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星关以南，数百面旗幡在灰白色的暮色中低垂飘动。</p>
贺老祖立于阵列前，目光越过那道低矮的关隘轮廓，面色沉凝，久久未语。</p>
一路疾行至此，他率领的两万精锐虽未折损，但连日拔营赶路累积的疲惫，已如一层灰土般压在了每一个人脸上。</p>
心中那份悬了许久的紧绷感，在此刻抵达关前时非但未松，反倒又绷紧了几分。</p>
他侧身看了一眼身后列阵的队列，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出数丈开外：</p>
“落星关已被玄古州占领，都打起精神来，接下来将会是一场硬仗。”</p>
众人闻言，皆神色一凛，握紧了手中的法器和法宝。</p>
他们当然清楚，这落星关隘虽然不大，却是北部边境的一道咽喉要道，一旦玄古州在此站稳脚跟，整个苍梧州北侧的防线便会被撕开一道无法填补的缺口。</p>
所以一路上，贺老祖其实已经反复推演过好几种攻取落星关的方案，或正面强攻，或侧翼迂回，或设伏引诱——</p>
如今抵达关前，他已经做好了迎接这场恶战的准备。</p>
然而，当他真正靠近关隘时，脚步却不自觉地慢了下来。</p>
太安静了。</p>
空气中那些激战后残留的灵力余波倒是清晰可辨。</p>
灵光灼痕与焦土散布在坡地上，像是大片被烧过的麦田，残留的灵光余烬尚未散尽，风吹过时便泛起一层灰白色的薄雾，贴着地面缓缓翻卷。</p>
可没有喊杀声，没有灵力碰撞的闷响，甚至连城墙上该有的人影也稀疏得异常，不像是在维持警戒，反倒更像是在做着寻常的战后清点与收拾。</p>
“……不对劲。”</p>
贺老祖沉声道，手微微抬起，示意身后的队伍放缓速度：</p>
“太安静了。”</p>
他身旁的几名结丹修士纷纷凝神，目光在那片关墙上来回扫视，有人已将灵力悄然注入法宝，做好了随时出手的准备。</p>
“老祖，要不要先派斥候过去探一下虚实？”一名元婴修士低声问道。</p>
贺老祖正要点头，关隘方向却忽然传来了几道声音。</p>
那声音带着明显的苍梧州修士口音，语气更是随意：</p>
“那边的人，可是从狼嚎谷过来的援军？”</p>
贺老祖的动作顿住了，眉头蹙得更紧。</p>
只见关墙侧门处走出了两名修士，穿着天一门和长生道宗的服饰，衣袍上虽然带着尘土与烟熏的痕迹，姿态却很松弛，其中一个还捏着半块灵食。</p>
“这边已经夺下来了，各位不必如此紧张。”</p>
“夺回来了？”</p>
贺老祖怔了一下，目光再次从城墙上那些明显带着战斗痕迹的缺口与焦痕上缓缓扫过，声音克制，却掩不住那股疑惑：</p>
“什么时候的事？”</p>
“昨夜。”</p>
“……”</p>
贺老祖沉默了一瞬。</p>
这情况，总感觉十分熟悉，对了，就跟他们刚到狼嚎谷时一模一样。</p>
明明他收到传讯的时候，说这边已经快要撑不住了。</p>
“怎么夺回来的？”</p>
那修士斟酌了一下措辞，随即侧身让开视线，朝关隘内侧的方向看去：</p>
“多亏了那边的凌绝前辈。”</p>
“凌绝？”贺老祖彻底懵逼了。</p>
凌绝不是之前还在狼嚎谷吗，他们明明比凌绝还早出发。</p>
怎么这家伙不但比他们先到，而且还在他们抵达之前，又独自一人攻克了这关隘？</p>
要不要这么离谱。</p>
贺老祖快步穿过关隘侧门，走进关内。</p>
所见景象让他眼皮微微一跳——</p>
关隘内部到处都是灵傀甲攻击过的痕迹，焦痕与沟壑纵横交错，像是被一把巨大的刀刃从不同角度反复切过。</p>
靠近城墙内侧的几座临时搭建的术法阵基已经被削去大半，残余的阵基碎片与断裂的灵纹柱混杂一地，部分灵纹柱断裂处还残留着尚未完全冷却的熔痕，像是被极高温的利刃瞬间切开。</p>
城墙上，数具还没来得及收走的玄古州修士遗骸被整齐地排列在一旁，其中不乏结丹修士。</p>
贺老祖不得不再次感慨，自己对凌绝这个年轻人的认知，依然不够。</p>
几个正在清点物资的修士走上前来，问他们是否需要休整和补给。</p>
贺老祖闻言，刚准备下令让队伍就地休整时，腰间那枚传讯符再次亮起。</p>
灵光急促闪烁，比上一次的频率更快、更密集，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紧迫感。</p>
贺老祖指尖触上符面，神识探入，片刻后沉声道：</p>
“不能休整了，锦屏峡告急，那边快撑不住了。”</p>
锦屏峡离落星关并不远，是连接苍梧州腹地的另一条关键通道，其重要程度甚至还在这座关隘之上。</p>
一旦锦屏峡被玄古州攻破，整段北部防线便将彻底崩碎，再无挽回的余地。</p>
“我也随你们一起去。”</p>
姜望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他不知何时已从关墙内侧走出来，穿着一身黑衣，走到贺老祖身旁站定，语气平淡，没有任何多余的修饰。</p>
贺老祖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的理由，点了点头：</p>
“那就一起走。”</p>
这一次行军比之前更加仓促，毕竟时间不等人。</p>
大约三个时辰后，当他们绕过最后一道山坳，眼前的景象让所有人下意识放慢了脚步。</p>
相比狼嚎谷和落星关，这里才是真正的战场。</p>
天空被灵光染成一片斑驳的颜色，术法的余韵在云层下方不断翻涌扩散，仿佛整片天际都在被反复撕开又合拢。</p>
双方数十万规模的修士在各处进行着大大小小的交错厮杀。</p>
术法、法器法宝，道韵规则的光芒交织成一片密不透风的灵光之网，几乎没有间隙。</p>
地面被犁出无数深浅不一的沟壑，焦痕与血迹交错覆盖</p>
在他们到来之前，苍梧州虽然已经处于劣势，但还没到溃败的地步。</p>
但就在这时，玄古州的阵列后方，有极为庞大的灵光开始流动，像是某种庞大阵法的脉络正在缓缓苏醒。</p>
贺老祖的目光顺着那道灵光的轨迹望过去，越过层层阵列，看见了那片正在蓄势的阵基轮廓，面色陡然变了。</p>
他似乎认出了那是什么。</p>
“不好……他们这是要动真格的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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