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十几双眼睛都落在徐胜身上。
徐胜也不拘小节，往中间的小凳子上一坐。
小凳子晃了两下，差一点就散架了。
他也不在乎，笑呵呵的说道。
“各位大姐，我叫徐胜，红星村的。我这个人没什么本事，就在乡下干点小买卖。”
“今天在博览会碰到了红霞，聊了几句，觉得你们这个手艺不能就这么埋没了。”
“我来省城的目的就是和上海厂谈布料的事。中午的时候我已经和上海服装厂的陈科长谈好了。”
“从下个星期一开始，红光服装厂就正式挂牌成立了。挂在我省工业厅的红光物资综合公司下面。”
“红霞，任技术厂长。”
“在座的各位大姐都是厂里的正式职工。”
“每月基本工资为三十元，超额完成任务的按件提取提成。做的多挣的钱就多。”
“如果有人家里有困难，可以先来支半个月工资。”
屋子里立刻就安静下来了，连煤油灯爆芯的声音都能听见。
过了一会儿，坐在角落里最小的那个姑娘忽然就流下了眼泪。
她也不擦眼泪，就这样一颗颗地掉在自己的膝盖上缝制的衣服上。
旁边一位三十多岁的阿姨马上拿出了手帕递了过去。
那个大姐的眼圈也变得通红了。
“徐同志……”
坐在门口的女人开了口。她有一半的头发是白色的，看上去年纪不大，最多也就三十五六岁，但是她的脸上已经有了很深的皱纹。
“徐同志，你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是真的。”徐胜点头。
“底薪三十块……真是三十块？”
“真是三十块。”
女人嘴唇抖了两下，然后从缝纫机旁边站起来，扑通一声就要跪下。
徐胜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她。
“哎哎哎，大姐你这是干什么！”
女人被扶起来的时候，眼泪已经在眼眶里打转了。
“徐同志……你不知道……我们家男人是煤矿上的，前年出了事……一条腿没了……家里俩娃，最小的才三岁……我一个月能挣个十块钱，全家五口人跟着我一个人吃……”
“底薪三十块……我这辈子第一次听到有人给我开这么高的工资……”
徐胜没有说话，将她扶到缝纫机旁坐下。
他心里头也是十分的不平静。
前世的他就是这些人中的一员。
为了几块钱的工钱，跟工头磨嘴皮子磨到嗓子哑了。
现在他站在这样的位置上，反过来给他人开工钱。
三十元对他现在来说不算什么。
一个月十几个人的工资加起来也就四五百元，还不够他运输队的大解放车跑一趟省城赚的钱多。
但是对这十几个女人来说，三十块钱意味着什么，他心里很清楚。
“各位大姐。”徐胜清了清嗓子说，“我先声明一下，进了厂子就要遵守厂里的规章制度。”
“第一，做活要认真的。红光服装厂以后要做的就是出口的产品，每一针每一线都不能马虎。”
“第二条，不准瞒着厂里私下接活。发现一次就扣一个月的工资，发现两次的话就开除。”
“第三条，姐妹要团结，谁家有个难处，大家一起扛。”
“这三条能做到的，从今天起你们就是红光服装厂的正式员工了，做不到的，就送你们回家。”
十几位女性一起点头。
“能做到！”
“徐同志，你放心！”
“红霞姐能做到的，我们都能做到！”
徐胜点点头，又从内兜里掏出五十块钱，往桌上一放。
“这是给大家的伙食费。”
“从今天起，一天两顿细粮，一顿有肉。红霞你负责给大家安排。”
“红霞，你先把这十几位大姐的家庭情况列一份表出来，家里最困难的三位，明天先支半个月工资。”
沈红霞把那五十块钱拿在手里，手都在抖。
她转过身，看着屋里那十几个已经开始抹眼泪的姐妹。
“姐妹们……”她的声音哽咽得一句囫囵话都说不出来，“姐妹们……咱们……熬出头了……”
坐在最里头一个个子瘦小的女人，突然把脸埋进两只手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哭起来。
紧接着，一个接一个的，屋子里响起了压抑的哭声。
徐胜站起身，往门口走了几步，背过身去。
……
从大杂院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沈红霞一直送徐胜到巷子口。
大解放停在那里，刘大柱正靠着车抽烟。
“徐大哥。”沈红霞站在车门边，“我今天……”
“什么都别说了。”徐胜摆摆手，“回去吧，今天晚上你把姐妹们的名单弄出来。明天一早我派刘大柱来接你，咱们再去一趟上海办事处，把合作意向书的细节敲一敲。”
“哎。”沈红霞点点头。
徐胜上了车。
……
第二天一大早，徐胜跟沈红霞又去了一趟上海办事处。
陈科长这一次是亲自站在办事处门口等着的。
那个昨天冷着脸的女秘书小李，今天也换了一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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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孔，端茶倒水，殷勤得不得了。
三个人在陈科长办公室里，把合作意向书的细节又谈了一遍。
沈红霞今天带来了那份姐妹们的技术清单。
十六个人，每个人擅长什么工序，一天能出多少件，都列得清清楚楚。
陈科长翻完清单，抬起头对徐胜说：
“徐同志，你这个团队，比我们厂子里三十个人的一个车间还要能干。”
“陈科长过奖了。”徐胜笑，“关键是有你们上海厂的面料撑腰。”
“好说好说。”陈科长把清单收起来，“第一批面料，我今天下午就让人给你装车。你这次拉回去多少？”
“先拉五千米的确良，两千米涤棉。”徐胜想了想，“辅料也一起带走。”
“没问题。”
“另外……”徐胜的话头一转，“陈科长，我想跟你打听一件事情。”
“你说。”
“你们厂子里的老师傅，有没有愿意来乡下带一带徒弟的？”
陈科长愣了一下。
“你是说……派技术员？”
“对。”徐胜点头，“我们村里那些绣娘，手艺是好的，但是没经过系统的培训。你们厂子里如果有退休的老师傅，或者不想在厂子里干了想活动活动的年轻师傅，能不能派两个到我们红星村去指导一个月？”
“工钱我出，一个月给八十块，管吃管住。事成之后另外还有奖金。”
陈科长的眉毛跳了跳。
八十块一个月，对退休的老师傅来说，那是相当有诱惑力的。
“这个……”陈科长思考了一下，“我们厂子里有两个退休的老师傅，一个是搞剪裁的，姓周；一个是搞刺绣的，姓吴，都是苏州人。”
“这两位老先生退休了以后闷得慌，天天在家看孙子，早就想找个地方发挥余热。”
“我回头帮你问问。”
“那就麻烦陈科长了。”徐胜端起茶碗跟他碰了碰。
……
从办事处出来，已经是中午了。
沈红霞拉着徐胜的袖子。
“徐大哥，中午到我那小屋去吃口便饭吧？”
徐胜摆摆手：“今天不去了，我下午还得再跑一趟老丈人家。晚上要赶着回红星村。”
“那……”
“你别送了。”徐胜笑，“回去把姐妹们安顿好。等我把面料拉回红星村，把村里的作坊安排好，我再派车来接你们。”
“到时候咱们两头跑，省城这边做设计和研发，红星村那边做加工。”
沈红霞点点头。
徐胜上了车，冲她挥了挥手。
大解放缓缓的开出了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