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口那堆灰烬还没有全部散开，一阵风吹来，粉红色的碎片就跟着风一起旋转，在地上打了个旋儿之后钻进了人们的鞋子下面。
徐胜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冲大雷嫂说的：“明天早上八点，车间正常开工。”
“少了五个人的工作，我就让四十五个人顶上去。”
“大胜哥，我知道应该怎么做。”
大雷嫂使劲点头。
散场的时候天色已经黑了，赵铁柱望着不远处的徐胜，一言不发。
他，无地自容，只好慢慢走回家。
他家住在村西头，一路上遇到了很多乡亲，平时都是热情的打招呼，今天一个个都躲着他的目光走。
有那嘴碎的婶子扭头就跟同伴嘀咕：“看见没，这就是偷布头的桂英她男人……”
赵铁柱耳朵边上，一句一句的印在心里，脸上的表情好像被扇了几个耳光一样，火气很大。
推开自家院门。
咣当-
赵铁柱第一个想到的就是家里被贼偷了。
堂屋里面有一个搪瓷脸盆掉到了地上，两个碗也碎成了八瓣，桌子也歪掉了半边。
桂英趴在地上，头发散开，泪痕斑驳的脸颊上，见到赵铁柱进来后，“噌”的一下从地上跳了起来。
“赵铁柱！”
赵铁柱的脖子一缩。
“窝囊废！”桂英上来就一把抓住赵铁柱的衣领，“今天你在大碾盘上干什么？看着自己的媳妇给徐胜跪下，你**当个**呢？！”
赵铁柱被揪得往后退：“桂英，你先放手，你先放手，我们好好谈谈……”
“好好说个屁！”桂英一把将他推开，赵铁柱一个趔趄，差一点没摔到地上。
桂英扑通一声跌坐在地上，捶打着地面哭喊：“我不活了！我不活了！在全村人面前磕头！我娃他爹是账房先生，是徐胜的大红人！我这个做媳妇的就这样落下了？！”
“徐胜他不念旧情！”
桂英骂得越来越大声，一边骂一边用手指戳着地面：“赵铁柱从小和他一块儿光屁股长大，替他记账，跑腿，挡过多少事呢？因为几块破布头，在众目睽睽之下把我的脸踩到了泥里！”
“他徐胜是什么东西？不就是运气好，捡了个绝收坡嘛！”
“赵铁柱也是个废物！你媳妇下跪的时候你不上去拦着，你就连屁都不放了！你是男人吗？！”
赵铁柱低头听她骂。
可听到“他徐胜是什么东西”，他“腾”一下就红了眼。
“你他奶奶的闭嘴！”
赵铁柱这么一喊，就把桂英给吓住了。
结婚八年，赵铁柱还没有像今天这样对她说过那么一句话。
“赵……赵铁柱，你敢叫老娘？！”
“老子今天要叫你！”赵铁柱三步并作两步跑到里屋，从炕头下面拿了一个铁皮盒子，“哐”的一声摔在桌子上，盒盖打开之后，里面一叠票子，几张纸条撒了一地。
“你自己看！”赵铁-柱把票子一张张的拍在桌子上，说的，“睁大你的眼睛看看吧！”
桂英被吓了一跳，站起身来走到他的身边。
赵铁柱拿过一张纸条来：“这个，五月份胜哥给我的工资本来是三十五元，但是胜哥多给了我十元作为补贴，说家里有个小娃娃，给娃娃买奶粉。”
“这个，六月多给十二，说桂英坐月子亏了身子，让我给你买红糖。”
“七月份多给十五元，八月份多给十元，九月份多给十二元，十月份多给十四元！”
“**的算算，这半年来，胜哥给咱家补贴了多少钱？！”
“七十三元！一个月的工资都比不上！”
桂英张着嘴望着那一堆票子，脑子有点转不过弯来。
赵铁柱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抱头。
“桂英，你知不知道你烧的那五十件是什么？”
“那是胜哥半年的心血！”
“从省城倒货，白天黑夜不停的跑，被彪子这样的混混拿刀比着谈生意。好不容易才找到上海的渠道，好不容易请来了周师傅，吴师傅等人，好不容易把我们五个村子的媳妇儿们都拉到了一起！”
“为了两块破布头，你就把五十件衣服的领子都弄坏了！”
“你知道五十件衣服是胜哥半年的心血吗？！”
赵铁柱说到这儿的时候，眼泪就“吧嗒吧嗒”的往下流。
“胜哥今天烧的不是五十件衣服，而是五百元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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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自己掏钱。没有让工厂承担任何责任。”
“如果他真不念旧情的话，直接把我这个账房给开除得了。为什么还要借给你五块钱呢？”
“他给我留着脸呢！”
“留给赵桂英最后一口气！”
“难道你是想用撒泼来威胁我吗？！”
桂英呆呆的站在桌子旁边，看着那一叠钞票，脸上的表情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七十三块。
半年来，家里买的红糖，给小孩做的花布，灶台上新买的铝锅，自己穿的胶底鞋……
她一直以为赵铁柱的工资提高了。
赵铁柱从没有和她说起过这件事。
“铁……铁柱……”桂英的声音已经沙哑了。
“不可以叫我。”赵铁柱抹了下脸站起来对桂英说的，“今天我和你把话说清楚。”
“你要还是这个熊样，还整天觉得胜哥欠你的，觉得全村人都欠你的……”
“咱俩就离！”
“离！”
桂英扑通一声又坐回了地上，这次没有哭泣，只是呆呆的坐着，眼睛发直。
赵铁柱把桌上的票子拿起来，一张一张的收进铁皮盒子里，收得十分仔细。
收拾好了之后，把铁皮盒子放回炕头下面，不理会桂英，自己进了里屋。
堂屋里面就只有桂英一个人坐在地上。
……
第二天早上，赵铁柱一出门，就见桂英把院子打扫干净了，锅里的粥熬得稠稠的，桌上还放着一碟切好的咸菜。
桂英眼圈红润，低着头把一碗粥推到赵铁柱面前。
“铁柱……你去代收的时候，给胜哥捎句话……”
“我把那五块钱给他。”
“我今晚就去给胜哥他们一家磕头。”
赵铁柱捧着碗愣了好久。
“你确定要这么做吗？”
“想好了。”桂英擦了擦眼泪。
赵铁柱没有再说话，默默的喝完了那碗粥。
喝完之后他抬起头来对媳妇看了一眼，眼神里的强硬也减弱了一半。
“好的，晚上回来吃晚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