县服装厂位于县城东南面的一栋三层小楼里，小楼是灰色的，在门口挂着“清河县第一服装厂”的白底红字牌。
牌子已经掉漆了。
厂子里有三百多个人，缝纫机有两百多台，一个月的出货量大概在八千件左右。
产品线两条，一条是给县百货公司供货的中山装，列宁装，蓝布褂子；一条是接到省里的调拨单，往各县供销社铺货。
这两年来，日子越来越不好过了。
县百货公司采购员前年一个月订了两次货，去年一个月订了一次，今年到现在半年了，只来过两次。
省里下达的调拨单，在八零年年初的十二万件计划中被削减到了六月份的八万件，**份又削减到了五万件。
厂长办公室里，李大有坐在老板椅上，手里拿着一份县百货公司的退货单。
退货单上有一行小字：“由于样式陈旧，市场反应不好，退回蓝布褂子八百件。”
李大有的脸色非常难看。
办公桌对面有两个人。销售科长老陈，生产科长小赵。
“厂长……”老陈搓着手说，“这是本月第三次退货了。”
“了解。”李大有把退货单摔在桌上说，“我又不瞎！”
小赵怯生生的说：“厂长，我听别人说……”
“是什么意思呢？”李大有瞪着他。
“我听说红星村那边，办了个红光服装厂……”
李大有眼皮跳了一下。
“我知道。”
“厂长，我从县百货公司门口的二道贩子那里听到了，红星村的的确良衬衫一件卖到县里要二十二块钱，而且非常紧张……”
“我知道！”李大有提高嗓门说道。
小赵吓了一跳，缩了缩脖子，不敢再说了。
老陈叹了一口气说：“厂长，这几天我在县城里走了一下子。县百货公司门口有五六个二道贩子在卖红星村的商品。”
“款式为省城港式。收腰的，蝴蝶结的，荷叶边的。”
“面料用的是上海第三服装厂生产的的确良。”
“做工比我们厂的中山装还要精细。”
“价格比省城百货公司低三成。”
李大有手指在桌子上“咚咚咚”的敲着。
过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道：“我们厂子这个月的账目怎么样？”
老陈嘴唇动了动，说：“亏了三千二。”
“这个月？”
“这个月。上个月亏损了2800元。上上个月亏损了1900元。”
“这样亏下去的话，年底工人的工资就发不出来。”
李大有哼了一声说，“三百多号人，八十多户人家，就等着我的厂子能活下去。”
小赵小声说道：“厂长，我查了一下。红星村的工厂就是村办的作坊。挂靠单位为省工业厅下属的‘红光物资综合公司’。”
“红光物资综合公司？”李大有眯起眼睛问道，“怎么没听说过？”
“新挂的。”小赵说，“厅里一个副处长办的，给下面的乡镇企业挂靠用的空壳子。”
李大有嘴角就上扬了。
“空壳？”
“名义上是省厅的，实际上是空架子。”小赵越说越顺，“红星村的那个工厂严格来说属于非法用工。他们请来的绣娘都是农村户口，没有正式编制，没有劳动合同。”
“另外，所用的面料是上海第三服装厂调过来的，走的是省厅的私人关系，并没有按照计划经济的调拨程序进行。”
“在我们县工商局眼里，这就是私自藏匿紧俏物资的行为。”
李大有挑了挑眉毛。
老陈在一旁听着，脸上的表情也变得很难看：“厂长，红星村那边……听说和省工业厅的顾振华顾老是亲戚？”
“顾振华？”李大有笑道，“老陈，你这是怎么了？”
“顾振华是省工业厅的老干部，但是他的职责范围只限于工业厅，并不涉及县工商局。”
“我们县工商局归县里管辖，县里又归县委管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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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县委的老**与顾老那一辈的关系还差的很远。”
“顾振华是乡下的女婿，他的能力又有多大呢？”
老陈还想说些什么，但是李大有挥手制止了他：“不要说了。”
“明天我亲自带人去红星村。”
“以‘非法用工，扰乱计划经济，私自藏匿紧缺物资’为由，将红光服装厂查封了！”
小赵一听，眼睛就亮了：“厂长，你这一封下去，红光厂就完了。绣娘走了，面料也被我们扣下来，订单也交不出来了……”
“到时候，”李大有坐在老板椅上，眯起眼睛说道，“县百货公司那边的订单还得回到我们厂里来。”
“省里的调拨单也要回到我们厂来。”
“我李大有当厂长十二年来，还没有让一个村办作坊压过他。”
“这次也不能例外。”
……
第二天一早，李大有就带着人出发了。
三辆吉普车，一辆大卡车。
工商局有四个工作人员，供销社有三个，李大有自己厂里有七个保卫科的。
一共有十四个人，加上李大有就是十五个人了。
浩浩荡荡的向红星村开去。
李大有坐在第一辆吉普车上，跟工商局的一个副科长聊天。
“老王，这次辛苦你了。”
“李厂长这样说。”副科长笑呵呵的说，“最近县里正在整顿非法工商活动，红星村的红光厂是工商局挂了号的。”
“挂了号？”
“挂了。省里已经下发了文件，凡是没有正式营业执照，没有工商登记的作坊都要进行清理整顿。”
“红光厂挂靠的情况？”
“挂靠不成立。”副科长摆了摆手说，“红光物资综合公司工商局已经查过了，该公司的经营范围只有代收废品一项，并没有服装加工。”
“超出范围的经营就是非法的。”
李大有笑道：“老王，你这么说，我心里就有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