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泉客栈开在丰粟县市集东头,不过几街之隔,虽开张时日不长,却颇受食宿之人青眼。
这掌柜亲自掌勺烧得一手好菜,卖的酒也不错,论起客宿来也挑不出差错,街坊个个都说掌柜是个实心人,也从不亏待伙计,见着时,那几个伙计也总是是卯足劲送往迎来。
小二哥便是其中那么一个,当他端着酒菜上到宿客房里时,大约刚入夜不久,才瞧见房里除了隔壁药铺的女大夫外还有他人,显然是回来了。
对那位投宿的客人,小二哥心底总有几分好奇,记得两日前来投店时本是一男一女两人,男子没个身凭,姑娘看着又身弱,掌柜的思量片刻还是用姑娘的身凭应了宿。
其时国祚初始,前身流民甚众,因此入籍也相对宽松,大多数小事行止,只要确保身家清白,大家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
小事一桩罢了,再怎么看这位公子也不会是不轨之人,加之神态自若,周身自有一派泰然贵气,掌柜的私下让伙计都好生看顾着,再差也不过是私奔,不必大惊小怪。
他们倒想好好看顾,可这位客官哪是能找到影子的。
除去投店那次,统共也就见过他三回,皆是来去匆匆,第一回时他独身回了客栈,要了饭食却未动,将近打烊时又要出行,看着神情也不大好,哪有人敢多问。
掌柜的这才留了心,见第二天一早两人都没回来,心里也怕那位客官万一惹了祸端连累上来,这才去衙门告罪陈了情。
司职小吏与他一条街长大的,向来交情好,听他说完却一副了然模样。
只问了一句:“你觉不觉得他这相貌有点熟悉?”
掌柜的听着狐疑却又仔细想了想,倒也真觉得像是之前见过了,随即也点了点头。
好友拿出一沓招领告示,从中翻出一张,画上之人俨然就是那位令人见之难忘的客官。
“此为一年多前丰和镇署发上县衙的,其时附述此人失忆流落,无人可证其身份,暂居镇上先生处,待其宗姓寻回,由于情形特殊,虽愿赋税垦田,但是否纳入附籍一直未有定夺,老爷方才令我查找出的。”
掌柜的一听如遭雷劈,本是先托个底防微杜渐,却不想官府反倒先追究了起来,也不知他是犯了什么事,会不会牵连到自己,急忙起身问起:“这事还惊动了老爷?老弟啊,我这真是一时糊涂。”
眼瞧他那坐立不安的样儿,也知道这老友一向为人醇厚朴实,自己沉在思虑之中全然忘了顾全对方,只得出声安抚起来。
“不相干的,李兄,莫急。人正在县衙里头坐着呢,招领画像呢也是那位公子说起,老爷才让验实的。”
说完这看老友神色缓和了些,示意他坐下后,才接着话头讲下去。
“你这事啊,可大可小的,老爷的脾性谁人不知,你若不来说不准要被盘问定罚,可你自个儿来了大抵也至多训诫一二。”
“我方才只是觉得奇怪,你说这人怎么就那么眼熟呢?”
