妄墟的天穹还是那样,灰扑扑的,均匀得像一张洗旧了的纸。
碎烬辞在休憩域的石地上坐了一会儿,后背靠着隔间墙壁,膝盖上摊着那枚从学校副本里带出来的碎片。
光从碎片内部透出来,淡淡的,像春天傍晚那种迟迟不褪的亮。
她把碎片在掌心里翻了个面,透过薄薄的晶面看见里面那道游移的光影还在缓慢移动,像风穿过走廊时掀起的灰尘。
沈寂渊坐在隔间门口,长腿蜷着,一只胳膊搭在膝盖上,偏着头望远处。
隔间外面的风声恒定而微弱,像某种低频的背景音一直没停过。
扶卿欢还没回来,她在休憩域边缘那排旧架子附近转悠,说要去看看有没有什么能用的东西。
时卿昭坐在隔间最里面,手掌覆在膝盖上,暖棕色的卷发垂在脸侧,指尖那点绿光暗淡而安静,像一盏被拧到最小的灯。
隔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碎烬辞把碎片收进口袋里,靠着墙壁仰起头。
灰白色的天光均匀地漫下来,看不见云,也没有太阳的轮廓,整片穹顶像一块压扁了的毛玻璃罩在头顶。
"下一次什么时候来?"沈寂渊开口,声音不高,像在问一件不太重要的事。
"不知道。上次是休整之后半天左右。"
碎烬辞把头发从脸侧拨开。
"但妄墟的节奏越来越紧了。第一个副本之后给了三天,第二个之后隔了一天多,第三个……"
她没说完。
头顶那片灰白的天穹忽然沉了一下。
不是变暗,是整个空间的色调往深里压了一格,像有人把毛玻璃换成了磨砂的。
空气里的流动感变了方向,原本从东往西的细微气流忽然停住了,换成了从头顶往下压。
提示音来的方式跟之前几次都不同。没有任何文字浮现,只有一道声音,低的,像从很远的地方穿过长长的管道传过来的,裹着一层湿漉漉的水汽。
"F-003。雨夜敲门。类型:扭曲畸变。"
碎烬辞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微屈了一下。
沈寂渊已经从门口起身了,整个人转过来面对着她,肩背微微弓着,像一只在听见动静之后已经把重心沉下去随时准备动作的动物。
时卿昭也从隔间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扭曲畸变是什么?"沈寂渊问。
碎烬辞没有立刻回答。她把从学校副本里带出来的几枚碎片按进兜底,手指贴着布料的边角确认它们都在。
"之前楼道和暗巷和荒村都是原貌复刻。所有线索都建立在真实发生过的事情上,我们找到那些事情本身就行。扭曲畸变的意思是——
事情本身是真实的,但它被覆盖了一层假的。就像桌面上盖了一块布,布下面是一张桌子,但你看见的是布的纹理。不掀开布的话,你会以为布就是桌面。"
"那我们要做的是掀开那块布。"
"对。"
碎烬辞把校服外套的拉链拉到顶,领口竖起来贴着下颌。
"而且那个假象会反过来影响我们。它会让我们相信布就是真的。如果不识破,它就会把我们同化。"
传送光从脚底漫上来,这一次是深灰色的,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浓,裹到脚踝的时候碎烬辞感觉到一阵凉意从脚背渗进来,像踩进了浅水里。
光漫过膝盖的时候,沈寂渊朝她那边挪了一步,两个人的肩膀在光膜里碰了一下。
光继续往上漫,把四个人裹成一整个灰白色的茧,然后往内收了一下,整个人像被从地面抽走一样离开了休憩域。
落地的冲击比前几次小。
碎烬辞脚下踩到地砖的时候甚至没有踉跄,只感觉到鞋底压实了硬面之后那股踏实感从脚跟传上来。
她站定,睁开眼睛,面前是一扇灰绿色的铁皮门。
门牌号是601。
铁皮门表面锈迹斑斑,漆面在几个地方鼓起气泡,手一碰就碎裂成灰褐色的粉末往下掉。
门框边沿贴着一层老旧的密封条,已经开裂了,露出底下的木质。
门板正中央嵌着一颗猫眼,镜片蒙了一层灰,看不太透。
走廊在她背后延伸出去。窄的,跟楼道副本里那条差不多,但更旧。
墙面上刷的绿漆褪成了一层灰扑扑的底色,墙角有几处潮湿水渍从顶楼渗下来的痕迹,像深棕色的地图。
走廊两侧各有几扇门,门上没有门牌号,只有一些被撕掉后又重新贴过的痕迹残留着。
走廊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灰蒙蒙的,外面的天光透进来变成了浑浊的灰白。
窗外在下雨。
雨丝打在玻璃上,沿着灰垢的纹路斜斜地淌下去,留下一道一道细长的水痕。
碎烬辞站在601门前,侧耳听了听里面的动静。是空的。
没有家具搬动的声响,没有脚步声,没有呼吸。她伸手握住门把手,铁质的表面冰得她掌心一缩。转了一下,门开了。
屋子不大。一室一厅的格局,客厅连着厨房,右侧一间卧室门半掩着。
