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我这样的病秧子成亲,实在是委屈姑娘了。”
谁在说话?
桓嫤恍惚睁开双眼,眼前沉闷红色盖头被挑起,只见穿着大红喜服的男人静静垂手站在她面前。
他面容清瘦,本就带着病气的脸颊被喜袍衬得更显苍白,正费力地勾起嘴角,微微笑着。
她正坐在窄小的木床上,粗麻蚊帐被灰尘压得低垂,潮湿的霉味往鼻尖里钻。
家具设计师的职业病比恐惧来的更快,她盯着黝黑的床板,眉心直跳。
床面用这么差的杉木板,还不穿带,时间久了必然翘曲,谁做的?
偏头环顾四周,整间房子空荡破败,不见半点喜气。
她穿越了。
一阵阴风刮过,一家子烂账涌入桓嫤的脑海。
穷疯了的老爹许下这门亲事,只因为男人有佛相,却患了难治的顽疾:
“四娘,你嫁给他,便是给他冲喜呢,算一件功德。”
她冷冷抬眼,盯着男人看,分明一张桃花面,哪里来的佛相。
收敛眼中戾气,她举起被麻绳捆得发麻的双手双脚,在空中扑腾几下,哀叹道:
“确实委屈呀,要不你先帮我解开呢?”
男人连忙蹲下身,认真帮她解开麻绳,嘴里不停说着抱歉:“我不知岳丈竟然将你绑来...”
他顿了顿,神色迷茫,喃喃道:“也是,谁家姑娘愿意嫁给这样的废人呢?”
粗硬的麻绳砸到地上,桓嫤揉揉磨得发疼的手腕,和不认识的男人处在昏暗逼仄的小屋。
这地方她是一刻也不愿多呆。
“那,我可以逃婚吗?”她伸出一根手指,试探地指向破旧的木门。
话刚说出口,她便觉得自己太有礼貌了,逃婚这种事,哪有问对方意见的?
她从床上迅速弹起身,一手抓起繁重的长裙直奔大门,一手抵住掉漆的大门,用力一推——
“别走!”
手却被紧紧攥住了。
瘆人的凉意从男人的手心渐渐传来。
说好的身患顽疾,怎么比她还动作还快?早知道就直接跑了。
她战战兢兢回头,本想会看到阴恻恻的面孔,身后男人却只是垂眸,羽睫轻颤,往她手里塞了个物什。
她低头,手里一把伞。
他小声道:“外面在下雨,姑娘拿把伞吧,路上小心。”
人还怪好的,她咽了口唾沫,喉咙里像吞了块冰,半晌说不出话,良久才道:“Thanks”
好人一生平安。
在心里送上真诚的祝福后,她再次提起裙摆,绣着凤凰的绣花鞋决绝地跨过门槛。
“姑娘!”
“...又怎么了?”她又把脚放回门槛这边,叉腰盯着男人,玩她呢?
男人从桌上的喜盘里抓了大把花生,走到桓嫤面前,弯腰将花生一股脑儿塞进她腰间荷包里:
“路上充饥用。”
她尴尬地将手从腰上收回,藏在身后。
全天下逃婚的新娘里,像这么被嘘寒问暖的,她是头一个。
她干巴巴地道了几声谢,便再次抬腿跨过门槛。
“砰——”
被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连忙转头,她嚷道:“又怎么了!”
只见男人一头栽到地上。
他被她冲喜,冲晕了。
她倒退几步,脚步虚浮地撞在门上,这可不干她的事啊!
她心一横,对着地上昏迷不醒的男人自顾自道:“对不住了,你、你自求多福吧”
她转身推开门,被门外水汽扑了一身,便把手中油纸伞撑开,一股檀香从上而下将她罩住。
还有一页纸,从伞骨处慢悠悠往下飘。
她眼疾手快抓住纸页,没让它落到泥泞雨地里。
上面写的什么?她皱眉仔细瞧着,磕磕巴巴地读出:
“立票人沈昭,赊买华锦阁百蝶穿凤绣鞋一双,以金丝楠木琴作抵。”
绣鞋?