掌柜的听了没事后,总算把心放回了肚子里,没事就好,可又听到老友的牢骚后才一脸疑惑,这老弟打小聪明地,怎么这回当着面犯傻。
指了指画像说:“保不齐老弟你以前就记住了呢。”
“这出众拔群的模样,当世能有几人,就是我,确也觉得熟悉,保不准当时张贴那几日瞥过眼这告示。”
他那好友见他一副不解样,反倒笑着摆了摆手,说道:“我倒不奇,奇在老爷与师爷,个个都称奇说是熟悉,老爷夙夜在公,很少出衙,师爷也常是陪身在侧,这般招领也攀不上老爷过问,如何能见到这画像。”
言罢又宽慰起好友来“李兄,我看那公子在县衙里如鱼得水得很,也并非是惹了甚么事,你且放宽心罢。”
回去后掌柜的也觉得奇了,不觉觉得老友颇有道理,老爷虽批审籍册,可那上头又没有小像,便和伙计们不吐不快了起来。
哪知连伙计回忆起也恍然大悟,好似也是先前不知在哪见过。
小二哥第二回见到那位客官时,是今日寅时左右,还在睡梦之间,便听见外面有叫门声。
那声音倒是熟悉,小心问了门外,说是衙差王大哥,这才连忙应门。
王大哥举着火把,那位客官站在他身后几步处,怀里横抱了个“东西”,用外披裹着看不见里头,几人快着步子就往里面行去,小二哥这才发现邻街药铺的女大夫也跟在后头。
邻街药铺素来有口皆碑,坐堂的许大夫是有名的岐黄圣手,手上治愈的病患约摸也有上百。
论起杏林之道本县无人可出其左右,而这位女大夫便是他的外甥女,因着年纪还轻,街坊也都喊她小大夫。
上去不过一刻时间,王大哥就带了那位客官行去,人总是会有好奇心的,会想知道些不知道的事情。
实则客栈的大伙其实也都好奇,是以白日里小二哥借着送饭的由头想一探究竟时,就被小大夫拦在了门外。
人字号房本就不大,借着身高的差距,他能望到床铺上躺了个女人,投宿时那个。
被褥捂得严实,一旁架子上放了盛满水的铜盆,沾湿的帕巾敷在额头,不时能听见几声微咳,屋子里是大夫刚借灶房熬煮的药汁气。
任傻子都看得出是人病了,小大夫接过他手里托盘,小声示意他离开。
“并非疫病,不会过人,病人方从药铺过来,病情尚且稳定,需要静养。”
小二哥点点头,倒不想此行竟有些尴尬,只是好奇心作祟,却也不是不知好歹。
在与掌柜的说起时,正巧客堂几位客人点了饭菜入座,谈起今日听了一半的县衙要案,这般巧合的重合,哪个还能联系不起来。
登时拨云见明了,再好奇的心也散得七七八八,唯余掌柜的带着几分羞愧叹了口气,直言:莫再打扰了。
第三回便是如今,这回小二哥依旧被拦在了门前,接他托盘的换成了那位客栈上上下下为之劳心费神的客官,可小二哥却没了好奇心,惯性地接了句:客官,您慢用。
心知自己多余,拔腿就想跑,却出意外地被叫住了,他谈吐相彰,行止清越,望着温和有度,看久了却教人不敢直视。
谁能想到此人竟是无籍流民,掌柜的明明知其无籍,却也不时忘乎所以地来句公子。
这般的人也许才当得起吧,而自己也是这般想的,一时失语竟回了句:“但凭公子差遣。”
安平察觉到了小二哥的局促,听了只觉有些奇怪,却也不多做表示,在他看来,此行遇到的人对他的态度隐隐都是有些怪异在里头的。
说不清道不明,可他总比常人敏锐得多,好比那个孩子,尽管晦哑难言,他却能从他躲闪的眼神里瞧见渴望。
书中所谓观气识人,说是相面术也好,说是权心术也罢,好似他醒来时就是无师自通的,他总能观到些他人的所欲所求。
不喜欢如此的氛围,这一路来他人对他毕恭毕敬的态度让他不大如意,念起在杜若家里时,那才是他如意的时候。
先生和师娘对他也是欢喜有礼的,却不同于如他是个吃人的老虎这般敬虑,而是爱重他这个人。
书中所说的家,温暖和煦,他却喜欢极了。
所以他眨了眨眼,想缓和一二,才指了指僵立在墙角的孩童道:“劳请小二哥将我这弟弟带回我房里。”
那孩子接过他手里的托盘,一脸不可置信地僵住,久久也没有动作,直到他拍了拍他的脑袋。
安平却不觉得此言有何不妥,他心中一直隐隐觉得他就该有个弟弟,每回午夜闭目时总会思极此处,也就更加笃定。
这时小二哥才发觉门内墙角有个脏兮兮的孩子,衣服也破破烂烂的不成样。
弟弟?说起来哪都不像是兄弟,可偏偏此刻盯着“兄长”眼里眼巴巴地泛着光,说不好再等片刻就要抹鼻涕了。
