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朴的,整洁的,刚刚被打扫过的和式房间,伴随着远处叮叮哐哐维修建造的声音。
在一具成年尸体与一颗大脑之间,法师有些笨拙地翻着美妆杂志。
这些杂志被赠品充实得很厚实,几乎像一个个礼物包装盒。
伊泉划开塑封膜,翻了两页,想要寻找一些彩妆使用教程。
翻到还凑合的一篇,他照着教程翻找出几个产品,示意悟靠近点。
悟眨巴两下眼睛,毫不犹豫地凑过来。
“你的皮肤好好啊。”
伊泉左右端详着,有些下不去手。
悟好像想说什么垃圾话,动了动嘴又闭上了,二人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先把耳朵戴上吧!”
感觉一切都很棘手,伊泉把耳朵尖尖递给他了。
少年人的手指纤长,比成人的骨节感更分明。在洁白的发丝间穿梭着,两个尖耳朵就竖起来了。
伊泉绕着盘腿坐在地上的五条走了两圈,沉思:“这个耳朵是比较上翘的那种,看起来比平耳的精灵聪明多了。”
悟进入角色很快:“你这种话在我们精灵社会,算以貌取人。”
“就我目前的发现来说,这里应该没有精灵社会。”
“你怎么知道没有,面前的不就是吗?”白发少年朝他wink了一下。
“一个人不算社会吧。”
伊泉翻出一顶白色的假发,很长,很直,很粗糙。大约是某种人造丝制成的。
他努努力把假发梳理顺,弄成勉强能看的样子,“你试试这个,我好不容易买到白色的,本来想给自己戴。”
悟很新奇地接过,“你去哪里买到这些东西的。”
说话间,五条的目光直勾勾地看着伊泉的动作,直到他翻出一顶新的假发,忍不住大叫:
“是早有预谋吧!耳朵就算了,为什么会准备两顶假发……”
“啊,你不是乐在其中吗。”伊泉挠挠头,“这个很适合悟,虽然质量一般,颜色竟然没什么色差。”
白发咒术师其实很好顺毛,他很快接受了一切:“我也觉得这个发型好看。
不过都是白色的话,不会更难骗过去吗?我觉得应该用色差大一点的。”
“没关系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死者交谈]里死者对种族的判定优先级很高。”
伊泉帮他把脑后的部分整理好,又仔细地拢出发丝,露出尖耳朵,“只要种族变了,外貌相似些也不太能认出来。”
“很像那么一回事。”悟从杂志赠品中翻出一片小镜子,左右看看,颇为满意。
此时的法师正站在悟身后,而悟盘腿坐在地板上。
悟侧仰过头,回望伊泉:“除了精灵,还有什么种族?”
“悟觉得呢?”
伊泉心想,这白色的人造发丝原本平平无奇,落在悟身上真是漂亮极了。
“矮人,哥布林,恶魔?”悟也在思索。
“差不多吧!长尾巴和角的人,蜥蜴人,精灵的一些亚种,就这些。”
悟放空了眼神:“槽点很多啊。相比之下还是咒灵让人亲切。”
他站起身,把伊泉按坐到地上:“轮到你了!我要给你做一个惊天动地的改造!”
最后并没有改变什么。只是戴上了黑色的长假发,伊泉说他知道怎么编头发更像精灵,所以自己编了一小条。
法师没忍住又看了悟两眼,月光般如瀑的白发,漆黑的小圆墨镜,很不真实。
“开始吧。”
“要我做什么吗。”
“你想录像吗?”伊泉突然问。
悟反应很快:“这个死者交谈是不可重复的?”
法师点点头,“不可重复确实是一个原因。”
他变魔术似的掏出DV,“记录这一刻也很重要!”
——————
[死者交谈]
[你给施法范围内一具尸体赋予少许生命与智力,让其可回答你的问题。这具尸体必须有一张嘴,且不能是不死生物。]*
法术启动了,荧荧的光芒中,大脑渐渐漂浮起来。
谁能想到脑子也会长嘴呢,伊泉感叹着。
第一个问题。
“你的研究室——一个存放资料、咒物的工作室在哪里?”
嘴巴张开了,声音好像从天上飘来:“…总…监部…”
悟有点激动,又不好大声嚷嚷,只能张牙舞爪地比划着。
第二个问题。
“你闯入五条家忌库的目的是什么?”
大脑漂浮着,一时没有言语。在伊泉以为这个问题得不到答案的时候,它说:
“进……化。”
悟用手机打字给伊泉看:什么情况?
伊泉也不知道,凑近他耳边低声说:可能是骗我的,死者交谈也会说假话。
第三个问题。
“你是谁?”
大脑似乎很倦怠了,嘴巴张合的幅度缩小,声音也含糊了:
“……我是我。”
悟的手机屏幕:我就说这个问题不好,太容易被钻空子了!