她视线下移,落在婚服裙摆下,双脚正穿着那样一双鞋。
鞋面用的是上好的缎子,鞋底又软又实,柔和地将她的脚包裹住。
华丽的鞋履在灰扑扑的地上倒显得格格不入。
为这样的东西,他竟要用金丝楠木做的琴来抵?换点吃食、重建屋子不更划算吗。
好傻。
她盯着沈昭,总不能叫他一直躺着地上吧?
遂穿着鞋爬上床,拽着腰带将他往上拉,吃力道:“好沉!”
自己的膝盖磕在床板上,被疼得呲牙咧嘴,好不容易才把人翻上去。
“醒醒!”她用力拍着沈昭的脸颊,脸都拍红了,他却连半点动静也没有,嘴唇愈加惨白。
总不能见死不救,得找个大夫来。
她翻身下床,抓起门边的伞,冲进雨帘中。
镇子上的医馆离这里不远,只是这副少女的身体太过瘦弱,她跑几步便要停下来歇息喘气。
还好鞋子合脚又舒服,一低头,才发现自己的嫁衣全湿透了,裙角淅淅沥沥滴着雨水。
终于赶到医馆,她急匆匆趴在柜台前,探头道:“大夫,我家有人昏倒了,请快去看看吧!”
鹤发童颜的大夫从柜台后走出,见到她后,却露出诧异的神色:
“四娘,你怎么来了?沈昭病又犯了?还是在成亲这日...”
大夫叹口气,摆摆手继续道:
“我就是去了也没用,他的病得上好的药材吊着,才能好转。”他瞥一眼桓嫤,斟酌许久,才道:
“只是你们家...拿不出这个钱呀。”
裙上雨水顺着小腿流进鞋里,她手脚一阵发冷,呆呆问道:“不治会怎样?”
大夫叹气:“等死。”
许是觉得这句话犯了忌讳,他又开始絮絮叨叨:
“哎,沈昭这小子也是苦命,无父无母,又是一身病,流浪到咱们镇子上,不过确是个好孩子,听说你爹要把你卖去花楼,就向你爹求娶你。”
桓嫤愣在原地,竟是这样。若不是他相救,此刻她已在花楼了。
咽了口唾沫,她沉声道:“一副药多少钱?”
“十两。”
她瞠目,这药难道是用金子做的?
没有虫害、没有天灾,普通农户一年收入也不过五十两。
合计一年只能买五副药。
更别说,像他们家这样,一人体弱,另一人从没拿过锄头。
可是她得救。
这世间许多事,不是一句“我不行”就可以轻松放弃的,人情债最难还。
“好,我来凑。”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一字一句,格外清晰。
大夫吃惊地看着她,脸上好像写着几个大字:你去哪里凑?
角落里几个病患闻声也伸长脖子看热闹,这一看却要了各自老命,几人齐齐哀痛一声。
大夫半恼:“针灸的时候能乱动吗?你们腰颈的毛病还想不想好了?”
腰颈的毛病?听到这句话,她双眼一亮。
她到病患身边蹲下身,热切问道:“老人家,您针灸疼吗?”
老人脖子后插着好几根粗长的银针,面露苦涩:
“疼啊,可也得治,不然六月收水稻的时候,脖子就直不起来了。”
这里地处岭南,百姓以农作为生,终年潮湿,患上骨头上的毛病无法根治,只能缓解。
她又追问:“那如果有一把椅子,坐上去能给您按摩脖子,您会买吗?”
老人眼睛一亮,梗着脖子,忙问:“真有这样的好东西?”
