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迟被问得瞠目结舌。
看着薛晚一脸困惑,她却怔忡地哑口无言。
平时巧舌如簧,如今倒是成哑巴了。
思绪一片空白。
被拆穿的心虚还在发酵,郁迟杵在原地,直到听见薛晚的催促,才跟上前方的身影。
“阿姨平时都自己住的,家里没人,你放心。”以为她是内敛怕生,进门前,薛晚又解释一遍。
的确,从大学毕业至今十多年,她都是独居。家里也不常来客人,所幸当初她给学生们准备的拖鞋还有剩余,她随手挑了一对新的。
“呐,这是新的,没人穿过。”薛晚把郁迟手里的购物袋提走,边走边嘱咐道:“阿姨先去处理菜了,你先在客厅休息下,渴了自己倒水喝。”
“哦。”郁迟低声应下。
她望着薛晚背影消失在厨房里,旋即垂下目光,睨着鞋柜。
除了薛晚私人的鞋靴,其余都是同款的拖鞋,鞋码甚至都像一致的。
没有多余的男鞋,也没有童鞋。
看来真的只有她一人住。
郁迟心下彻底安稳了。
或许是终于不用面对那些无关紧要的人,她的心情一下舒畅许多。
她继续往内走,环顾四周,打量起这间公寓。
两室一厅的房型,面积不算广,但独居绰绰有余。客厅近落地窗阳台处,摆着一张补习的长桌和教学白板,白板上尚留着未被擦干的板书字迹。
郁迟坐在沙发上盯着白板,不自觉想象起薛晚上课时该会是怎样的场景。
薛晚的音容笑貌在她脑海浮现。
或许,该会比对待她更严肃?或是更温柔。或许是时而转身板书,时而双手撑在桌面,拧眉看着下方的学生们。如果有学生遇到疑问,她也会像待她那样,轻声细语地为他们讲解吗?
会吧。
更何况,正常人比她更容易相处,也许还会粘着她提问,也许还会和她一起调侃、说玩笑......顾晓媛说得对,谁会不喜欢善解人意又温和的师长....
“哎呀,怎么都快九点半了。”薛晚不知何时从厨房走出,打断郁迟的思绪。
她看着墙上的挂钟,懊恼道:“都那么晚了...做完都不知道几点,早知道还是带你去外面吃了。”
“小迟,你会不会很饿?”
薛晚在她身旁坐下,目露担忧望着她。
那双水眸本就潋滟,现下含着一抹忧愁,更是显得楚楚动人了。
虽然胃里还空荡荡,但过了时间,郁迟倒是没像之前那样饿。
可她盯着薛晚的眼眸,心中莫名受用。
于是她撇开脸,低声道:“嗯,饿。”
果不其然,薛晚更内疚了,心软地摸了摸郁迟的头,“那要不....阿姨先下楼给你买份快餐,填下肚子?”
“不要。”郁迟答得迅速,“我想.....”
那句“我想吃你做的”到了嗓子眼时,她怔了怔,改口道:“我想吃家常菜。”
“而且都去超市买了,不做多浪费。”
“嗯....这倒也是。”薛晚点点头,轻叹一声,起身道:“那你要等一会儿了,阿姨只能尽快....哦对,这里还有些面包,你可以先吃,别饿着了。”
薛晚从茶几下的柜子里找出几袋速食面包,放在郁迟手里,她便急匆匆地又赶往厨房。
听着厨房里传来细碎的声响,郁迟捏着手里的包装袋,思忖片刻。
她将面包放好,悄然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一个正在操劳的身影。
薛晚背对着她在洗菜,她系着围裙,长发随意扎起,露出一截纤细的脖颈。她外出的那一身衣服还没换,紧身T恤和休闲裤,但脚下却是一双不符风格的人字拖。
郁迟盯着薛晚粉白的脚后跟稍许,而后不动声色走到她身后。
凑近一看,她才发现,原来薛晚的后颈处还有一颗痣。
如锦上添花,衬得更为温婉可人。
“啊——”薛晚一转身,吓得慌叫一声。
只见郁迟不知何时站她后面,还一动不动地注视她,真是快把她心脏都吓得跳出来。
上年纪的人可不禁吓。
薛晚拍拍自己胸脯,见到郁迟眼底促狭的笑意,又轻打她一下,“你什么时候来的?一点声音都没有,快吓死阿姨了。”
郁迟薄唇勾着似有若无的笑,要不是她这张漂亮的脸撑着,那顽劣的笑可真够惹人厌。
眼见薛晚还忿忿盯着她,郁迟敛起笑,走到薛晚身旁,道:“我只是想过来帮忙,这样也能快一点。”
“帮忙?”薛晚有些迟疑地看她。
毕竟郁迟自小家境优渥,恐怕是十指不沾阳春水,哪有下厨帮忙的经验。
但难得见郁迟主动,薛晚也觉不好拒了她的好心,便只挑些最简单的活,让她洗菜,择菜。
哪知郁迟不满与此,自告奋勇地拿刀就要切菜。
看她动作生疏,薛晚只能停下手上的活,担心道:“你小心一点,别切到自己了。”
“这些黄瓜切条就好,不要切太大.....你以前切过菜吗?”