伊泉:是它的意识反抗了,我保证这是个好问题!
他追问:
“你作为你自己时,名字是什么?”
脑子忽悠忽悠地飘着,转了个圈,张嘴:
“猫。”
“猫”落地了。
通常来说,死者交谈结束时,目标应当是受法术控制的缓降。
但这颗脑袋直挺挺地掉下来了,落在地面上还弹了弹。
伊泉有些发愁:“我感觉它全都在骗我。”
“你们这个法术不能保证真伪的吗?”
“如果目标残留的意志力比较强,或者我们的修行水平差距太大,都有可能得到虚假的回答。”
至少刚开始的回答不像假的。
伊泉收回放在一边录像的DV,回看了两下:“连法术释放时的光效都拍的这么清晰,我还以为会像咒灵一样拍不到呢。”
他看向还在抚摸自己长长假发的悟:“要拍一张吗?”
——————
把粗劣的伪装收好的同时,伊泉在思考怎么处置某种意义上身首分离的二位。
悟提议:“脑子就放在我这里吧,下次你可以来这里处理它。”
“那太好了,”伊泉一手捏拳头砸在手心,“我现在又是京漂了,放在悟这里最安全。”
“我也想研究研究这只猫呀。”悟戳着脑花,中间隔了一层无下限,大概也是从来没戳到。
“对它做什么实验都可以,但是不要破坏外壳。”
反正一时半会,伊泉也没办法把羂索转变为有灵魂、或者退一步说,有智慧的不死生物。
这类操作非常复杂,大约要达到他老师的等级,或者有咒术界的解决方法才可以。
“不破坏外壳的话,那就是不能解剖了。”
“你上哪找能给你解剖这些的?”伊泉跃跃欲试,“给我也介绍一下。”
元服仪式已经过去好几天,崭新出炉的家主此时故作深沉:“五条家的能量超乎你想象……好吧,其实根本没这种人才。”
“你自己动手呢?”
“停,不是你说的不能解剖吗。”
“哎呀,我以为我们只是在探讨解剖这件事本身。”
悟想了想,“那还是要有个医师执照,不是说会用刀具破坏身体,就可以做好这类事情的。”
“悟考一个应该不难吧。”
“你与其相信我会考这个,不如相信我会拿到□□免许状。”
法师遇到了盲区:“那是什么。”
“呃,教师资格证?有了才能去教书的那种,我不是特别懂。”
伊泉收拾着用过的杂物和拆封的杂志,随口问:“所有老师都有这个?我很难相信我们的体育老师有这种证。”
“没有也行吧……”悟陷入了沉思,“没听说过高专毕业能拿免许状的。”
——————
东京都,港区南麻布,安静但弥漫着昂贵空气的住宅区。
伊泉本以为鹰司家会是那种和五条家一样的深宅大院,没想到竟然是很现代的住房。
整体风格是西式的,陈设也很现代化。
“鹰司先生,我是从五条家回来的。”
伊泉坐在沙发上,捧着杯水,旁边坐着忧愁的鹰司峻文。
哥哥君叹了口气,“那天是不是隆文带着你一起去了?你知道什么吧。”
“我也只是咒术界一个无名小卒,并不了解事情发生的过程。”伊泉拿出一张纸函,递出:
“是现任五条当主托我过来的,这是他让我带给您的名刺。”
鹰司哥哥接过,有些不明所以:“请问是想要邀请我到五条家去吗?”
“我只是个小辈,还请您不要用这么多敬语。”伊泉有点坐立不安,“是的,需要您亲自前往五条家一趟。”
从进门伊始,哥哥君的眉目就始终萦绕着愁容,这种负面情绪叠加在原本就带给人压力的五官上,似乎酝酿着深沉的愤懑。
他捏紧了手中的玻璃杯:“爷爷说五条家现在如日中天,让我不要去闹、不要做那个惹来祸端的人,可是五条家明明敞开了一切。”
并非五条家敞亮 ,伊泉心说,是家主个人行为。
他只是左顾右盼,提醒:“老先生不住在这里吗?”
鹰司把玻璃杯墩在台面上,还不忘收了点力,终究没打碎,“你说,我弟弟是不是中了什么咒物,或者深度昏迷了?”
伊泉:“请您做好最坏的心理准备……”
“我已经做好了。”鹰司靠回沙发上,“他靠近了咒术界,就肯定会有这一天。我能知道事情的原委吗?”
“等您去了五条家,现任当主应该会和您说一些。”
伊泉也不知道悟透露说什么,他个人是觉得家人应该知道真相的。
他补充:“邀请您去五条家,不仅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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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为了沟通,最重要的是把隆文先生接回来。”
哥哥点着头:“我当然知道,我会用最体面的方式……但是,我已经不知道爷爷对此的态度了,他会欢迎隆文吗?”