她眼中闪过几丝狡黠,对老人点点头。
她不会女工,不会织布,可还有一身造家具的本领。
既然这里的百姓深受劳作之苦,她就对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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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药,做人体工学按摩椅,不愁卖不出去。
就有钱给沈昭治病了。
可是这做家具的第一步,就难倒了她。
首先得要些木料,只是从前都是供应商把木头送到她面前,这次她得自己找。
深山老林,人生地不熟的,这可怎么找?
正待她彷徨时,面前出现泛着幽蓝光芒的显示屏:
【发现宿主出现生存危机识木系统已被激活】
她伸出手指,试着触碰光屏,几个大字赫然出现:
【宿主可凭借系统识木寻木】
见到桓嫤虚空摸物的模样,大夫长长叹了口气:“一个病秧子,一个失心疯,家门不幸啊。”
桓嫤充耳不闻,心中十分雀跃,能寻木的系统,真是天无绝人之路。
光屏上又出现一行字:【任务一已生成:收集榆木,是否接取任务?】
榆木价格实惠,软硬适中,有淡淡的香味,也正因如此不易受虫害,在白蚁集聚的岭南,是最适合做家具的木头之一。
“接取!”她连连点头,声音都高了半度。
系统立刻在她视网膜上投射出一个箭头,默默指向门外,机械女声在她二胖响起:“导航开始”
她向门外看去,只见骤雨已停,拨云见日后天朗气清。
“大夫,把药给我们留好,我过几日就来取。”她胸有成竹,撂下一句话便冲出门外。
大夫无奈摇头。
【系统将持续为您导航,右转三十米后并入小道】
桓嫤小心翼翼地侧身从荆棘丛中经过,跟着导航顺着被野草吞没的兽径向前,两侧高深的灌木将日光挡了个严严实实。
树枝划过她的嫁衣,本就粗制的衣料被划破,不知名的小虫飞来飞去,她咬着牙往树丛里钻。
【本次导航已结束,期待与您再见】
导航箭头闪动几下,便消失了。
“这哪里有榆木林?”她环顾四周,逼仄又幽暗。
她垂头丧气,正打算回头时,却被前方一道亮光晃了眼,便加快脚步向前走。
日光越来越亮,她不由得眯起了眼,再等她睁眼时,面前高树森森,流水潺潺而过。
好大一片榆木林,雨后树林香气往她鼻子里钻。
她看看自己空荡荡的掌心,皱起了眉头,没有工具她拿什么锯木?
系统。
对,看看系统有什么工具,幽蓝屏幕再次闪烁。
【是否使用建造值兑换工具:圆锯】
【所需建造值:200】
【当前建造值:500】
建造值?大概是积分一类的东西,还好系统给了些初始值。
“立刻兑换。”她沉声道。
微光闪烁,哐当一声,沉重的金属砸在地上,给湿润的泥土砸出个大坑。
这是完全现代工业下的重型圆锯,银灰色机身反射着冷峻的光,锋利的锯齿密密麻麻排列着。
桓嫤看到圆锯,竟有几分想哭的冲动,终于在陌生的世界看到熟悉的战友。
熟练地握住沉重的握柄,她用脚把圆锯踩稳,双手握住拉绳,用全身的力气猛地向后一扯:
“轰——”
圆锯锯片咆哮着旋转,她不慌不忙地举起圆锯,站在榆树下,对准树干底缘。
木屑像瀑布一样喷溅出来,落了她满身。
榆木树干粗壮,树冠庞大如云,她浑身是汗地锯了半晌,也没割穿树干,一松手将圆锯丢到地上。
盯着自己瘦弱颤抖的胳膊,好思念她的肌肉。
她擦把汗接着锯,双手抖个不停,眼睛盯着锯片,却没瞧见树冠竟越来越斜。
“轰隆——”
她疑惑抬眼,只见树冠轰然下坠,遮天蔽日向她砸来,双腿生出求生般的气力,抬腿就跑。
千钧一发时,竟有人抓住她的腰,拼命将她往外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