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眠是走回酒吧的。
他身无分文,林媚给的手机也在昨晚的浴缸里泡坏了。路上他还试图找到许梦溪,但人影都没看到。
脚底磨出了水泡,裴眠坐在酒吧卡座,用针尖一个个挑破,最后疼得倒抽冷气。
林媚就在这时过来。
裴眠看到她,试探性地问,“媚姐,我今晚能请假吗?”
他连路都走不了,更别提工作了。
林媚上下扫了裴眠一眼,裴眠那几颗水泡触目惊心,泛着糜烂的红,长在白生生的脚丫子上,看着都心疼。
林媚惋惜地叹了口气,但想起刚刚沈逾白嘱咐她的事儿,心下一横。
“昨晚闹出那么大的事情,你还想留在酒吧?”
“明明是艾满惹出来的……”
“你没来之前,我们酒吧可没有那么多事。”林媚抱着手臂说,“况且你连销售都做不好,一晚上才卖了一打啤酒,我们酒吧可养不起你这尊大佛!”
裴眠可怜巴巴:“媚姐……”
如果酒吧不收留他,他又没有身份,现在还没钱,真的没地方去了。
林媚沉吟片刻,“酒水销售不行,你干不了,现在就缺厨房打杂的,你干不干?”
厨房打杂,做的都是洗碗拖地做卫生之类的脏活,林媚原以为裴眠肯定不会同意。
但裴眠却只是犹豫了一瞬,便咬咬牙,“好!”
*
安顿好裴眠,林媚回到办公室。
办公室里有监视器,里面实时播放着酒吧各处的情况,沈逾白跷着二郎腿,喝着小酒,饶有兴致地看着厨房洗碗的裴眠。
林媚拉了张椅子,坐在沈逾白旁边,也给自己倒了杯威士忌。
“你们男人真奇怪,”她晃着酒杯,说,“喜欢不应该对他好?裴妄言这是闹哪出?安排裴眠做脏活累活,故意欺负他呢?”
裴眠那细皮嫩肉的样子,就不像能干粗活的,而且他那张脸,林媚觉得还是干销售好点。
林媚倒不觉得艾满和冯程算事儿,酒吧里偶有闹事很正常,她要是没法摆平,也当不了这个经理了。
本来还想让裴眠继续干下去,但裴妄言却打电话来,让他们给裴眠换个脏累的活儿。
这算什么?
变相折磨裴眠吗?
但对裴妄言而言,这种折磨是不是太轻了点?
沈逾白却放下酒杯,一脸笑意,“那是因为老裴栽了啊!”
林媚侧过身,好奇地看向沈逾白。
沈逾白也是刚刚联系了裴妄言,才知道裴眠根本不是裴邵归的人,只是阴差阳错出现的路人。
既然搞错了,按照裴妄言的调性,给个几十万感谢费,大家好聚好散,再回到最初陌路的情况。
结果裴妄言居然放不下裴眠!
甚至来嘱咐他,让他别放裴眠走!
这不是栽了是什么?
沈逾白笑嘻嘻道,“故意折磨小美人,就是想让他受不了回到自己身边啊!要是在外头,被欺负就不好了。”
林媚撇撇嘴,“裴妄言有病啊?”
“没感受过爱的人就是这样的,”沈逾白一副过来人的样子,耸了耸肩,“总有点畸形。”
“那这得持续多久?”林媚问,“我们总不能一直陪他们玩下去吧?”
“能多久?看小美人那样,估计能坚持个两三天就不错了。”
*
沈逾白赌裴眠只能坚持三天。
而裴眠……甚至没坚持三天。
厨房的活并不轻松,每天工作时间长不说,吃的是没营养的盒饭,睡的是坚硬的大通铺。
工作第一天,裴眠原本娇嫩的皮肤磨破了皮,关节在冷水和洗涤剂的刺激下长出好几颗冻疮。
工作第二天,裴眠的清理液没有了,只能腆着脸和林媚预支了薪水去买。
工作第三天,裴眠因为低血糖,眼前一黑,一头栽进满是泡沫的洗碗盆里。
离开裴妄言的日子实在太苦,吃不饱、穿不暖,还睡不好,裴眠眼眶底下都是浓重的黑眼圈,几乎要绷不住。
沈逾白见他这副样子,适时来找他,循循善诱,“你看老裴对你也不错啊!你就从了呗!”