那当然是没有的。
所以,郁迟只能模仿记忆中王姨下厨的模样,摆出姿势,嘟囔道:“放心吧,我知道,这个那么简单......”
连竞赛奥数题都难不倒她,区区下厨算什么。
可现实与想象还是偏差太大。
削皮完的黄瓜滑溜溜,郁迟拿都拿不稳,好不容易对半切开,结果后面切的条还大小不一。
郁迟咂舌一声,强迫症作祟,她用手指将黄瓜固定,有模有样的,认真比对切割的范围,一刀下去——
“嘶!”
没切到瓜,倒是切到手了。
“怎么了?哎呀!”
薛晚连忙放下手里的刀具,一下将郁迟受伤的手抓到面前。
本来就内心不安,没想到担忧的事还是发生了。
郁迟的食指指节被划开一道,鲜血直流,血液顺着她的手指滑落,乍一看还触目惊心。
“怪我,不该让你用刀的。”薛晚蹙眉,面色肃然,拉过郁迟的手放到凉水下冲洗。
冰凉的水流触碰伤口,疼痛让郁迟的手瑟缩一下。
薛晚眉间也拧得更紧。
郁迟不瞬不瞬看着薛晚的脸,沉默不语,手指的伤口却似乎一点点消散。
隔了片刻,她开口时,连语气都不自觉放柔,“没有,是我自己想帮忙.....没事的,不用洗那么久,我去贴个创可贴就行了。”
“不行!”薛晚瞪她一眼,却没有多少愠意。
她关了水龙头,牵着郁迟手腕,带她到沙发坐下。
“在这坐着,等我一下。”
不容郁迟说话,她便走进卧室里。
再出来时,郁迟见她手上多了几件物品。
薛晚用棉签沾了碘伏,小心翼翼地在郁迟伤口处涂抹。可即便动作轻柔,郁迟还是本能地蜷了蜷手指。
薛晚停下,抬眸看她。
这个眼神太过温柔,郁迟内心颤动,下意识避开了。
无言中,气氛怪得让郁迟浑身不自在。
她急于打破这样陌生的氛围,不得不开口道:“...不用那么麻烦吧?还要消毒....”
“当然要消毒,刀上有细菌的。”薛晚倒不像她那样别扭,一丝不苟地帮她擦着,道:“你也真是,在这休息不好,非要帮忙....阿姨不是在怪你,只是让你不要逞强。”
“幸亏只是划了一下,伤口不深,不然还要包上纱布了,你妈妈要是看到该多担心.....”
薛晚自顾自说着,对于郁迟落在她身上的视线毫无察觉。
听着耳畔的柔声絮语,郁迟目不转睛地看着面前为她上药的人。
只见薛晚弯腰低头,T恤领口正对着郁迟,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敞开垂落。
隐隐约约露出惹人遐想的沟壑。
郁迟盯着,多看了几秒。
郁迟意识到自己在看什么时,目光一顿,迅速撇开脸,不禁对自己的行为感到鄙夷。
怎么回事?
都是女的,薛晚有的,她也有,有什么可看的。
想此,郁迟还真垂眸打量下自己胸前。
....明明营养很充足,身高也优越,偏偏这里像没发育一样.....
和薛晚一比,真是小巫见大巫。
“听见没有,下次不许这样了?小迟?”
还未来得及收回眼神,薛晚便突然朝她看来,惊得郁迟心跳顿时漏拍。
两人的视线一对上,郁迟就慌忙转过头,眼睫飞快眨着,心中的羞耻愈加泛滥。
要命啊。
郁迟你都干了些什么。
跟变态一样。
郁迟暗暗唾弃自己。
偏偏这一幕落在薛晚眼中,像是知错认错,难得乖顺一回。
薛晚温温莞尔,给她处理完伤口,手指还在郁迟的手背上摩挲一下,柔声道:“好了,在这好好休息,听话啊。”
“......”
郁迟依旧低头不语。
等到薛晚离开,她才缓缓抬眸。
瞥了眼手背被抚摸过的肌肤,又看着包裹食指的创可贴,顿了顿。
默默将手指缩回掌心。
.
考虑到时间已晚,薛晚只简单做了一荤两素,蒜蓉排骨和清炒菜苗、凉拌辣黄瓜。
非常朴素无华,不如家里王姨做得那样丰富,也不如蒋诚的私厨做得精致,但或许是饿久了,郁迟觉得比那些山珍海味都要美味。
一碗接一碗。给郁迟盛第二碗饭时,薛晚都忍不住打趣,“还要呀?这是有多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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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才都让你先吃些面包了....怎么样?阿姨的手艺还行吧?”
