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肉聚餐散场之后，车厢里淡淡的喧闹慢慢归于沉寂。
同伴们商量直接返回宿舍，宋恩雅心底压着一层说不清的倦怠。方才饭桌上聊起合约变动、行业起落的对话反复盘旋在心间，让人一时有些喘不过气。她简单跟裴真率说了一声，打算一个人随便走走吹吹晚风，晚些自行打车回宿舍，便独自离开了烤肉店门口。
她沿着清潭洞僻静的街道缓步闲逛，夜色浓稠，沿街大部分商铺已经打烊，只剩零星霓虹灯漫出朦胧暧昧的光。不知不觉拐进一条窄巷，一间门面极为低调的私人酒吧藏在楼宇缝隙之间。这里极少接待普通客人，大多是圈内艺人用来短暂放空，几乎没有对外宣传。
推门走进去，舒缓低沉的爵士乐曲轻轻流淌在空气里，香水、木质香与淡淡的酒气糅合在一起。她选了最靠角落靠窗的单人卡座，点了一杯度数很低的桃子鸡尾酒，打算安安静静消磨这一段空闲的夜晚。
吧台斜对面稍暗的位置，坐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Lisa松松挽着长发，一身简单的黑色吊带长裙，脸上卸掉了舞台浓重的妆面，眉眼间浸着化不开的疲惫。
她们并不是今夜才初次碰面。
去年MAMA年末颁奖典礼的后台，人来人往一片混乱，无数工作人员、艺人穿梭不停。Lisa当时被一大堆记者围堵追问关于疯马秀的提问，镜头密密麻麻对着她，尖锐的问题一个接着一个，几乎没有喘息的余地。周围不少艺人远远看着，都刻意避开，不愿卷入这场舆论漩涡。
彼时刚好路过的宋恩雅，不动声色上前，借口节目组需要前去彩排，轻轻替她隔开了围上来的媒体，引着她走到后台僻静的安全通道暂时脱身。临走之前两人简单寒暄，交换了Kakao联系方式，之后只是逢年过节偶尔简单问候，并没有深入聊天。
算是点头之交，算不上亲近。
宋恩雅看见她，迟疑了片刻，还是端起酒杯走了过去。
“晚上好，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
Lisa闻声抬眼，看清来人，紧绷的肩线稍稍放松了一点，扯出一抹很浅的笑意，往旁边挪了挪，留出半边座位。
“恩雅，真巧。我还以为你应该和成员一起回宿舍了。”
她指尖无意识缓慢转动着玻璃杯，冰块撞在杯壁，发出细碎轻响。酒吧微弱暖光落在侧脸，掩不住长久被舆论消耗后的倦怠。
这次短暂回到韩国，她没有安排任何公开行程，只是想暂时躲开欧美没完没了的采访，逃离铺天盖地的讨论。
安静沉默持续了一小会儿，Lisa先轻轻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
“去年年末那次后台，其实我一直记得。那天所有人都生怕沾到一点和我有关的话题。”
“只是刚好路过而已。”宋恩雅坐下来，指尖轻轻贴着冰凉的杯壁。
“最近这段时间，我其实过得有点混沌。”Lisa说得很慢，没有突然全盘托出所有心事，只是一点点往外吐露情绪，“当初决定去巴黎，站上那场舞台，外界都说我是在赌一张入场券。后来那段持续数年的绯闻慢慢画上句号，网上铺天盖地都是‘豪门梦碎’的说法。”
她垂了垂眼，长长的睫毛垂下来。
“我成立了自己的厂牌，想踏踏实实往欧美发展。可每一次公开舞台，赞美和谩骂永远同时砸过来。韩网还有请愿，说我的表演，损害了外界对于K?pop的印象。很多夜晚我都在想，当初做出那个选择，到底值不值得。”
宋恩雅安静听着，没有急着说出空洞的安慰。
“局外人最喜欢用输赢去定义一件事。可很多选择在做出的时候，根本看不见未来会走向哪里。得到一些东西，注定也要失去另一些，遗憾本来就很难避开。”
“很少有人愿意这样去想。”Lisa轻轻叹了一口气。
