吕九最终也没有告诉谢叙白自己究竟在怕什么那一刹那的无措和惶恐就像烈日下的冰霜
他只是在之后的时间里频繁地做起梦来。
梦中的经历和如今大差不离。
罗浮屠的毒和狠他的怯和惘世间诸人的贪嗔痴像厚重黏稠的油彩涂出五颜六色的脸谱共演这一出荒诞离奇的戏剧。
唯一不一样的人大概只剩下顾南那家伙可惜一点都没变好变得又傻又坏贪图享乐玩物丧志。
他不止一次在去歌厅接人时盯着沙发上烂醉如泥的顾南气得眉毛一抽抽地跳。
想爆发想骂人想把这不争气的混账玩意从楼上丢下去。
反倒是顾南看见他倒是很欢喜醉醺醺地凑过来搂住他的肩膀:“吕九我的好兄弟!你可算是来了喝!我们一起喝!”
于是吕九最后也只能在顾南带着傻笑的高声喝彩里拧眉揉额偃旗息鼓。
顾南是个名副其实的二傻子。
但这个二傻子会觍着脸央求顾老爷让他去海都最好的公立学校读书又央着顾夫人给他分配油水十足的轻松差事。
也会在其他二世祖想占他便宜的时候火冒三丈一脚把人踹飞又在顾家大少爷质疑他和对家暗通曲款欲要酷刑审问的时候闯进来阻拦拍胸脯打包票为他作保开脱。
吕九见惯世间冷暖头一次见到顾南这样的。
具体点说头一次见到这种会凭一腔意气为他做到如此地步的傻子。
乃至于很久之后吕九发现自己在顾家受到的重重刁难和顾南适逢其时的解围都是顾家老爷的有意安排目的在为小儿子拉拢人心他也很难对顾南那一双泛着清澈愚蠢的眼睛生出怨气。
时间和经历能改变很多东西。
这几年原本觉得醉酒误事、嫌恶醉鬼父亲的吕九逐渐学会了喝酒。
但他喝得很少也不和其他人喝。
有的时候短暂结束和罗浮屠的虚与委蛇经过顾老爷和顾大少的例行盘问和敲打或是从左右逢源的名利场下来他觉得心烦就会来到天香楼。
就在顾南他们的隔壁开一间包厢把门打开留出一条细微的缝隙让外面那些莺歌燕舞的欢笑声那些纸醉金迷、无忧无虑的喧闹轰进来冲散房里的孤寂。
然后一个人一瓶酒默不作声地浅啄独饮。
直至顾南和他那群狐朋狗友去茅房从门口路过。
“别跟我提那家伙!枉我还把他当兄弟他呢?从头到尾就想着怎么利用我!一门心思全扑在怎么巴结我爹我哥和那些世家贵胄攀交情!对我动辄打骂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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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没把我放在眼里!”
“我爹我哥要商量个什么大事,全都绕过我去找他,嗝,真,真不知道现在谁才是顾家四少爷!总有一天,我要揍他!让他知道,知道本少爷……嗝!”
带着抱怨的醉话怒骂顺着吵闹的音乐飘进包厢,过了吕九的耳朵,又逐渐飘远,淹没在嘈杂的歌舞声里。
吕九动作一顿,刺目的灯光从他绷紧抖颤的脸皮上掠过,他几乎与涌上来的阴影融为一体。
不知多久,他深吸一口气,将剩下的半瓶酒一饮而尽,单手捞起大衣搭在肩膀上,转到隔壁包厢,踹开大门。
在所有人目瞪口呆的注视下,吕九闲庭信步般走来,给了顾南狠狠一拳。
顾南喝得快断片,挨上一拳,蓦然痛醒大喊,看清楚是他,没想起来刚才在背地里蛐蛐人一茬,愤怒嚷嚷:“吕九你个二流子想干嘛!凭什么打我啊?”
吕九居高临下,忽地弯起眼睛:“不是你说想打我吗,我来给你个由头。”
他说着,随手抄起桌上的酒瓶,塞进顾南的手里,玩味戏谑地点点自己的额头:“我打你一下,你还我一下,来,往这儿抡。”
顾南呆在当场,怀疑吕九在耍他。
下一秒,吕九毫无征兆地拽起他的胳膊,按住他的手,翠蓝色的酒瓶子用力一砸。
嘭的一声炸响,瓶子四分五裂,尖锐的碎玻璃掉了一地,酒水混着血水飞溅!
人群爆出刺耳的爆鸣,顾南呼吸一滞,魂飞魄散地抽手,被吕九摁着,硬是没抽出来。
他语无伦次地大喊:“你干什么?!吕九!松开我!你的脑袋!血啊!”
吕九强硬地拽着他,身体晃了一下,站定,若无其事地抹把脸,又抄来一个酒瓶子,还是那番玩世不恭的腔调:“怎么样,顾四少爷解气没有?”