郁迟咽下一口饭,才点头:“好吃。”
“....比米其林三星厨师做得好。”想起那一盘子令她反胃的生肉刺身,郁迟又补了一句。
“哪有那么夸张啊,你就是太饿了。”薛晚嗔她一句。
可话虽如此,薛晚内心还是被她这一句哄得开心。毕竟她下厨多年,自认手艺尚可,可平常也没人能评价,如今见郁迟一脸笃定地认可她,顿觉心窝都暖了。
她总算明白郁宁为何总和她聊起儿时的郁迟。
果真女儿都是贴心的小棉袄啊。要是每天都能听见这么一句夸奖,那下厨的劳累仿佛也一消而散了。
薛晚沉浸在思绪,眉眼含笑地凝着郁迟。
郁迟却被她直勾勾的眼神看得赧然,一时眼神不知该往何处安放,只能继续埋首夹菜。
薛晚怕她噎着,又起身给她倒杯热茶,温声与她说了会儿家常话。
许是这顿饭将两人关系拉近不少,郁迟也不似从前那般缄默少言,也愿意主动开口与她分享起学校的事。
聊得正投入,窗外却忽地响起一阵淅淅沥沥的雨声。
前不久才停雨,现在却又有倾盆之势了。
不过转眼间,齐刷刷的雨声淹没一切声响。
薛晚转头望了会儿,又瞥眼挂钟,不免叹道:“完了,这么大雨....待会儿还要送你回去....”
“回去?”郁迟还擦着嘴,闻言不禁看她,“你还要送我回去?”
“当然了。”薛晚边收拾着碗筷边道:“我只是说暂时不送你回家,但肯定不能让你在外过夜呀,不然我怎么和你妈妈交代。”
郁迟插话道:“但很晚了。”
薛晚道:“那也要送你回家,不然呢,你还要留在我这里睡呀?”
郁迟:“......”
也不是不行。
郁迟抿唇,盯着薛晚的纤背,又走到落地窗前,看着窗外的盆泼大雨。
雨声嘈杂,平时只会让她觉得聒噪。
但她此时此刻忽然觉得.....这场雨再下大些也并非不可。
也不知是否她的所想被听见了。
不到十分钟,雨势不加反增。
郁迟悠闲地坐在沙发上看手机,而薛晚处理完家务活,见雨势凶猛,又见临近深夜十一点,她真是操心得坐不住。
正巧,郁宁的电话在这时打来了。
铃声一响,郁迟便心头一紧,警惕地凝着薛晚的手机。
“喂?”
“嗯,小迟在我这儿呢,我跟她刚吃完晚饭。”
“是啊....唉,这雨真是太大了.....”
薛晚拿着手机走向阳台,声音渐行渐远。
果不其然。
郁迟即便没听见声音,也能猜出和薛晚通话的人就是郁宁。
“小迟——”
薛晚不知何时又走到她面前,已然挂断通话。
她坐到郁迟身旁,可还不等她开口,郁迟便看向她,斩钉截铁道:“我不回去。”
“如果这里不方便留,那我自己打车去住酒店。”
听她赌气的话语,薛晚愣了愣,不禁失笑,“又去酒店?你怎么那么任性,想一出是一出。”
闻言,郁迟瞧见薛晚眼底情绪不明的笑意,皱起眉。
又是她任性吗?
果然还是要送她离开。
在她眼里,她肯定很幼稚吧。
可她明明相信了她,才答应跟她走。
既然就没打算让她留下,那为什么还要把她带回来,还要和她去超市,还要为她下厨做晚餐,还要帮她处理伤口......何必呢,浪费时间。
也不知是因为觉得郁宁和薛晚串通,还是因为被薛晚幼稚地看待,郁迟只觉得心底闷着一股无名火。
她捏紧了拳,憋着那股气就要往门口走去。
薛晚望着她的背影,似是猜中她所想,不怒反笑,道:“外面下大雨,你要去哪?”
“...不用管我。”郁迟换着鞋,闷闷道。
“哦,你真要去住酒店?不留在阿姨这里了?”薛晚似笑非笑。
听见后半句,郁迟身形一滞。
她诧异地回眸看着薛晚。
薛晚身体柔软地倚在沙发上,姿态慵懒却更风情万种。
她朝她睨来一眼,弯唇故意道:“本来还想留你的,那你要走就走吧。”
“......”郁迟拧眉,动作怔住。
她的窘迫让薛晚唇畔笑意渐深。
而郁迟却在她揶揄的眼神下,脸颊迅速染上薄红。
“好了,回来吧。”薛晚收起笑,朝她招招手,柔声婉婉,“雨太大了,我跟你妈妈商量过了。”
“今晚你就留在阿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