虚影，水纹荡开，那箱子依旧纹丝不动，一半在水里，一半在空气中，穿模穿得理直气壮。
南波荼面无表情地收回手，重新坐在木筏上。她没有再看周围密集的宝箱一眼，端端正正坐好，把防护服往头上一披当遮阳布。
……行吧，不捞了。
准备摸索自己觉醒的天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