伊泉维持沉默。
鹰司叹气,“都说,所有人都说爷爷最爱的人就是弟弟,这就是他的爱吗!”
伊泉水杯里的水晃出了一点。爱的是术式和咒术师天赋,他在心里说。
哥哥君终于倾诉完毕,他有点尴尬地望向伊泉:
“我们才见过两次面吧。每次和你见面,我都没忍住说许多话。也许是因为你和隆文走的很近,而这些话是我一直想和他说的。”
“说到这个,真的非常感谢前段时间隆文君的照顾。”这个话题伊泉终于能插嘴了,“我能在很多地方感受到,他是很好的人。”
鹰司叹气:“你替五条家过来,我就相信你用心了。我们会一直记得的,有什么困难可以跟我说。”
他拍拍伊泉的肩膀,“你还在读书呢,珍惜普通人世界的青春吧,咒术界找不到这些。”
“咒术师也可以读高专吧。”伊泉觉得气氛没那么沉重了,“有您这样的人在总监部工作,也许会看到更好的变化。”
“我也只是仰仗家族余晖,进去混日子罢了,根本说不上什么话。”
鹰司用一种冷漠旁观的口吻随口说:
“我每次看到咒术高专的任务报告,都觉得那对高中生简直太残忍了。现代社会的人接触这一切,就会明白那里根本没有幸福。”
杰会从普通人学校去高专,悟也要去。他们会不幸福吗?
伊泉搞不明白这一切,他决定好好盯着小伙伴们,至少不能死了。
——————
“你这次请假的时间未免太久了。”
再次回到学校的时候,伊泉感觉几乎是恍如隔世。
如果一个人的生活被会说话的脑子、紫色大茈花、京都大家族当主换届、旧华族家庭纷争和搬家填满,上学的确是一件童话般轻松的事情。
再次看到夏油杰那张熟悉又陌生的面孔,伊泉几乎热泪盈眶:“杰,好想你。”
杰打了个哆嗦,“好好说话。”
“我说真的,好想大家。好想班长,好想体育老师。我爱上学!”
杰:“你疯了吧。”
伊泉匆匆忙忙地收拾着桌面,“我没有。但是我接触了好多咒术师,我感觉他们有些人不太正常。”
夏油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在伊泉的角度看就是眯成狐狸眼了),他问:“怎么不正常了?”
伊泉放下手里的课本,开始扳手指计数:“盗窃,监视,精神操控,斗殴,生命威胁,感觉和老师说的社会准则很不一样。”
杰的狐狸眼瞪大了:“你不要这样说,我马上要去高专了。”
“杰不是说你的班主任人很好吗?那就够了呀,应该不太能遇到乱七八糟的人。”
虽然伊泉安抚过了,整个下午,杰还是心事重重的。
好像给同学造成了困扰,伊泉也有点不好意思。
他思来想去了几节课,还是站到杰面前道歉了:“你不要太担心了,东京咒高是很好的学校,我知道一个很厉害的人也要去那里读书。”
杰竖起耳朵:“什么人?”
还没等伊泉开口,他又打住了:“保持一点神秘感!我想亲自去认识他们。”
“好吧,反正就是很好的人,很善良很好说话的。”伊泉说着非常主观的判断,“投喂好吃的就开心了。”
夏油:“你已经在透露了啊……算了,反正也不见得能认识这个同学。”
“嗯,不管怎么说,总之就是,杰的同学至少有一半都是好人!不要担心啦。”
伊泉循循善诱:“而且,杰这么强,就算遇到不怀好意的诅咒师,估计他们也打不过你。”
杰还是没忍住笑了,“虽然还是有点担心,但是我的确觉得我挺强的。”
他拍了拍桌子:“相比起我要担忧的将来的事情,你先把空掉的作业和课程补上吧。”
轮到伊泉发愁了:“不要提醒我这件事。”
他揉了揉脸冷静一下,“老师这次给了我好长的补救时间,为什么啊,难道你们这几天布置了巨量的作业?”
已经下学了,夏油杰示意他跟上,一起走去换鞋区。
十一月的温度已经不温暖了,但天气爽肃,碧空如洗,在校园的窗户中仿佛切好的风景画。
“所以是让你什么时候交?”夏油边走边问。
伊泉说了个两周后的日期。
杰看了会走廊外的风景,突然大笑:“你好好补吧!那是因为下周要修学旅行,你也不想大家出去玩的时候,你还要学习吧。”
“欸?没人跟我说……”
“你请假这么久了,我最多问一下你是不是还活着。”
“杰其实也很适应咒术师的思维了嘛。”
夏油侧目:“比不上你,法师大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