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胜听完，被她的故事感染到了，把那件白底红点的衬衫又拿起来：“你这个款式，是好的，你的技术，是好的，你手底下那十几个姐妹，也是好的。”
“缺少一样东西。”
“面料。”
“对。”
徐胜把衬衫放下来，“我这次来省城就是想跟上海第三服装厂对接，上海的确良出厂价比省城百货批发价便宜40%。”
“我要是能拿到这个价儿，你的衣裳，就能翻身。”
沈红霞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徐同志，你……你说的是真的？”
徐胜说：“是，我不喜欢撒谎，不过，我给你料子，不是白给。”
“咋说？”
徐胜想了想，说：“我给你面料，你出技术跟人。”
“厂子挂靠在我省工业厅代收点名下，用我那个‘红光物资综合公司’的红章。”
“我们合伙。”
“利润四六分成。我拿六，你拿四。”
沈红霞呆住了。
“你……你六我四？”
她有些不敢相信这样的好事会落到自己头上，按照徐胜的说法，她只需要出出技术，要知道，中国最不缺人了。
“对。”徐胜点头，“你出人出技术出场地，这是硬本事。”
“我出面料出渠道出挂靠，这是软后台。”
沈红霞手里拿着的水缸一抖。
过了一会儿，她把缸子放到桌子上之后就站起来。
然后她冲着徐胜深深的鞠了一躬。
“徐大哥，你不嫌弃的话，我沈红霞这条命以后就交给你了。”
徐胜赶紧把她扶起来：“别别别，说什么命不命的，咱俩是合伙人。”
“合伙人。”沈红霞又把这三个字说了第二次，眼圈又红了，“我活了二十八年，第一次有人叫我合伙人。”
“以后会有机会的。”徐胜笑着说，“咱们先说好，现在的事情还是空的，我得把上海的面料谈下来。这两天你不要马上回你的小破屋。把你们十几个姐妹的手艺，可以做哪些活，一天能做多少件都列出来给我。”
“好的！”沈红霞连连点头说，“我今天晚上就写！”
“住哪？”
“我们在城南租了一间小房子，一个月要付八块钱的租金。”
徐胜从兜里掏出十块钱，塞到她手里：“这十块钱，你拿去，这两天你就住招待所，别再住那小破屋了。”
“明天一早，你到省工业厅第二招待所门口来找我。”
沈红霞不接：“徐大哥，这钱我不能要，你已经帮了我这么多……”
“合伙人之间，谈钱会伤害到感情。”
徐胜把她的手一推，“这不是给你的，是借你的，你以后挣了钱，连本带利还我。”
沈红霞的眼泪终于落下来了。
她将十元钱紧紧的握在手中，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
出了会堂之后，天就已经是黑乎乎的了。
徐胜没直接回招待所，而是拐了个弯，去了省城百货大楼。
他在那里转了整整两个小时，把里面所有的衬衫从面料到款式再到价格都看了一遍。
看完之后，心里对事情的了解就更全面了。
省城百货大楼里，卖得最好的一款的确良衬衫，十八块五。
样式很过时，就是普通的翻领长袖，但是要买就得用布票。
沈红霞那件收腰带小褶儿的白底红点衬衫，要是用上海的好面料做出来，卖十五块钱也能把百货大楼的货压得抬不起头来。
徐胜默默算了笔账。
上海的确良面料出厂价按老丈人给的信上写的那样，一米一块二。
做一件衬衫需要两米半布料，也就是三块钱的面料。人工一件算一块五，成本就是四块五。
卖15块，净赚10.5块。
一天出一百件，就是一千零五十元。
一个月，就是三万块。
徐胜倒吸一口凉气。
他这大半年，代收点，红砂土矿，运输队，加起来一个月纯利也就四千多块。
如果这个服装厂真的办起来的话，一个月可以顶他目前所有生意的七倍。
这还不算，如果按老丈人说的，出口创汇……
徐胜不敢再往下想。
他快步向招待所走去。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徐胜就被门外的敲门声给惊醒了。
他披上衣服之后就去开门。
门口站着的就是沈红霞。
她穿了一件干净的确良衬衫，用木梳把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抱着一个厚厚的牛皮纸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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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大哥。”她把纸夹子递过来，“昨天晚上我睡不着，把我们十几个姐妹的情况都写下来了。你看看。”
徐胜接过纸夹子，翻开。
第一页就是一张手绘的表格。
从姓名，年龄，家庭情况，以前做过的工作，擅长的样式，一天能做多少件，到每个人期望的工资，一栏一栏的写得清清楚楚。
娟秀的钢笔字，一看就是下过一番功夫的。
徐胜翻了翻说：“你以前，在纺织厂是干什么的？”
“质检员。”
“怪不得。”徐胜笑了。
难怪她说面料，难怪她做的衣服走线那么细。
一个质检员自己干，眼光，手艺都是好的。
“沈红霞。”徐胜把纸夹子合上之后又说，“今天上午你跟我去一趟上海第三服装厂驻省城办事处。这份介绍信我自己拿着还不够，还要带着懂行的人一起。”
沈红霞呆住了。
“我，我跟你去？”
“对，你去。”徐胜点头，“合伙人么，谈生意的时候你得在。”
沈红霞手里拿着纸夹子，过了好一会儿都没有开口。
于是她抬起头来，眼睛明亮如两颗星星。
“徐大哥。”
“嗯？”
“我给你磕一个。”
“别！”徐胜赶紧拦住，“沈红霞，我跟你讲，以后你别再说磕头这种事，影响不好。”
“……成。”沈红霞用力点了一下头，对徐大哥说，“徐大哥，你放心吧，我沈红霞以后一定不会让你后悔今天所做的决定。”
徐胜点点头，老丈人说的对，明年国家可能要放开个体户执照了。
到时候红星村的代销点，沈红霞的服装加工厂以及上海的面料供应渠道就构成了从面料到成品再到销售的一条完整产业链。
窗外已经出现了太阳。
省城的街道上，早上的公交车叮叮当当的行驶着，一天的喧嚣又开始了。
徐胜把牛皮纸夹子塞进自己的公文包，拿起挂在椅子上的中山装穿上。
“走吧。”他对沈红霞说，“去上海服装厂。”
沈红霞跟着他一起走出了招待所的大门。
老门卫在门口冲徐胜打招呼：“徐同志早啊！”
“早。”徐胜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