客厅里的家具不多:一张旧沙发,沙发面上有一道很长的裂纹,里面的海绵露出来已经发黄了;
一张木茶几,面上有几圈没擦干净的杯底印;
靠墙放着一排铁皮柜,柜门上有几个凹陷的坑。
窗户朝南,窗帘拉了一半,外面是灰白色的雨幕和远处几栋旧楼的模糊轮廓。
窗台上有一盆枯了很久的绿植,茎秆干透之后维持着倒向一侧的姿态,像被风固定在了那一个角度。
碎烬辞走过去伸手碰了一下枯叶,叶子应声碎了一小片,落在窗台上碎成了更细的粉末。
沈寂渊已经把这间屋子从头到尾检查了一遍。
她从卧室出来的时候手里什么都没拿,只说了句:
"床单是干净的。衣柜里没有东西。墙角的纸箱里有些旧报纸,日期是五年前的。"
扶卿欢站在门边,把门推开了一条缝看走廊的方向。
她没出去,侧着头听了一会儿,把门关上,锁舌咔嗒一声落回锁孔。
"602的门口有团光。很小,在门缝底下,像有人在里面点了一盏小夜灯。但没声音。走廊尽头的水管在滴水,大约每七秒一滴。别的没听见什么。"
时卿昭蹲在客厅地面上,手掌贴着地砖。地砖是那种老式的浅灰色瓷砖,表面磨得发亮了,缝隙里嵌着深色的污垢。
她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睁开眼说:"地底下有那种——潮湿的、带着铁锈味的水汽。不是刚渗进来的,是积了很久的。这栋楼的墙体和地面像是浸在雨水里透不出去,湿气一直在。"
碎烬辞站在客厅中央,环顾四周。窗户外面雨还在下,不大不小,密度稳定,打在玻璃上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耳边捻着一把干沙子。
屋檐的排水管被雨冲刷着,发出一阵持续的哗哗声,低沉的,像某种生物的呼噜。
屋里的光线很暗,下午的天被雨层压成了一种浑浊的铅灰色,从窗户透进来只够看清近处物体的轮廓,远处那些墙角、柜顶、沙发底下都沉在暗里。
她走到窗边,把窗帘完全拉开。
窗玻璃上全是雨痕和水雾,透过玻璃看出去,楼下的地面湿漉漉的,积了一摊一摊的浅水,映着灰白的天光。
楼对面的那栋公寓比这栋矮两层,顶楼的防水层已经掀起来了,卷曲着一片一片的黑膜。楼下有辆自行车倒在单元门口,车筐里积了半筐雨水。
她在窗前站了一会儿。身后的三个人各自在不同的位置安顿下来了:
沈寂渊靠着卧室门框,目光落在客厅入户门那面墙上。
扶卿欢在茶几旁边蹲着,翻那堆铁皮柜里翻出来的旧报纸,报纸边缘发脆,每翻一页都簌簌地掉渣。
时卿昭坐在地板上,靠着沙发腿,手里捏着一片她从窗台枯盆里摘下来的干叶,指腹轻轻摩挲着叶脉的走向。
天从铅灰往更深的方向沉,雨一直没停。大约到了晚上六点的时候,窗外的光线已经从灰白变成了灰蓝,又从灰蓝沉成了灰黑。
路灯亮起来,隔着一层雨幕看过去,那几团昏黄的光被雨丝拉成毛茸茸的、涣散的光晕。
屋檐排水管的声音在夜色里被放大了,从白天的哗哗变成了更持续的、更低沉的水流声,像是整栋楼的外墙都在往下淌水。
晚饭是她们从休憩域带出来的压缩干粮,四个人分着吃了。
时卿昭从兜里摸出半块巧克力,掰碎了分给每人一小块,巧克力在掌心被体温捂得微微发软,含在嘴里慢慢化开。
吃完之后各自靠在各自的位置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窗户上的每一粒声响。
墙上的挂钟走到十点五十分。
碎烬辞从沙发扶手上直起身,膝盖上搭着那卷她从铁皮柜里翻出来的旧报纸,但她没在看,注意力在别的地方。
窗户外面雨声的密度在变,从均匀的沙沙声变成更密的、更急促的拍打,像雨层正在加厚。
屋檐排水管的流速也在变快,从低沉的呼噜变成连续不断的倾泻。
风开始在楼体之间的缝隙里穿行,把雨丝搅乱方向,偶尔有几滴砸在窗玻璃上发出啪的脆响。
她没有把时间说出来,但屋里的另外三个人几乎同时感觉到了那种变化。
沈寂渊从卧室门框上直起了背。
扶卿欢把报纸合上放在茶几边沿。
时卿昭从地板上站起来,掌心那片干叶被她放回了窗台上。
十一点整。窗户外的雨在一瞬间加大了。像有人打开了头顶的水闸,整片天空的水同时倒下来,砸在屋顶、窗户、墙面上发出密集而沉闷的响声。
风猛灌进来,把窗框震得微微颤动,密封条里漏进来的风发出尖锐的哨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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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厅里那扇铁皮门在这一阵雨浪涌过来的同时,被什么从外面撞了一下。
