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我杀了我的丈夫 > 19. 争执
    尚未等纪明潭回答,柳序青就再也止不住身子,颤颤巍巍地倒下去,纪明潭去接他,他挣扎了片刻,发现挣不开,就没再折腾,干脆顺势倚在纪明潭胸口,听着男人略微急促的心跳,鼻尖一酸,眼泪却始终落不下来。

    好像早就把眼泪流干了一样。

    是啊,他以前怎么就没发现,这个人的力气大到恐怖呢?

    还是说,他已经被困在男人织就的华丽茧房里太久,脑子早就被搅成一团浆糊,什么都分不清,看不明?

    纪明潭像往常一样安抚他,就像没听到他的诘问。宽大温暖的手掌一下一下地抚拍他的肩背,哄小孩子一样,男人的嘴一张一合,柳序青却听不真切,他抬起头,看见了男人幽深如墨的眸子。

    那不该是男人的眼睛。

    却是柳序青最爱的人的眼睛。

    纪明潭的眼睛。

    真正的纪明潭。

    柳序青伸出手,蜷成拳,无力地敲砸纪明潭,不,更应该是说眼前这个来历不明却和他日夜缠绵的男人的肩膀。

    他不知道怎么开口,质问的话在白天120拨通前就在嘴里滚了千万遍,急救电话接通的那一刻,周琴又一次醒了,他似乎是费了很大力气,才伸出抖得不成样子的手对着柳序青招了招,柳序青脑中一片混乱,灵魂却在这一刻无比信任周琴,支使着他狼狈地爬过去,凑到周琴跟前,周琴指着已经拨通的电话,竭尽全力摇了摇头。

    一副油尽灯枯的模样。

    柳序青还没有见过一个活生生的人将要死在自己眼前。

    周琴的眼中已经蒙上了一层白翳,遮住了他眼瞳的本貌,却出奇地温润,好像玉质化了一样,他的神色很哀伤,藏着太多情绪,与本不属于他们这样萍水相逢之人间的熟稔。

    柳序青强行压制住胡思乱想,医护人员的询问声从听筒里响起,柳序青看明白了周琴的动作,是在叫他不要和医生说。

    可是他快要死了。柳序青心慌意乱,冲着周琴不住摇头。

    他脑海中一片混乱,大雨、争执、河水……还有被爱人背叛的绝望与失手杀人的无措,走马灯似的闪个不停,千钧之重般压下来。

    铺天盖地的信息量一下子击垮他,他来不及厘清其中的真假。

    “喂?”

    听筒那头在问。

    “不好意思,我刚刚突然心悸,这会儿找到药了,很抱歉打扰到你们了……”柳序青抓着手机,眼睁睁地看着周琴衰败,但还是遵循着周琴的意思,强压下哭腔,一字一句说道。(注)

    “嗯,没事就好,不过如果还有需要,请记得及时就医。”

    “好的,谢谢你们。”柳序青按断通话。

    “砰”的一声,手机从手里滑落,直挺挺地摔到地上,壮烈地在屏幕中央留下一道横着的裂纹。

    柳序青一惊,又开始抖,周琴去拉他,凑到他耳边。

    这人身上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好像完全消失了,现在笼罩在周琴身上的,只有那种莫大的悲哀。

    “没、没事的,不要……难过,能在这一次看到你清醒,值……值得。”

    说完那些话,他就仿若平生执念已了,彻底闭上了眼睛。

    柳序青在惊慌中后退,那具早就枯槁成一副骷髅架子的尸体像是终于完成使命,在他眼前化成飞灰,不知道哪里来的风从楼道里扫过,卷走了周琴存在的痕迹。

    周琴的死刺激了他,他从朦朦胧胧的大梦里骤然苏醒,慌慌张张地回房,翻遍了所有能够想到的地方。

    没有白玉扣,也没有青玉。

    还能是谁藏起来的呢?

    为什么要藏起来呢?

    能够辨别鬼怪的法器,还有能够“逆转”生死的阴阳玉的半身。

    没有问题怎么会不让他接触这些呢?

    不过只是两个小配饰罢了。

    可是柳序青连质问男人的勇气都没有。

    他怕爱人早就死了,现在这个是个从邪器里面爬出来的假货,他更怕这么多年,自己居然对身边换了一个人的事毫无所觉。

    但他真的毫无做觉吗?

    细细想来,明明是柳序青自己模糊了那段痛苦的时光。

    纪明潭对他的厌烦其实很早就开始了。

    大概在他们在一起的半年后,柳序青期期艾艾地想去亲纪明潭,被男人躲过去了,柳序青当时很失落,但也只是反复告诫自己,或许纪明潭比较保守,他们又是世俗所不能接受的同性恋,所以纪明潭还没有习惯爱侣间的亲昵。

    二来,柳序青也害怕男人觉得自己性急不自重,就不再主动提这件事。三年过去,他们没有接过吻,甚至连最亲密的接触也只止步于牵手和不带任何情/欲的拥抱。

    后来纪明潭的厌烦太过明显,连和女孩子聊天都不避着他。他质问过纪明潭,纪明潭也毫不掩饰,拧着眉斥责他,说自己只是在和同事谈论工作,说他一个学生根本什么都不懂就不要瞎掺和,不要装小孩子意气用事。