血和酒混杂流下,顺着眉骨,蜿蜒淌入那一双黑白分明的笑眼。
顾南像看怪物一样瞪着吕九,后者就只是笑,冲他微微扬起下巴,笑得漫不经心。
在红红绿绿的灯光映照下,那张失血过多的脸苍白昳丽,眸光明灭变幻,宛如一盏破碎的琉璃。
“不够的话就再来一下,一下不够就两下,两下不够就四下。”
吕九将手里酒瓶缓缓递给他,指尖染着鲜红的血,皮笑肉不笑地勾起唇:“反正吕九贱命一条,死就死了,可不能招了顾四少爷的气。”
这一番“开诚布公”卓有成效,顾南自此认定吕九就是个疯的,吕九让他看场子算账本他就看场子算账本,让他打拳练枪法他就打拳练枪法,不敢违逆一点。
但这事后来被顾家主知道了,被他看破是吕九驯化控制小儿子的手段,大发雷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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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对吕九当众施以家法。
这回没人通知顾南,等顾南闻讯赶到的时候,吕九露出来的脊背早已被荆棘条抽得皮开肉绽。
他瞬间大脑一空,不管不顾地往前一扑,荆棘条嗖嗖抽到他身上,尖刺扎进肉里,刮出血愣子,痛得顾南惨叫出声。
他呲牙咧嘴,不敢想象吕九此前遭受了什么样的折磨,惊怒交加地叫嚷起来。
“花天酒地的明明是我,爹你为什么打吕九啊!?他做错了什么?”
吕九痛得冷汗直冒,眼前发黑,浑浑噩噩中,只感受到顾南死死护在他身上,任谁都拽不动,愣是在硬抗好几下后,终于叫顾家主无奈地摆手放人。
顾南大吼着让人去叫私人医生,火急火燎地背起吕九往外走,走着走着,吕九肩背的伤口溢出血,滴在他的身上,润湿衣料,滚烫咸腥。
顾南像被烫伤般狠狠一哆嗦,联想到什么,忽然有些站不稳,艰涩地问他:“我爹之前也这样罚你?”
吕九闭着眼睛不说话。
顾南羞愧难当:“对不起,我不知道后果会这么严重。”
临到现在,他还以为是自己喝酒惹的祸。
顾南是家里的幺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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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早产儿,先天不足,家里娇惯纵容,生怕他受了半分委屈,更舍不得他接触那些腌臜龌龊事。
他以为家里对吕九最多严厉一点,毕竟那几条至关重要的商贸线,无数人眼红的三街巡查队长职务,他怎么撒娇央求家里都不肯松口,可对吕九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义子,说给也就给了,分明十分器重。
刚才听到吕九挨挨训,他甚至有那么一瞬间在幸灾乐祸,想着总算有人能治一治这个无法无天的混蛋,可是现在,顾南只想哭。
吕九趴在他背上,压着顾南的那几道伤。青年疼得轻轻吸气,但忍着没有叫唤。
吕九听在耳里,动了动,不带笑意的眼睛尤其显得冰冷,微微上抬,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顾南后怕又后悔,全程不停嘴,怕吕九昏过去一命呜呼,怕吕九怨恨上顾家,怨恨对一切无知无觉的自己。
他连番道歉,连番保证,什么好赖话都说尽了,都没有得到吕九的一声回应,终于憋出一道不成声的哽咽。
“对不起,对不起。”
“二傻子……”也是这时,吕九终于开腔,干涩的声音像粗糙的磨砂纸,微弱萎靡,又带着一点真切的叹息,“你以后听话点,啊。”
他跟哄小孩似的,谐谑且不着调:“也长点心,我再努努力,争取让你活到寿终正寝。”
顾南只想让他宽心,哪怕对后半句话一头雾水,第一反应也是小鸡啄米般疯狂点头。
他听到背上的人不甚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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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打了个哈欠,脑袋随意地耷拉下来。
侧头一看,吕九虚疲地闭上了眼睛。
那时候的顾南自以为懂得很多,但他还是有很多不知道。
不知道某个不记名的庄子上,藏着吕九早已收拾好的钱财细软,不知道吕九幽幽一叹,做出了怎样的决定。
……
吕九在被顾家从军队调到巡查队的时候就明白,纵使顾家对他多有器重、欣赏,也不会叫他掌管“逾越”身份的权力。
从九岁到十七岁,八年时间都没能让顾家主把他当成自家人,接下来他更没时间和功夫去琢磨怎么取得顾家的信任。
但靠顾家给予的这一丁点筹码,去对抗罗浮屠及他幕后的雇主,显然也行不通。
他得多拉拢几个靠山,多掌握几个有用的筹码。
靠着在罗浮屠面前演出的乖顺模样,吕九成功拿到一份名单,以便他在世家名流圈子里筛选可靠的同盟。
他不知道这份名单的真实性,只能一个个地试探。放在外人眼中,就是他为追名逐利都不要脸了,完全疯魔了,什么人都敢觍着脸谄媚讨好,什么圈子都敢往里面硬挤。
吕九觉得他们也没说错。
世人熙熙攘攘,逐利而往。他从不相信什么真善美,认为唯有利益倾轧、生死威胁,才能将大家捆成一根绳上的蚂蚱,与人相交的第一时间,就在不留痕迹地琢磨怎样拿捏对方的软肋。
既然他秉持着这样的念头递出投名状,会让人觉得他是个无利不往的贪婪小人也无可厚非。
况且他表现得越恶劣,罗浮屠那边的人就越放心,何乐而不为?
直到吕九遇见一个完全意想不到的人。
——他的亲舅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