咚。一声。不大不小,像有人把拳头攥紧了用指节敲了一下门板。
闷的,铁皮在碰撞后微微震动了几秒才停。
然后是一阵极其细微的刮擦声,从门板靠近地面的位置传过来,细、密、持续,像指甲尖在铁皮上反复划过,画出一个很窄的弧线范围。
碎烬辞站在客厅中央,没有动。她的耳朵把这串声响拆开了铺平了听:
撞击声的力道大约相当于一只掌心大小的小动物用头顶或者肩膀撞在门板上的力度。
刮擦声的频率不高,每次持续两三秒就停顿几秒再继续,像在反复确认某个位置。金属铁皮在接触面上发出的声响里,夹着一道更细微的声音:
水珠从沾湿的毛发上被甩落到铁皮表面时发出的那种极轻微的滴答声。
沈寂渊已经走到了门边,侧身贴着门框的墙面,没有碰门。
她隔着铁皮门板听了几秒,回头看了碎烬辞一眼。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碰了一下,然后碎烬辞走向门口,弯下腰,把眼睛凑到了猫眼上。
猫眼蒙了一层灰。
她眯着眼调整了一下角度,灰雾散了半圈,露出一小片走廊的视野。
走廊那盏声控灯似乎坏了,没有亮,整个视野里只有从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一线微光,把走廊的地面照出模糊的轮廓。
在那一小片光能够到的范围内,她看见了地面上有一摊深色的水渍,形状不规则,边缘洇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门口带进来的。
水渍旁边,离门缝大约半尺远的地方,有一团比周围暗更深的影子。
形状模糊,轮廓不清晰,但大致能看出是一个蹲着的、蜷缩的、不像正常站姿的人形轮廓。
那团影子动了一下。幅度很小,像换了一个重心。然后它朝门缝的方向挪了近了一点点。
碎烬辞把眼睛从猫眼上移开,站直了身子。铁皮门外的刮擦声还在继续,持续而稳定,像一台老旧机器在运转时发出的那种磨蚀声响。
她转头看了一眼沈寂渊。沈寂渊的赤红色瞳孔在昏暗里微微发亮,她指了一下自己的耳朵,比口型:
"脚步。一个人的。"
然后她指了指地面上那摊从门缝渗进来的暗红色液体,它在门边地砖上聚成一小片,缓慢地扩散着,像某种很稀的溶液正沿着砖缝往外渗。
碎烬辞蹲下来用指尖触了一下边缘,沾了少许举到鼻端。
铁锈,雨水,还有陈年管道的潮湿铁腥。没有血腥味。
她把指尖上的液体在裤腿上蹭干净,站起来,退了两步回到客厅中央。门外的刮擦声忽然停了。
大约停顿了三四秒,然后重新响起来,比刚才更轻。像换了接触的位置,改用更软的部位在碰门板。
窗外的雨还在下着,没有减弱的意思。风把窗口的窗帘掀起来一下又放下,湿凉的空气灌进来,带着泥土和生铁的气味。
挂钟在厨房墙面上走着,秒针每跳一格都发出清晰的咔嗒声。
碎烬辞在客厅中央站了一会儿,听着门外那阵循环往复的刮擦声,听出了一些东西。
那声音里的节奏,每一次刮擦之间的间隔,移动的方向和力道,都透着一股不变的东西。
无论它外面看起来是什么,那声响本身是每夜固定重复的一套动作。
墙上的钟走到十二点整的时候,门外所有声音同时停了。
像被按了暂停键,滴水声、刮擦声、撞击声全部消失,只留下雨声和风声还在持续。
碎烬辞站在暗处听了一会儿,外面确实安静了。
那团门缝底下的暗色水渍没有继续扩散,渗到地砖某条缝的边沿就停住了,留下一小片深褐色的印痕。
沈寂渊从门边走回来,在碎烬辞旁边站定。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碎烬辞感觉到了她身上那股微微绷着的劲已经松了一点。扶卿欢在沙发那边轻声说:"那东西走了?"
"停了。"碎烬辞说。"今晚的时段过去了。"
时卿昭从窗台边转过身来,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捻了一根从窗台裂缝里冒出来的细草茎。
她把草茎举到眼前看了看,说:
"它还会再来的。每天都会。
窗户那边能感觉到外面墙面上有东西爬过,从一楼往上,一点一点,到六楼就停在窗外沿的位置。
今晚已经爬上来了,爬完就走了。"
碎烬辞走到窗边,隔着结满水雾的玻璃往外看了一眼。
路灯的光被雨幕打成一片模糊的暖黄,照不到窗台下方的墙立面。
玻璃上覆着细密的水珠,密密麻麻的,从顶部往下淌,在窗框下沿积成一道细细的水线。
她看着那些水珠在玻璃上留下的蜿蜒轨迹,看了一会儿,转身走回沙发旁边坐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