裴眠虚弱地咬着唇瓣。
三天前,他还迈不过心里的那道坎。
三天后,他的道德已经彻底举起小白旗。
吃xx总比吃苦好吧!!!
他几乎要同意了。
但是因为低血糖,他气若游丝,意识都是模糊的,还是旁边和他一同工作的洗碗工,看不过去,帮他说话。
“老板您别这样,小眠很有骨气的!才不会认输呢!”
裴眠:“?”他没有!
“你看小眠低血糖了还在洗碗,这是他无声的抗争!”
裴眠:“?”他不是!!
“小眠一定是想靠自己的双手挣钱!你别蛊惑他,他不想回去的!”
裴眠:“?”他超想的!!!
沈逾白见状,惊讶地看着裴眠,他预估裴眠也就坚持这么几天,没想到都低血糖了还能扛下去!
沈逾白顿时对裴眠肃然起敬。
“小美人,是我小看你了啊!你果然和过去那些勾引老裴的妖艳贱货不一样!”
裴眠:???T^T
他不是他没有,他超想回家啊!
沈逾白转身离开,去跟裴妄言汇报情况了。
裴眠缓了好久。
他有低血糖,猛地起身时候,就容易犯病。初期意识模糊,说话都不利索,但只要补充了糖分,再躺一会儿,血液回流到脑部,就能好很多。
半小时后,裴眠意识终于回笼。
看着面前堆积如山的碗,还有旁边还在用钦佩目光鼓励自己的同事,裴眠突然觉得,还不如继续低血糖呢!
*
因为这次的阴差阳错,裴眠失去了回到裴妄言身边的机会,硬生生又洗了两天的碗。
关节的冻疮更多了点,连皮肤都没有以前那么娇嫩了。
他想回到裴妄言身边。
但先前的低血糖,让他在同事心中树立了一个宁死不弯的形象,连林媚都对他刮目相看。
裴眠:)
在酒吧打工的第五天,裴眠终于熬不住,决定悄悄溜回裴妄言身边。
但还没来得及离开,林媚一个电话打来,说裴妄言来酒吧了,指定让他去送酒。
裴眠一时摸不准,裴妄言这几天都没来,他还以为裴妄言太忙了呢!但反正人来了,也省得他坐公交了。
裴眠抱着裴妄言常喝的威士忌,深吸一口气,推开了包厢的门。
裴妄言在打台球,看到裴眠进来,才停下手中动作,抬了抬眼。
少年穿着酒吧员工的制服,简约清爽的白衬衫,系着领结,下摆妥帖地掖入黑色的制服裤中。
那皮带掐得裴眠的腰身极细,后面翘起了圆润的弧度,看得人心烦意乱。
裴妄言暴躁地扯了扯领带。
他从沈逾白那里听说了裴眠的情况,都低血糖了还不肯低头,宁可窝在酒吧后厨做苦工,也不愿跟着他。
怎么着?
跟着他就这么难堪?!
就这么不情愿?!
裴妄言突然觉得,裴眠还不如是裴邵归的人呢,对自己有所图谋,也好下手得多。
裴眠将酒瓶放下,心里正组织着措辞,想着如何开口回到裴妄言身边,裴妄言却已经率先开口了。
“你就这么讨厌我?”
裴眠:“?”
这从何说起?
裴妄言抓住裴眠手腕,用力迫使他靠近自己,然后捏着他的下巴。
“都这样了,还不愿意回到我身边?”
裴眠:“……”
他吓得小声抽了抽气,不敢坦白,也不敢拒绝。
包厢里只有他们,坦白的话可能现在就被吃掉。
拒绝的话……恐怕要继续吃苦。
裴眠悄悄瞅了瞅手背上的数字,亲眼看着数字变小了一天。
他抬起湿漉漉的眼睛,小声问裴妄言,“daddy……我能不能不回答?就先待在这里?”
裴妄言几乎被气笑了,“怎么,讨厌我还想待在我身边?欲擒故纵呢你?”
“我没有……”裴眠眼眶泛红。
哪怕先前已经做好吃xx的准备,可那是极端情况,人在被逼无奈时候容易妥协,但只要情况稍微好一点,道德依旧占领高地。
裴眠心里还是不情愿的,即便他很清楚,他和23岁的裴妄言没有血缘关系,也没有养育之恩。
真正养育他陪伴他的,是十年后的裴妄言。
可他们到底是一个人。
只要他回到未来,父子这道坎永远都在。
不到万不得已,裴眠不想妥协。
裴眠:“我就待在你身边,不吵也不闹。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不是那个,我都行……”
裴妄言勾起一抹冷笑,“我需要吗?裴眠,你应该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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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你在我这里唯一的价值是什么吧?怎么着,还想继续留在沈逾白这里?”
