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渊当时说要带他玩的话,就像裴聿行曾经为百姓而立下的宏愿,虽然很好,可惜都难以实现。
那个关于盛世的愿望他曾告诉过太子,可与楼渊有关的愿望就不能再对别人说了,甚至连说给自己听也觉几分胆怯。
只有在深夜时分倾诉时,他才能在“楼渊”邀请时很轻地嗯一声。
太子妃逝世时,裴聿行与楼渊短暂见了一面。那一面之后,裴聿行不再对“楼渊”说话了。
他害怕看见“楼渊”也睁着一双红得像是要淌出血的眼睛看着他,用沙哑的声音一字一顿问他话。
其实那时楼渊的态度别说咄咄逼人,连凶也搭不上什么边……但裴聿行还是没有勇气再听第二遍。
时隔多年,楼渊终于回京了。
他不过是远远见了楼渊一面,又梦见了一点陈年旧事而已,居然就病了一日一夜不醒。
想来想去也只能自叹一句运气真不好。
……一直都不好。
笃笃——
千山轻轻叩门的声音将裴聿行从沉重的往事中拽了出来。
很快,沐浴的热水和东西都备好了。千山小心翼翼地把裴聿行搀扶到沐浴专用的侧间后就退到门口听候吩咐。
艰难地洗完头发以后,裴聿行往后靠了靠,后背贴上了浴桶壁。
他往下滑了滑,伸手环抱住膝盖,只露出一个脑袋在水面上。
微烫的水流包裹着全身,仿佛能把人的骨头都泡得酥软,也能轻而易举把人的心烫得软弱。
氤氲水汽模糊了裴聿行的双眼,熏红了他的眼睛。
有一瞬间,他几乎要打破这几年以来的克制与忍耐,只差一点就要喊那个听他告过许多状的小人了。
-
千山站在门口,背对着身后的屏风,提着一颗心等。
虽然知道公子如今沐浴会更费劲,可眼见着快过去半个时辰了却连水声都没了,他就忍不住开始担心,怕人在浴桶里泡晕了,也怕人泡了冷水更是雪上加霜。
就在千山已经准备去看一眼时,裴聿行终于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脚步还有几分虚浮。只是热水泡了太久,苍白的脸颊生生泡出了几分血色,不再白得跟纸似的。
露出来的肌肤俱是一片绯红,就连微微上挑的眼角都晕开了一抹深红,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哭过。
千山赶紧把裴聿行扶到卧室的软榻上,先把早先准备好的大氅给他披好,给他端了一杯加了些白糖的温水后又赶紧找来干帕子帮他擦头发。
等他头发擦得半干又梳顺已是晌午之后,又赶紧张罗着摆饭,饭是裴聿行刚醒的时候青黛去端药时顺带吩咐厨房准备的。
考虑着裴聿行生病时胃口不好很难吃下什么东西,青黛便让厨房别做太多,只先熬一锅黄芪山药小米粥,蒸了碗鸡蛋羹,文火慢炖了一盅菌菇老鸭汤。
除此之外又做了一碟红糖枣糕,等裴聿行等会喝完药后可以吃来甜嘴。
原来还不觉得有什么,眼下饭都热气腾腾地摆上了桌,裴聿行才觉出了几分饿,胃都在隐隐作痛。
裴聿行不喜欢别人站边上伺候他用饭,会觉得不自在。但他是个不让人省心的,没人看着,就总是潦草对付一下就撂了筷,钻回书房看书去了——这是他很小的时候就有的坏毛病。
在云州的那几年是一大家子人围着圆桌一块用饭还好,回了上京以后就故态复萌了。
所以,没有外人在时,千山和青黛都会跟裴聿行坐一块陪他用饭,给他夹菜。
夹到碗里的,裴聿行就会很给面子地吃掉,实在吃不下了才双手捧着碗往边上挪一挪。
青黛有时候也在想,想当年公子还是个小娃娃时多让人省心啊,虽也吃得少,但总是不哭不闹。
瞧见了桌上有想吃的菜时就睁着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看,微微嘟着嘴,肉乎乎的脸颊鼓起一点。
但是跟他说这个不能吃,他就不看了,不像其他小娃娃一样又哭又叫的,乖得很。至于小裴聿行也挑食么……小孩子都这样。
谁曾想,长到十几岁甚至及冠的年纪,裴聿行反倒跟小孩子一样吃饭也要人看着、哄着,让人放心不下……可看着那张没什么血色的漂亮脸蛋,又心生不忍,久病的人就是会食欲不振的,怎能怪他。
不过与公子此等大美人同桌用膳绝对是美事一桩,多得是人想与裴聿行一块用饭,他们近水楼台先得月占了便宜,偷着乐得了。
摆好饭以后,千山坐到了裴聿行对面,也给自己盛了粥。
裴聿行捏着瓷勺慢吞吞地舀了两勺粥送进嘴里,缓了缓胃部的不适后轻声开口问道:“我病的这两日,有谁来过了?”