    柳序青不喜欢纪明潭讲话的语气,不喜欢纪明潭讨厌自己的神情,于是闭了嘴,再也没问过。

    他们住在一起,比起情侣,更像室友,分房而居,上课的上课,上班的上班,井水不犯河水。

    是了,其实比起争吵,他们大部分时候只是沉默着,远不如柳序青当初刚搬入宿舍,二人还不相熟的时候。

    所以在三年前的清明节后,柳序青的意识刻意将那段记忆抹去。

    纪明潭掉入河中,他就那样愣愣地站在那边,木然了很久才缓缓蹲下,抱着自己小声啜泣。

    雾凝了起来,他就缩在那里,穿着单薄的衣服,任凭细雨冷雾附着在身上,再随着泪水落下。

    却始终没有离开。

    时间或是凝滞,或是过去了很久,天仍旧没有亮。

    直到“纪明潭”打着伞出现,哄他,吻他,爱他。

    他不受控制地陷进去。默认刚才的事故与二人三年来的不和都是一场噩梦。

    现在梦醒了,纪明潭还是爱他。

    他看着男人的眼睛,肢体比大脑先一步运行,他抚上男人的面颊,神色痛苦:“为什么要让我想起来呢?”

    “青青。”男人低下头吻他,“河水很冷,但我很喜欢。你给予我的,我全都喜欢,全都接受。”

    “可你骗我。”

    柳序青眸色一凛,“啪”的一声,深色的红印骤然刻到男人脸上,男人没有躲,只是闷哼一声。柳序青似乎自己都没想到资金会做出这种事,手掌还火辣辣得发痛,久久不下的眼泪滚落下来,他神色慌张又茫然,想去摸男人脸上的印子,又怕控制不住情绪伤害到男人,只一个劲地低头,嘴里呢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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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p>“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要伤害你的。”

    “可是,可是你为什么要骗我?”

    “还有那些梦……”柳序青头胀得发痛,他自虐般地捶打自己的头,又抬头,眼神中满是惊惧,“你是不是还关过我?你一直欺负我,不,不!你滚开!”

    “滚开!”

    到最后,柳序青变得歇斯底里,他猛然推开纪明潭,嘶声尖叫,跌跌撞撞地跑进厨房。

    男人站起身,看着濒临崩溃的人类。

    厨房里乒乒乓乓响了一会儿,片刻后,柳序青举着一把菜刀出来。

    是家里剁骨头用的刀。

    柳序青很喜欢吃牛羊的肋条,因而男人通常会直接买半扇回来,在柳序青不厌其烦的“这种行为和大帅哥很不搭诶”调笑声中钻进厨房,用这把刀处理那些肋条。

    这把刀从前指向的是已经死了的牲畜,现在天道好轮回,指向了曾经执刀的人。

    男人逼近柳序青,问:“你要用它杀我吗?”

    “不是的。”柳序青被问得一颤,无力地摇头。

    “乖,手不要抖,拿稳一点,掉下来会伤到自己的。”

    男人再往前一步,手覆到柳序青手上,带着颤抖的人握紧了刀,他抬眸,露出金色的眼瞳,温柔道:“我说了,青青想怎么对我,我都接受。这一次青青想从哪里下刀,脖子?胸口?唔……或者先砍下一只手也可以,眼睛就留到最后吧,我想看着你。”

    男人赴死一般,嘴里是温情呓语,柳序青却被吓得不敢动弹。

    唉。

    明明还没有变化成令人绝望恐惧的存在,他的妻子就这样怕了。

    明明这一次,柳序青的灵魂还没有被直接污染。他们本来可以再在这一次轮回中度过一段漫长的相处时光。

    都怪那只该死的虫子。

    男人心中升腾起一丝怒意,那个可恶的凡人,只因为在很久之前沾了一点他妻子的因果,下意识对玉许了愿,居然让他窃取了玉的部分体质,并异化了残留的灵力铸成新的能力,以此蛊惑他的妻子。

    现在还要让他可怜的妻子这样难过。

    都怪自己防范地太晚,让妻子接触了这种低等的生物。

    他的柳序青,本就应该在他编织的美梦中永远幸福快乐,再也不要想尘世的那些痛苦。

    男人,又或者说怪物,自始至终都不明白,为什么柳序青要执着于那个背叛他的家伙,为什么不能看看眼前的自己?

    自己比那个家伙要爱他许多了。

    况且,是那个家伙许下愿望,把柳序青作为祭品送给自己的,不是吗?

    祭品只应该满心满眼都是主人。

    可是现在他的祭品怕极了他,恨极了他,要像从前的四百四十四次那样,杀了他。

    怪物很难过。

    又更害怕柳序青难过。

    柳序青常为纪明潭的情绪所牵,作为纪明潭的复制品,怪物是纪明潭的镜子,情绪亦为柳序青所牵。

    怪物眨了眨金色的眼睛。

    周遭的一切暗沉下来,柳序青哀叫一声,剁骨刀应声落地,摔出清脆刺耳的声音。

    房门阖上,最后一点光亮也被抹去。

    黑暗的环境里,异香攀升,热气氤氲。

    再一次地,柳序青撞入男人的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