裴眠睫毛颤了颤,内心纠结了一下。
他不知道怎么回答,内心的道德和妥协继续打架。
而裴妄言的目光,却不自觉地落在裴眠那长了冻疮的手上。
这双手本来白白嫩嫩,纤尘不染,不到一周的时间,就变得粗糙,沾染了红肿的冻疮。
裴妄言没由来地感到一阵惋惜,心口甚至有点酸。
这几天他又调查了裴眠的身份,还是一无所获,裴眠对自己毫无图谋,所以他唯一的手段,只剩下强迫。
他强迫着裴眠。
强迫他从了自己。
裴眠大概率是直男,无法接受这些。但裴妄言还是要得到他。
他又不需要裴眠的感情,他只是想要他的身体,所以直男又如何?
他想要的,他就要得到。
…
外头突然传来一阵嘈杂声,包厢的隔音极好,但依然能听到外面一片纷杂。
裴眠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好奇地看过去。
徐助理推门而来,迅速来到裴妄言身侧。
裴妄言:“外面怎么了?”
徐助理:“上头例行检查,现在外面都是警//察。”
他说这话时,余光瞥了眼裴眠。
酒吧这种地方,例行检查很正常,沈逾白他们都习惯了,裴妄言来酒吧时,也遇到过一两次。
所有人都习以为常。
只有裴眠,瞪圆了眼睛。
在听到警//察两字时,他浑身一紧,目光死死盯在包厢外面。
裴妄言和徐助理都看向了他,但裴眠根本没发现。
他生生吞了口唾沫。
“警方……一般会检查什么?”
裴妄言晃了晃杯中的威士忌,不急不缓,“黄//赌//毒,无非这三样。或者其他违法交易,此外,还会检查身份证。”
身份证!!!
裴眠整个人都不好了。
黄//赌//毒他样样不沾,在这里也就是洗个碗,可他没有身份证啊!
完全查不到身份的人,哪怕没有任何犯罪记录,警方也会怀疑!
裴眠后背直冒冷汗。
他是有身份的,他也不是不能报自己的身份证号码。可这个时代的他才八岁,那号码根本禁不起推敲。
要是被警方带走,就算最后查出他没有犯罪记录,林林总总也要浪费好几个月了,他难道要在拘留所待几个月吗?
外头走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警方已经来到二楼,排查着包厢里顾客的身份信息。
裴眠心脏狂跳,跑出包厢,想要从后门逃跑,结果看到后门竟然也有警//察在守着!
他被夹在中间,没有路了。
不消一分钟,警方就会查到这边来。
眼瞅着人已经到拐角了,裴眠心下一横,拉开窗户翻窗逃跑。
外头的窗沿极窄,只有细细的一段凸起。裴眠忐忑地踩在窗沿上,小心地扒拉着水管,顺着水管一截一截地往下爬。
只要从这里爬到一楼,顺着巷子就能溜出去。
这也是裴眠早探查的情况,他知道他的身份经不起查,所以早想好了逃跑的线路。
从水管爬下来,裴眠满是冻疮的手掌磨破了皮,腿还被粗粝的墙壁磕伤了。他疼得龇牙咧嘴,顾不上处理伤口,一瘸一拐朝着巷子外走去。
没走两步,前边传来警笛声。
沈逾白的酒吧早被警方包围了。
裴眠绝望地看着手背上的数字,刚刚和裴妄言接触的极短的时间里,数字又变小了一些。
但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了。
如果被警方带走,一连几个月他都看不到裴妄言,更别说回到十年后。
裴眠无力地垂下脑袋,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会走到这地步,明明已经找到daddy,却还是把自己弄得一身狼狈,连活下去都困难。
天空淅沥淅沥下起小雨,毛茸茸的细雨裹挟着初冬的寒意,落在裴眠的头发和肩膀上,裴眠忍不住抱住了双臂,浑身发抖。
要是没有穿越就好了。
要是一切都如初,daddy还是十年后的daddy就好了。
要是这只是一场梦就好了。
突然,手背上的数字动了一下,豆大的雨点落在那变小的数字上。
裴眠心脏缩进,猛地抬头。
裴妄言撑着黑色的雨伞,站在他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