没有长篇大论的倾诉，两个人就这么不紧不慢闲聊了四十多分钟。聊无休止的舆论压力，聊身不由己的艺人身份，聊永远无法按照自己心意活着的无奈。很多藏在心底、不方便和熟人提起的烦闷，反倒愿意对这个并不算熟悉、仅仅有过一面善意之交的后辈稍稍袒露。
夜色越来越深，街上行人几乎散尽。Lisa住的公寓距离酒吧不算远，但回家要穿过一段路灯稀疏的支路，经纪人正好休假，今晚并没有陪同。
“那条小巷晚上人很少，要不我送您到公寓楼下。”宋恩雅斟酌之后开口提议。
Lisa犹豫几秒，轻轻点头。
两人压低帽檐，尽量遮住大半张脸，并肩走出酒吧。
晚风带着夜里独有的凉意吹过来，整条街道安静得只剩下她们两人轻轻的脚步声。
大概走出两百多米，身后传来一阵刻意放轻、不远不近紧跟着的脚步声。
一开始宋恩雅只以为是晚归路人，可走了两个路口，脚步声依旧牢牢跟在身后。她不动声色微微侧头，余光往后一瞥，一名戴着黑色口罩、兜帽压得很低的男人，眼神狂热偏执，视线死死锁在Lisa身上。
还来不及提醒，男人猛地加速冲上来，手臂直直朝着Lisa的胳膊抓过去，动作带着露骨的猥亵意图。
“小心！”
宋恩雅立刻上前一步，伸手用力把Lisa拽到身后，抬手狠狠挡开对方扑过来的手臂。男人扑空之后情绪越发激动，嘴里语无伦次地嘶吼，还想要再次上前。
她一只手牢牢护住身后的Lisa，另一只手立刻拨通112报警，清晰报出所在位置，简短说明正在遭遇私生尾随骚扰。
男人听见报警，慌慌张张想要转身逃窜。宋恩雅没有贸然冲上去拉扯，一边紧盯对方动向，一边持续跟警察沟通现场情况拖延时间。
几分钟之后，巡逻警车闪烁着红蓝灯光赶到巷子，警员迅速上前将男子当场控制。后续核实身份，这名男子是跟踪Lisa两年之久的极端私生，多次蹲守住宅和活动场地，一直没有抓到现行证据，今夜终于被当场抓获。
做完现场笔录，两人一同前往附近警局完善口供，留存监控与证词。等所有手续处理完毕，天边已经泛起一层淡淡的鱼肚白。
走出警局大门，凌晨微凉的风扑面而来。Lisa指尖依旧带着一丝后怕的冰凉。
“今天真的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我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只是刚好赶上。”宋恩雅语气依旧平静。
Lisa认真看向她，眼神带着实打实的恳切。
“过几天，我在半山腰订了一处私人会所，约了几位相熟的朋友小聚，没有媒体，非常私密。如果你假期有空，愿意过来坐坐吗，算是我的答谢。不会有太多人，只是简单吃点东西聊聊天。”
宋恩雅短暂思索，轻轻应了下来。
两人在路口分开，各自乘车离开。
接下来几天依旧是突如其来的空闲假期。
宋恩雅依旧按时去练习室维持基础训练，不敢因为休假松懈状态。空闲的时候偶尔会和雪允简单发几条消息，语气克制，小心翼翼藏着心底悄悄滋长的好感。其余队友各自安排假期，逛街、看电影、补觉休息，没有人过多追问那天深夜发生的事情。
约定赴局的傍晚如期而至。
Lisa提前发来了定位，是首尔近郊半山腰一栋小型私人会所，安保严密，极少对外开放，专门用来圈内小范围私下聚会。
宋恩雅换上一身剪裁简约的黑色缎面衬衫和垂感长裤，化了一层极淡的妆，尽量降低存在感，打车向着半山腰出发。
厚重木门轻轻推开，庭院暖黄色的灯光柔和洒落。客厅内只摆了一张不长的实木餐桌，并没有想象中一大群人喧闹拥挤的场面。
屋内稀稀落落坐着五六个人。
除了等候在此的Lisa，还有金俊勉，尹净汉，崔圭贤，还有两位女爱豆——李宣美、郑秀妍。
