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半仙的眼睛没有闭上，眼角似乎还有结冰的泪痕。</p>
一群小崽子都低头抹眼泪，崔耗子转过身，狠狠扇了自己几巴掌，嘴里低声说：“半仙儿，你咋想不开啊，有事儿跟我说呗。”</p>
说完这话，他又扇了自己两巴掌，扶着树坐下了。</p>
徐进拿过黄半仙的烟袋锅子，两只手轻轻抚摸着，低声说：“老哥，你啥也没带，就带上这个了？我知道，这是当年我送给你的，你舍不得丢下——你咋这么糊涂呢，舍不得丢下它，就舍得丢下我，舍得丢下这么多兄弟？你说话呀！”</p>
来的人越来越多，里三层外三层围着，但没有人吭声。</p>
三镖回头一看，江翠云也来了，她站在坡上看了一会儿，转身离开了。</p>
大和尚慢慢走过去，盘腿坐在旁边，双手合十，开始低声念经。</p>
徐进一看，起身站在旁边，也双手合十，跟着低声念叨起来……</p>
念完一段经，徐进走到三镖身边，冲着崔耗子招了招手。</p>
崔耗子过来问：“大当家，是我的错。”</p>
“先别说这个了，你带一队人，跟着三镖兄弟一起，去瞅瞅尼古拉的那个营地还有没有人。”</p>
“大当家，这个时候——”</p>
“听我说完。瞅一眼，要是尼古拉他们已经跑了，回来咱们商量一下，该带兄弟们回家了。”</p>
崔耗子使劲点点头：“好，我明白了！”</p>
徐进扭头说：“三镖，和尚，两位兄弟，麻烦你们带个路。”</p>
三镖抱了抱拳，没有多说，拉起大和尚，跟着崔耗子离开了。</p>
回到屯子稍作准备，崔耗子带着二十多人，三镖和大和尚领路，出了屯子往西边去了。</p>
走了一段路，崔耗子追上来，忽然说：“人家都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三镖兄弟，你们是新来的，昨天的事儿也瞧见了。你觉得，我们是不是都对不起半仙儿？”</p>
三镖叹了口气：“老哥，我说句真心话，昨天晚上半仙儿确实说错了话，但他那是喝多了，你们也明白，他不是有坏心思的人。”</p>
“对呀，半仙儿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不管对当家的，还是对兄弟们，都很好。昨天晚上，我要是送他回去，再陪他唠唠，说不定就没这事儿了。”</p>
三镖来之前，罗老九就说了，徐进身边说不定有吉田安排的特务，这样可以随时监视和指挥徐进的行动。</p>
从昨晚的情况看，徐进绺子大多数人应该不知道吉田的事儿，他们也被蒙在鼓里，被利用了。那个江翠云，最有可能是吉田安排的人。</p>
三镖问：“老哥，我瞅着嫂子好像和半仙儿不太对付，是不是呀？”</p>
崔耗子回头看了一眼，小崽子没有跟得太近，他才开口说：“嫂子是去年入秋的时候，大当家从外面领回来的，说是大户人家的姑娘，心甘情愿当压寨夫人。后来，我们被老毛子埋伏，就是她撺掇着大当家，带着绺子一路报仇，杀到了这里。”</p>
“半仙儿不太同意？”</p>
“他说报仇要有个限度，没必要盯着老毛子一路追杀，更没必要打着抗日队的旗号，这样容易惹上大麻烦。”</p>
三镖点点头：“说的有道理啊，大当家不听他的？”</p>
“大当家一开始也犹豫，不过嫂子出主意，派人打探情报，连续打了几仗，都是大获全胜。有钱有枪有粮食，谁不乐意啊？就这么，嫂子的风头，有点盖过半仙儿了。”</p>
三镖心里明白了，这个江翠云一定是特务，她利用日本人获取情报，帮助徐进打胜仗。</p>
崔耗子又说：“其实兄弟们心里都不踏实，就跟赌钱一样，不管押大押小，把把都赢，你会不会越玩越心虚？”</p>
“我有个问题，不知道该不该问？”</p>
“都是自家兄弟，随便问。”</p>
“为啥要打着抗日队的旗号，就不怕被日本人盯上？”</p>
崔耗子笑了：“这也是嫂子的主意，她说北满到处都是抗日队，我们要是打出名声，以后拉拢几个抗日队连旗，越干越大，前途无量。”</p>
“哦，明白了。”</p>
“不过说实话，我们想不了那么远，兄弟们其实心里都想见好就收，但是大当家不同意。”</p>
三镖无奈一笑：“半仙儿死了，大当家终于要回去了。”</p>
说完这话，三镖忽然想到，徐进想回去，江翠云肯定不同意，如果说服不了徐进，她一定会想办法联系日本人的。</p>
三镖明白，抓不抓徐进无所谓了，能抓到江翠云，就有机会找到吉田。</p>
说着，马队已经走出七八里远，来到了罗老九提前安排好的地方。</p>
这是一个小山坳，尼古拉故意留下了一些扎营的痕迹，山脚的马架子外，还晾晒着两件破烂的皮衣。</p>
远远看到这一幕，崔耗子拔出枪，示意众人停下，笑着说：“他还真回来了？”</p>
三镖赶紧下马，上前说：“老哥，我先去探一探，你们等一下。”</p>
“不用你去，安排个小崽子就行。”</p>
“老哥，我刚来绺子，还是勤快点儿好，对不？”</p>
崔耗子把短枪递过来，嘿嘿笑了：“好，那你小心点儿。”</p>
三镖点点头，接过枪，猫着腰快速跑进了山坳。他躲在马架子旁，伸头朝里面看了两眼，又转身往上面爬。</p>
一路爬到上面，三镖站在坡顶，假装朝周围看看，又冲着下面挥了挥手，示意崔耗子这里没人。</p>
与此同时，他瞅了一眼身后的矮树林子，轻轻在背后摆了摆手。</p>
罗老九就在不远处躲着，他看到三镖的表现，立刻对旁边的尼古拉说：“别动，让兄弟们都别动，往后撤。”</p>
尼古拉忙问：“不按计划来了？”</p>
原计划当中，尼古拉会在这里假装和徐进的人交火，然后撤退，再通过下一步的安排，诱敌深入。</p>
但罗老九看出来了，情况有变。</p>
崔耗子带人在周围搜查一遍，没发现有人，招呼三镖说：“他们应该是走了，上回被我们埋伏，吓破了胆，一时半会儿应该不敢回来了。”</p>
三镖上了马：“那咱就赶紧回去了，跟大当家说说，兄弟们不是都盼着回家呢嘛。”</p>
崔耗子点点头：“也对，大当家这会儿肯定在和嫂子唠呢，只要说服她，很快就能回去。”</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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