小二哥生怕浪费了他手中饭食,心头也是多了些说不上来触动,连忙将托盘抢了回来,说了句:“小公子跟我来。”
便引着他往外走,孩子抱着怀里路上顺手买的新衣一步三回头才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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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了出来。
当时投宿时要的两间房,这间是杜若的,隔壁那间才是安平的,只是都没怎么用过就是了。
又送走了小大夫,谢过她这日的看顾,结了银钱,才稍稍消停了下来。
连日里来少有安稳之时,大多都在奔波之间,这副身体说来也奇,竟也不知疲倦为何物,到了夜里大多也不和常人一般困顿,日夜尽皆如常。
也曾尝着闭眼入眠,却总有莫名思绪缠上心间,不知所谓,便也干脆夜里如昼般读书行事。
现下着实是察觉到累了,并非是身体上的累,而是怕,眼下想起都只觉后怕,万一万一,虽想过的再过周密,也怕百密一疏。
几日来担惊受怕只感心头煎熬,提着口气不敢懈怠,万幸万幸,人救了回来,也是毫发无伤。
可这口气散了,终是可以歇下一会了,安平在床边望了杜若良久,施了针后情况稳定不少,药也抓了,调养方子也给了,且等慢慢将养了。
又为她重新沾水换了帕子才吹了灯,用手只着额头养神。
千头万绪如羽毛般轻轻浮沉,云烟一般聚散飘远,似看得清又似看不清,似近在咫尺却又摸不着分毫。
可这次他却不觉得不知所云了,这样不清不楚的心念总比心焦如焚好上太多,起码心头清净些。
只是这样的清净也未能维持太久,但到底是令安平欣喜的。
彼时刚至辰时,东方即白,天光才乍亮,安平便请小二哥到车行请了车夫,又把同样未睡的孩童喊了起来,颇为手熟地将杜若用外披一裹便抱上了回程的马车。
只因在他假寐时杜若迷迷糊糊醒了,她烧得神志不清却喊着爹娘和安平,半醒半梦间她好似看见了安平,便死死拽住,像抓住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她哭着喊要回家,嗓音因着病半哑,更有些绝望中挣扎的意味在里头。
原本安平的打算是在客栈里再留几日,等她病情再好转些,病人不宜随意挪动,可安平历来难以拒绝杜若。
眼见她这副惨状,心里也不是滋味,只要小心些,在家休养可不比这个伤心地强上百倍,安平这么告诉自己。
于是他心一横便把杜若抱上了归乡的车马,车马颠簸,仅仅够坐下三人的内厢因着孩子体格尚小,虽还有些空余。
可抱在怀中的玉人到底金贵,一路上安平坐得稳极了,也不敢有丝毫动作,生怕杜若有半点磕碰。
所幸有这副体魄,才能下车时如常无二,换做旁人少不得要遭了殃。
到了家时天已日暮,特意叮嘱车夫行得稳些慢些,这才误了时辰。
杜若躺上自己的床榻时,额头还在发着烫,许是让她揪了一路心里安生了些,眉头舒展开来,看着倒也无虞了。
只是她但觉手里空空时,又揪上了安平,这次是他的手腕,这样安平就不能开课去,也不能煎药了,只得留在这陪她,可安平却乐得。
明明掰开个姑娘的手不算难事,可他就是任她抓着他的手腕,让“弟弟”代劳归还马车,又让“弟弟”去煎药。
反正车马行离得近也好认,药包也都是配好的,有时候有个听话弟弟多是件美事。
安平干脆拿了杜若的书就坐在床边看了起来,他其实也有些好奇杜若平时看的书里都有些什么,若说这般明目张胆的偷看有心理负担倒也没有。
如今搂也楼了,抱也抱了,在姑娘闺房里被拉着手腕待也待了,“弟弟”不会泄密,自然也无人知晓。
可是做都做了,也不怕别人知道,安平知道杜若是喜欢他的,打从第一眼见到她时,他就知道,就像他打从第一眼也知道先生和师娘也喜欢他。
可这两种感情是不同的,因为她对他总有些含羞带怯的怕,她总爱躲着他,状似讨厌一般,连她也不曾察觉。
可是安平看得清楚,不因别的,也许这便是天赋使然。
如此就如此吧,他不是甚么老虎,也不喜去吓唬谁,兔子天性可爱,却受不得惊吓,当然不可一蹴而就,总要慢慢来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