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古以来,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不是杜若不好,而是安平和那庙里塑好的尊像没什么分别,凡俗对其所寄望的美好品德不光一个不少,还能言会动,列松堆玉,世无其二。
先生和师娘不是没想过要为杜若选一个好夫婿,可舔犊心切,爱女体弱,只怕她有半分闪失,还不如留在身边共享天伦。
至于许配给安平,那是不曾动过分毫此类念头的,将他当作子侄般照养,效儿女承欢膝下之乐,却也不以为能够一生如此。
他与他们太不一样,非是形貌表象,杜夫子二十载授课育人,见过万计形形色色的人,男女老少皆有,没有第二个人如他那般,那是种隐约的直觉。
杜夫子正眼见一位肃然君子言辞郑重,他的掌心肉要求娶他们俩夫妻的心肝肉,要夫妻俩做主拿个主意。
本准备了许多道理要教教这个乱坏女儿家名声的愣头青,这下反倒被将了一军,哑了火。
爹娘所虑,杜若自然体会不到,她只耳听得眼见得,为实的便是小菩萨要娶她做娘子。
见大家都默不作声地,也不知哪里生的勇气,初生牛犊拽起安平就往外走,要和他好好理论一番。
他若木扶苏,若不愿意,她半分也奈何不得他,可却温顺地由着她的步子,阿爹阿娘生怕出了事,也起了身,却又不敢跟得太近。
家中院子寻常四四方方,原也不大,除了屋后,唯一可匿身的就是当初爹娘合植的柏树,堪堪一人合抱。
杜若将他拉到柏树后,安平背倚着树干,正被遮了严实,远远望过来大约只瞧得见杜若。
杜若不是不怕了,而是既惊又羞,既怕又慌,还有几分不明所以的心口乱跳,她只怕再由着安平乱来,她就要心悸生疾了,是以她恶狠狠地瞪了过去。
“你发哪门子疯?”
怕被人听到,她压了声音,安平依着她使的力,靠在树上,见她一脸怒意来兴师问罪,也不躲闪,一双含情目投来,柔声引问。
“阿若妹妹会嫌弃我没个籍贯吗?”
杜若没想到他会说这个,虽还心绪难宁,也脱口而出:“不会。”
“那阿若妹妹会嫌弃我年纪大上八九岁吗?”
杜若怔了怔神,摇了摇头。
煦日和风底下,安平眼梢挂上喜色,神情真切,低头问起:“那阿若妹妹肯嫁作我的娘子吗?”
吐字如珠玉洒落玉盘,声量不大却清脆有力,字字敲在杜若的心上,她脸色骤红,目光游移,答非所问,慌神间咬唇轻怒:“不相干的,别疯了,真当有恃无恐了?。”
又思及自己尚还拽着他手臂,羞怒之下狠狠将他放开,甫一松手安平反客为主,反手轻扣住了她的手腕,好似抓住了兔子尾巴。
杜若急得眼角微红,双颊晕起两道飞霞,眸子带了惊慌,粉唇微张似有怒意,安平却忆起了美人娇嗔。
那晚月上中天,他从昏迷中醒转,映着月光,一眼就瞧见了倚在一旁的月宫仙娥。
虽覆了面纱眼尾却曳了抹红,睫羽轻微翕动,蹙了眉头睡得不太安稳,他松了松五指,想教她舒服些。
昏迷中所见早已忘却,只觉得是些不好的,搅得他心神狂乱,好在浮沉中抓着块浮木。
醒来时浑身冷汗,虽觉自己多有孟浪,也舍不得放开,心绪一安,脑中疲累更甚,又睡了过去,一夜无梦。
再瞧见时,只消一眼,便认得出来,那月中仙娥见着他时,眼如惊兔,睫若扑蝶。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我晓得是你。”安平俯在她耳边轻轻提起月下那桩秘辛。
心如擂鼓间跳漏了瞬息,斜眼间余光瞥见爹娘站在几丈外,阿爹面上焦急,探头探脑地,要不是被阿娘拉着,说不准早就来将两人隔开了。
不知是冷还是热,只知道事到如今,整个人五感交杂下有些飘飘然了,浑然被吓得快没了知觉。
安平也没催促,直到手心处传来阵阵律动才唤回了杜若的神魂,他的胸膛很热,心大约也烫极了,杜若生出灼手之感,想缩手却被按得更紧。
就是要教她知道,他不是一时发疯,此刻他也如她一般,心慌意乱、心乱如麻。
有一美人兮,见之不忘。
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
安平的面上依旧带了温意,只是望着自是少了几分从容气度,却也想不到内里竟是如此。
二夫子像是怕吓着她一般,特意又软了几分嗓子循循善诱道:“你也瞧见了,阿若妹妹,若你不肯点头,这家里便也没了我的容身之处了。”
“就是先生师娘不赶我,我也无颜再待。但若你肯信我,我终此一生定然敬你爱你甚于自身。”
他的语调顿挫悦耳,听起来有几分蛊惑人心的成效,神情也是殷勤恳切,眉目间却偏有股不成功便成仁的气概。
那柏树离侧屋近些,桑闲躲在屋里偷看,大气也不敢喘,只怕下一秒天就塌了。
这才刚有个家,好好的家不能说散就散啊。
安平的心很乱,当他知晓她相思为谁起时,这安平哥哥,他就再也当不下去了,若是不成,便不成罢,他也无可奈何。