人数不多，却都是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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行业沉浮多年，经历过大起大落的前辈。没有成群结队扎堆出现，氛围松弛安静。
“你来啦。”Lisa起身迎了她一下，简单向在座几人介绍。
“这位是宋恩雅，NMIXX的成员，前几天夜里多亏她帮了我一次。”
几道视线轻轻落在她身上。宋恩雅微微躬身，按照前后辈礼仪礼貌问好。
“各位前辈晚上好。”
“不用拘谨，就是随便坐一坐。”金俊勉抬了抬手，语气温和。
侍者上前依次给众人倒酒，遵循着圈内默认的酒桌习惯，宋恩雅起身，左手虚扶右手手腕，先给在座前辈斟好酒，自己最后再倒上少量烧酒。碰杯的时候，她下意识把自己杯沿放得略低于对面的前辈，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一开始气氛稍稍有些安静，宣美先挑起了话题。
“最近新生代女团竞争越来越激烈，打歌行程应该很辛苦吧？”
“日程确实排得很满，一直在反复磨合团体风格，寻找属于我们的路线。”宋恩雅如实回答，不刻意卖惨，也不过分张扬。
郑秀妍轻轻晃了晃杯里的白葡萄酒，轻声开口。
“新人阶段最难熬，一点点争议就很容易被无限放大。网络上随便一段剪辑，一句断章取义的话，都有可能掀起一场风波。”
尹净汉靠在椅背上，语气淡淡的。
“名气上涨的代价，就是一举一动都会被放在放大镜底下审视。很多时候明明只是普通互动，也会被解读出无数版本。”
大家慢慢聊开，话题从舞台创作、音源市场萎缩，聊到合约选择，行业近几年剧烈的变动。
不知是谁提起JYP不少成员合约到期、选择分开发展这件事。
“一起并肩十几年，最后走到分叉路口，想想其实挺唏嘘的。”崔圭贤抿了一口酒，语气感慨，“一起熬过最辛苦无名岁月，最后没办法继续同行，遗憾归遗憾，但每个人终究要为自己之后的人生打算。”
Lisa闻言轻轻点头，神色有很深的共鸣。
“外人总喜欢用简单对错评判所有人的选择。就像当初我决定去往巴黎演出，还有那段被所有人热议的感情。所有人等着看我一败涂地，可没有人愿意静下心去想，我当时想要抓住的是什么。”
“外人永远只能看见结果。”宋恩雅轻声接话，“没有人能完全预知一条路最后的走向。”
没有激烈的争辩，也没有刻意煽情。一群在娱乐圈浮沉多年的艺人，借着淡淡的酒意，慢悠悠诉说行业之中身不由己的无奈。
宣美说起早年经历舆论低谷的时候，整整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去看网络评论；郑秀妍聊起行业浪潮更迭，很多曾经火热的模式，短短几年就彻底行不通；金俊勉聊长久团体活动之中，平衡个人理想与团队发展有多艰难。
偶尔会短暂冷场，大家安静吃几口桌上的小菜，不用刻意不停找话题填充沉默。
席间气氛松弛自然，像是一群相识许久的朋友闲来小聚。闲谈间隙，几人互相交换了联系方式。
“之后圈内如果遇到很难处理的事情，可以偶尔聊聊。”金俊勉说道。
“圈子不大，多一个能够说几句真心话的人，总归是好事。”宣美笑着补充。
墙上复古挂钟指针慢慢划过深夜一点。
聚会渐渐接近尾声。
大家陆续起身道别，会所安排车辆，分批送众人下山。
宋恩雅是最后离开的那一批。Lisa陪她站在庭院门口等车，山间夜晚的风带着草木微凉的气息。
“今天谢谢你愿意过来。”
“该道谢的是我。”宋恩雅轻轻摇头。
Lisa看向远处首尔城区成片明明灭灭的灯火，低声开口：
“这条路往后只会越来越难走。能够多几个愿意提点你的同行者，总归会走得稍微轻松一点。”
告别了她们,宋恩雅回到了寝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