千山早有预料他会问,虽不想他还未病愈又操心,可也不敢瞒他。
想了想,还是一五一十地按序说了:“前日夜里,您就发起高热来,青黛发现了后喊我去请了陈大夫来给您看。
“昨日我替您向官署告了假,晌午时宫里来了人,传了陛下口谕,说陛下听闻您病了,让您在家好好修养一段时日,暂不必再上朝和上值了。”
裴聿行点了下头,咽下嘴里的粥后抬眼看着千山不怎么好看的脸色,心中觉得稀奇的同时又觉得有点熨帖。
千山人如其名,与活泼机灵爱说笑但有时候脾气比较急的青黛相比,性子更内敛少话,做事沉稳可靠。他脾气也好,一向是乐呵呵的,鲜少有与人红脸的时候,像这般脸色难看更是少,由此可见自己停职这事传开以后外面的话有多不堪入耳。
“宫里的人走了没多久,户部的祝峰大人派人送了些补品来,还有信——我现在去书房拿过来。”千山说完就起身出去了。
祝峰的信写得不长,只说接风宴推迟到二月二龙抬头以后了,办宴会的银子是陈昭容主动提出母家愿出三万两,以效陛下慰问功臣之心。
皇上龙颜大悦,昨日在小朝会上夸了陈家好一顿,又晋了陈昭容位份——陈淑君就此成为了后宫中第一个正二品宫妃,如今仅此于皇后。
除此之外,就是一些道歉和劝慰的话。
裴聿行看信之前就大概知猜到自己为什么被停职了,看了信以后对这些事丝毫不觉得意外。
户部惯例的哭穷少不了,都察院那边也会为这事上折子。这事又与楼渊有关,许家那几家也不会安生,必然要借此试探一二皇帝对楼渊的态度,不用想也知道永元帝这几日肯定烦得很。
接风宴最后有陈家这冤大头上赶着出银子是好事一桩,但毕竟推迟了日子,以永元帝的性子,定然觉得自己在楼渊这个旧日兄弟面前丢了面子。
祝峰和自己在那次大朝后见过面是一查就能知道的,他便干脆就停了自己的职,既是做给楼渊看,也是出一口气发泄心中那点不满。
算了,停职就停职。反正自己也要避着楼渊,这一停职更是不会碰上面了,好得很。
把信纸折好后随手搁到旁边的凳子上,裴聿行正要继续喝粥,却看见千山捏着勺子无意识搅弄碗里的粥,眼神还有几分闪烁,表情很是纠结。
“怎么了,”他纳闷问道,“还出了什么事不成?”