这般炙手灼心的言行之下,杜若只觉得好似与他用的是一颗心,他重她便重,他乱她便乱,就连胸口的起伏都要随着他变化,她的心不是她自己的。
心防溃败往往只在一念间,杜若终是受不住了,她摸着那颗心问:“可我这样的身子,说不得哪天就…何苦呢…”
人生朝来暮去,杜若从没奢求过要长命百岁,只求莫要拖累身边人忧心,更妄提与人有甚么白首之约,她大约是不该去喜欢甚么人的。
可安平却笑了,他的心触手依然滚烫,眉宇间的阴翳散去,痴情眸亮了亮:“我相信万事皆有法,便是万一,我对娘子亦是此心不改。”
杜若点了头,做爹娘的哪有不乐意的,桑闲也跟着欢欢喜喜张罗起采买,安平虽来路不明,可他这样的东床快婿几家能得。
更别提爹娘把他当子侄一般爱护,正好亲上加亲,杜若也不必外嫁。
安平八字不详,爹娘便做主将捡他回来的时日大致做了八字。
新人成亲总是要合合八字,卜卜吉凶冲忌,才好定下良辰吉日,捡回一个人的时日勉强也可算作天意吧。
杜若家中本意是让两人走个问名与纳吉的仪俗当个添头,不必太过较真,可镇上那道观里的老道士不依不饶的,扯着两份庚帖就不肯撒手。
嘴里反复念叨着:阴差阳错,孤辰寡宿,强行结合轻则见血,重则人命呜呼。
镇上这道观香火历来就旺,观主是位游方老道,掐卜捏算向来没出过差子,据说还有些除秽清煞的本事在身上。
经他反复地念着,谁人心里不毛,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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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情相告,请他看个面相相合即可,谁知老道士瞧了杜若一眼就直摇头,又瞧了安平一眼,犯上了难。
捋着胡须说道:“这位公子长得便是天人之姿,除此之外老道也瞧不出其他。”
遣去的道童身后跟来个步履矫健的年轻道士,还未行至,朗笑声便落进了耳里:“我的老朋友,竟也会被婚嫁此等小算难倒?”
老道闻言倒也不恼,挪了挪身子,请他来看,年轻道士望了杜若一眼,就知她是早夭病亡的命,再一看安平才知老友为何犯了难。
道士相面往往是相命,而他见安平却如见白日青天,澄澈不染却又云雾相蔽,瞧得见却又甚么都瞧不见的。
方才狂言犹在耳边,老道士捂着嘴取笑,他也讪讪笑了起来:“小道虞期安,乃玄清国观弟子。访友到此,此番才疏学浅,两位烦请明日再来,定请家中长辈给个分晓。”
玄清观乃是仙家名门,十二福地之一,光启帝立国前,便有玄清仙长自海外而来,助其涤荡妖邪,而后仙长于大启坐镇开立宗支,光启帝尊其为国师,是为玄清国观。
国观坐落大启奉都,揽收天下英才,若能入得观中,尽得国师真传,莫说修仙,便是白日飞升也不是笑谈,大启哪个不晓得玄清观。
原本被触了眉头,杜若心中还有些戚戚,可经他这么一说也不好拂了面子,只好应下。
安平收好庚帖,拉了她就走,小菩萨泥人尚有三分火性,也不顾全下礼态,想来亦是觉得刺耳极了。
待人走远了,老道士才问:“你竟真就为个婚嫁事宜要请家中长辈前来?”
就算虞期安素来是个热忱仗义的,老道士也觉得奇怪。
并指将信一挥,那纸似是生出双翅一般随风没入青云,他才摇着头抚掌大笑道:“老友啊,你是闲云野鹤惯了,未见过天颜才犯了这般的糊涂。”
“你是说刚刚那位公子是哪位?”老道有些狐疑道。
虞期安手中显出一轴画卷“怪不得近几年来举国上下大兴土木,还为各庙分发画像,兴的是谁的庙自然就是谁。”
“我从丰栗县过时,见那处尊像已塑得差不离了,许是不久御命也要到你头上了。”
老道接过一睹,不由倒吸一口凉气,只道是天大的功德落在了自己头上,此画不同凡品,形貌如生,神态若飞,可不就是刚才那位。
密信层递而上,几经转手,终是到了两位有心人的耳目中。
那女子玉颜花貌,千娇百媚之姿,见之有如红梅坠雪,美得不似人,唇角勾起一笑,原说是受伤静养,倒不想竟是失踪了。
心念微动间传下一道密令:其为气运所钟,勉力一试,若不能一击杀之,即刻收手,切莫留下丝毫不利证据,惹得各方疑心。
獠者已然代之,其如丧家犬、俎上鱼,便是杀之不成,待其回返,定然大乱,袖手旁观也未尝不失其利。
在书中借着杜若娟秀字迹生根的羁狂字迹原本尚是安分守己,不肯喧宾夺主的,老实提笔为写书人增补些她不知的隐晦细节,可看到现下大抵终是按捺不住性子了。
薛望初次观书时便瞧见,那熟悉的字迹落下如此一评:其向来德行无亏于人,却极会笼络人心,尤擅蛊惑女子,吾深恶之。
作恶多端,吾曾欲杀之,此为獠也,纵有东家子之貌,亦是包藏祸心,可惜我心弗猜,未称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