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桂枝咽了口唾沫。
五块钱啊！
这年头，一个壮劳力下地刨一个月，也就挣三四块工分钱！
她这赔钱货孙女，啥也不干，就上个学，一个月给她五块？！
孙桂枝突然觉得，这丫头要是真嫁出去，逢年过节带点儿东西回来，好像……也不亏？
“婶子？”顾怀柔的声音柔柔的。
“哎……”孙桂枝回过神来。
她盯着顾怀柔道：“那我也让我两个孙子去读书，你看，能给15块钱不？”
徐胜实在是绷不住了，看着顾怀柔难看的表情，走上前来，板着脸。
他并没有对孙桂枝说什么，反而拉着顾怀柔，就准备走，嘴里叨叨说：“我就说让你尊重他人命运，让他们一辈子在地里打工去吧！还给钱，给个鸡毛！~”
见状，孙桂枝终于慌了。
有，总比没有好嘛！
她赶紧追上来，姿态低了不是一个档次。
“哎呀，那个徐大善人啊，我就是说这玩，说这玩的……”
她扭头指着小翠。
“你非要这女娃子去读书，我让她去就是了嘛！你别生气！”
徐胜憋着笑，回过头，冷冷说：“这是你自己答应的啊，别让我发现你对这女娃子不好，否则！呵！”
他没有接着说下去，杨德发这老小子原本在发呆，此时也反应过来，忙道：
“你可别惹徐胜生气了！今天把我老脸都丢光了！”
“嗯嗯！知道了！”
“婶子，那咱就说定了。”顾怀柔站起来，“明天一早，俺们派人来接小翠。”
“行行行！”孙桂枝连连点头，那五块钱已经被她揣进了贴身的口袋里。
小翠也望着徐胜和顾怀柔，眼里有泪光。
走出院门，杨德发憋了一路，终于忍不住了：
“小顾！”
顾怀柔回头：
“杨叔。”
“小顾！”杨德发竖起大拇指，“叔我服了！叔我活了五十多了，没见过这么会说话的女人！”
顾怀柔脸一红：
“杨叔，你过奖了。”
“过啥奖！”杨德发拍大腿，“这要是放在古代，嫂子你就是诸葛亮！”
徐胜在一旁笑得合不拢嘴。
“杨叔，我媳妇儿那是省城来的，读过书的。”
“那是！那是！”杨德发使劲点头，“难怪难怪！”
回去的路上，顾怀柔靠在徐胜身边，小声地说：
“阿胜，那个孙桂枝……不是真心让小翠念书的。”
“我知道。”徐胜叹气，“她是看上那五块钱了。”
“嗯。”顾怀柔点头，“所以这事儿不能光靠她。”
“那咋办？”
“咱们得把小翠彻底接走。”顾怀柔说，“住学校宿舍。一个月只让她回家一两回。”
“要不然，那老婆子拿了钱，还是会把小翠当牲口使。”
徐胜想了想，重重地点头：
“成。媳妇儿你想得周到。”
吉普车开到家门口。
李大娘抱着念安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徐胜跟顾怀柔回来，赶紧迎过来。
“怀柔，你刚出月子，可不能这么折腾！”
“大娘，我没事儿。”
顾怀柔笑了笑。
李大娘把念安递给她，转身就去厨房：
“我给你下碗鸡蛋面，补补！”
顾怀柔抱着念安进了屋。
徐胜跟着进去，看着妻子那张依然有些苍白但带着笑意的脸，心里面那个柔软的地方又被戳了一下。
“媳妇儿。”
“嗯？”
“以后这种事儿，让我去就行。”
“不行。”顾怀柔摇头，“你是男人，跟那种老婆子打交道，硬碰硬不行。我去合适。”
“可是你刚出月子……”
“阿胜。”顾怀柔抬起头，看着他，“我嫁给你这十年，是你为我撑了十年。”
“现在我身子好了，孩子也大了，我也想为你撑一撑。”
徐胜的鼻子一酸。
他蹲下来，把脸埋在妻子的膝盖上。
“媳妇儿……”
“嗯。”顾怀柔轻轻摸他的头。
“咱俩这辈子，谁也别撇下谁。”
“嗯。”
第二天一早，徐胜跟周校长一块儿去接小翠。
孙桂枝倒是没反悔，把小翠的破棉袄包了包，往徐胜怀里一塞：
“丫头给你了！记得每个月那五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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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胜没说话，只是把小翠抱起来。
小翠回头看了一眼她奶，又看了一眼那个还在睡觉的弟弟，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是没敢哭出声。
她小小地伸出手，朝那个弟弟挥了挥。
然后跟着徐胜上了车。
到了学校，张老师早就在门口等着了。
她一看见小翠那身破棉袄，眼睛就红了。
“小翠，跟老师去换衣裳。”
顾怀柔提前给学校送了一批新衣裳，男娃娃女娃娃的都有，是李大娘带着村里几个媳妇赶工赶出来的。
张老师把小翠领进宿舍，给她换上了一身崭新的蓝布衫，又给她梳了俩小辫儿。
小翠走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
那张瘦巴巴的小脸上，眼睛亮闪闪的。
李石头已经先一天住进了宿舍，正在院子里扫地。
看见小翠出来，他愣了一下：
“你……你也来念书啊？”
小翠点点头。
李石头咧嘴笑了：
“那以后咱俩就是同学了！”
小翠也笑了。
接下来的几天，徐胜跟周校长又陆陆续续走访了剩下的六家。
有的家里穷得揭不开锅，徐胜直接安排了大人去运输站或者代收点做工。
有的家里大人懒，徐胜就跟那村的村长打招呼，让村干部上门做工作。
有的孩子自己不愿意念，徐胜就让小石头、小翠这些已经入学的孩子去现身说法。
一圈走下来，八个最难的家庭，全部搞定。
剩下的一百多个，徐胜让王大雷牵头，按周校长的名单，按部就班地落实。
教育扶贫基金会的第一笔钱，花得有模有样。
学校的屋顶修了，老师们换上了新衣裳，孩子们都拿到了新书本。
周校长走在校园里面，腰板挺得笔直，看谁都笑眯眯的。
红星村小学的名声，一下子就传开了。
附近几个公社的人，都听说红星村出了个大善人。
公社的孙**又来了一趟，这回是带着县里面的教育局长一块儿来的。
教育局长五十来岁，进了学校，看见那五十套崭新的桌椅，看见孩子们整整齐齐地坐着念书，看见老师们穿着体面的中山装，眼眶都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