裴聿行一问,千山就搁了勺子,语速飞快,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昨日内侍刚走没多久,楼将军就遣人送了好些东西来,我们自然是不收的。结果今天一早,门房突然多了几个盒子,看门的何叔吓一跳呢。这些盒子虽没印记,可一看就知道是谁送来的。”
“青黛说这事先别说给您听,您现在病着,不能老琢磨事整宿不睡……但我寻思,这事不好瞒着您。”
毕竟那些东西还挺贵重的。
裴聿行捏着勺子的手顿在了空中。手指缓缓捏紧勺柄,指尖都攥得微微发白。
过了一会,他才若无其事地轻笑了一下:“他就是那样霸道强势的性子,他非要送,我们就收着,改日找机会还礼就是了。这一点小事,我有什么好琢磨的,青黛也是操心过头。”
千山点了点头,应了一声是。
“送的是什么?”裴聿行说着垂下了眼,把捏着的勺子搁到了边上,直接两只手捧起了碗。
粥碗挡住了大半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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脸,只露出一双微微眯起些的桃花眼,叫人看不清他说这话的表情。
“两盒燕窝,五棵百年老参,还有一株百年灵芝。”千山木着脸,掰着指头给他数,“除此之外还有枸杞、红枣……”
裴聿行听得险些一口粥喷出来。幸好粥已经不再烫了,可猝然咽下去一大口,还是被粥呛到了。
他侧过了身,拿起手边的帕子捂着嘴唇轻咳,眉紧紧皱着。
千山吓了一跳,当即要站起来给他拍背,却又被裴聿行挡开了手。眼见他咳得眼睛都红了一圈,一时间整个人都自责起来。
好不容易止住了咳以后,裴聿行微微睁大了眼睛看着千山,好像怀疑自己听错了似的,表情看着有点呆。
千山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一边说一边又摸出一张纸递给裴聿行:“哦,这还有一封信呢。”
其实也算不上是信,只是一张对折着的纸而已。别说封口火漆,连信封都没有一个。据门房何叔所说,这纸当时就被随意地夹在两个盒子中间,露了一个角。
裴聿行接过纸又折了一下,看也不看就直接揣进了袖子里。他把粥碗挪到一边,开始吃鸡蛋羹,不再说话。
一看他不愿意再继续说这个话题,千山给他盛了碗鸭汤,然后识趣地闭嘴喝自己的粥。
半个时辰后,房间里只剩下了裴聿行。
他在窗边软榻上半躺半坐着,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完全没有了平日在外人面前的端方形象。闭着眼揪了好一会盖在身上毯子的毛毛,才像是终于缓过了神,慢吞吞地从袖子里摸出了那张纸。
展开信纸时,裴聿行的手指颤了一下,将信纸的边缘捏出了细微褶皱。
楼渊的信只写了两句话,很短,一眼就能看完。
他的字写得龙飞凤舞,苍劲有力,就像他那个人一样似出鞘的利刃一般锋芒毕露,正应了“字如其人”一词。
「东西你不要就丢掉。好好吃饭喝药,快点好起来。」
“来”字后面还有个墨点,看着很扎眼。
裴聿行盯着的墨点看了一会,莫名觉得写字的人好像还有话要写。许是笔悬了很久也没有落笔,所以墨滴到了纸上。
信的开头没有称谓和招呼,落款落的是“楼烬昭”。
与其说是信,更像是一张纸条,像从前他们上小班课时楼渊偷偷传到他面前的那种。
落款左边的空白处还有一个一看就是随手一画的图案,裴聿行盯着看了好一会,猜测那很可能画的是只猫。
这两句话用的是以前楼渊对他说话时的口吻,但正因如此裴聿行才觉得很怪异,而在他预想中,楼渊本该不会再以这种口吻与他说话。
眼下看着这两句话,裴聿行怎么也想象不出来楼渊写下这两句话时的表情,也说不清楚自己此刻的心情。
他抿着唇看了许久,直看到眼睛都酸了才轻轻把纸搁到胸口,伸手从旁边桌上搁着的锦袋里摸了颗金珠攥在手心。
薄薄的一张纸落在胸口,分明比羽毛还要轻,却又那样有分量,以至于心上像压了重物一样,沉甸甸的。
大概是楼渊的表字就给人一种炽热的感觉,落款贴在他的心口的这一刻,他的心尖也在微微发烫。
烬昭。楼烬昭。裴聿行歪在靠枕上,一边在心中默念一边无意识地用手指拨弄掌心的金珠。
无论看见听见又或者念多少遍,他都觉得这是一个好名字。
念着好听,写着也好看。
灼热、绚烂,让裴聿行想起传说中浴火重生的凤凰。就像冬日的耀阳一样,给人充满希望的感觉,也让畏寒的人会忍不住想靠近汲取一些温暖。
裴聿行想到凤凰,又忍不住拿起纸来看。没看很久就很快地松开了手指,任纸张轻飘飘落下,贴在了额头上。
他突然很想在楼渊的落款前写上自己的表字。可惜此刻没有笔墨。
裴聿行轻轻笑了一下,呼出的气息吹得纸动了一下。
楼渊伸手把纸从脸上拿开。
他从躺椅上坐起来,抬头看向被人领进来坐下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