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说书人·长平记事 > 3. “狐狸精”安平
    眼前人就着月色睡得越发安稳,呼吸渐匀,眉峰悄然舒展,若不是脉搏还在他的指腹下突突跳着,杜若都快要以为方才的惊惶不过是一场梦。

    偏过头不敢看他,现下可谓苦不堪言,只能僵着身子斜倚在塌边。

    这一夜过的胆战心惊的,不知是忧还是怕,心一直狂跳个不停,生怕阿娘或阿爹发现,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鸡鸣之时,才惊觉不知何时睡了过去,好在腕间的桎梏松了许多,急忙将手腕从那人五指间移出。

    趁着天还未大亮,头也不回地逃回自己屋中。

    腕间烙了圈浅浅红印,翻看之时,余温有如烫在了心间,这热意吓得杜若赶紧闭上了眼,不敢再多想分毫。

    晌午时分,阿爹才慢悠悠地归家,脸上溢满了得意的神采,阿娘正在晒弄着酒曲,阿爹本想帮把手,却成了碍手碍脚,阿娘笑着嗔他“酒曲都认不全,还来显眼。”

    阿爹虽被赶了,却也乐呵得很,悠哉游哉地游进灶房,不过三盏茶的功夫便端了两碗药汤出来,一碗送来进杜若房里,她放下书,被阿爹看着一口口喝尽。

    阿爹给她掖了掖被角,嘱咐了几句注意身子的话,乖巧应了声,他才退了出去。

    阿爹脚步不停,像是又往侧屋去了,没过片刻,就听阿爹笑着对阿娘说道:“阿婵,那小子醒了。”

    阿娘回道:“好事啊。”

    杜若捧着话本子的手却抖了抖,好似有谁把她的手往下拽了拽。

    醒了?

    阿爹喊去用晚食时,她见到了那个人,他穿着阿爹素净的旧袍,袖口和下裳略短一截,穿着有些狭促,不算合身但也勉强凑合。

    桌上的晚食是过年时才有的规格,不知为何爹娘都喜欢他,阿爹特意上街买了只鸡炖得酥烂,说要给他补补身子。

    为了庆贺家中双喜临门,阿娘也就顺带把过年留下的腊肉切了,细细煸出油香,又和着辣椒炒出一盘红亮油润的下饭菜。

    一喜是阿爹学生秋闱有名,二喜是他醒转过来。

    他正襟危坐在娘亲身侧,连寻常的木凳也坐出了几分清润的贵气,杜若进屋时,他正与阿娘说起对喉间佳酿的些许拙见,乐得阿娘把珍藏的酒都摆了出来。

    他长得好看,颔首朝她轻笑,便是粗布麻袍也难掩出世绝尘之姿,眉目之间自有清风霁月相合,正是温其如玉、大雅不群之貌,望之如见春山初霁,朗月出岫,又生了双如高天之月般皎明的眼,让人想起了昨晚的月光,不觉低了低头。

    席间,爹娘频频为他布菜,他也都温声应下,举止从容,被问及姓名籍贯,一概不知,只是轻答“若两位不曾相问,还以为原是本家子弟。”

    闻言纵是先前对他印象不深的阿娘,也像是喝了蜜酒,直夸他伶俐懂事。

    不知怎地,又聊起了诗词歌赋,阿爹随口吟了句“莫道路难行,行山云作梯”。

    他随口接了句:“谁言津无渡,渡水桥为舟。”

    这声音清逸却不失温雅,耳边陡然响起阿爹的赞许“好!妙啊!”

    阿爹似是牛见了嫩草,喜不自胜,颇有种相逢恨晚的意味,倒不是对的有多绝妙,只是自己随手一救恰巧捡了个才情如此的,对身为好先生的,自就认为也算天赐良缘。

    杜若没由来地心头一震,阿爹对他愈发青眼有加,阿娘在一旁也笑得合不拢嘴,自己这个亲女儿几乎如坐针毡,只得连连附和。

    他与杜若相对而坐,她只得低头扒饭,吃着碗里爹娘夹来的菜,不敢抬头。

    阿爹喝到兴处,便数落起这无礼的待客行径来:“女儿家自小养在闺中,没见过什么生人,失了些礼数,还望小友勿要见怪。”

    “女公子乖巧温婉,品行端正,何来失礼一说。”

    听到“品行端正”四字,耳尖倏地发烫,抬起头来看他,正巧迎上了他的目光,被那和月照着,便只觉得周身有股暖意,竟连半分揶揄之色也看不出,全然出自真心。

    想来是她做贼心虚了,思极此处,杜若扯着嘴角对他笑了笑,也算全了礼数,他也笑着眨了眨眼,随后夹起一只酥烂的鸡腿放进她碗中,复又抬起酒坛,给阿爹阿娘斟满了两杯。

    到底谁是客,谁是主,从没见过爹娘在她面前这样开怀过,她才是这个家的女儿!

    只是眼下又扫不得兴,只好咬起鸡腿争回那口气,还未啃完,另一只鸡腿也被夹到了碗里,温言温语又在耳边响起:“阿若妹妹慢些吃,别噎着。”

    喉头一哽,只觉难以招架,转头看了爹娘,他们似乎不觉逾矩,反而对如此儿女承欢膝下之景倍感欣慰。

    书里常有志怪奇异,多是狐魅托生、精怪化形之说,眼前这人倒像极了书中的狐妖,不然怎么能把爹娘迷得七荤八素的。

    只是这一点腹诽的心思对上那人清正的目光倒像亵渎,他在看她,眉眼如玉。

    她躲闪错开,不知他在看什么,只觉那目光似有温度,手腕上的红痕掩在长袖下隐隐发烫,心口像揣了只雀儿,扑棱棱撞得耳根生红。

    酒宴直到亥时才散去,只是杜若早已心神恍惚地被以养身为由支回了房,临走之时他看她的神情还颇为关切。

    手中的话本竟半个字也看不进去,裹了裹暖被,透过窗棂去赏高天之月,也许他真是平白冒出来的狐狸精也说不定。

    高悬天上的玉盘似也对这点小心思不屑,轻云飘过遮蔽了半数月华,熄灯缩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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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被里,手腕上的红印不知明天能不能褪去。

    他一定是是个狐狸精,睡去之前这么想着,杜若一直知道的,哪有爹娘在未育时会想生出她这般的女儿,他们大抵都喜欢狐狸精那样的,无暇美玉。

    这次秋闱的成绩这样好,哪家的学子不想来蹭个喜气,求学的客席的,一时之间可忙坏了阿爹,虽然如此,阿爹脸上的笑意却是掩都掩不住的。

    “狐狸精”不愧是“狐狸精”,端的是个从善如流的好手,在家时也从没闲着,大小杂事抢着料理,帮阿娘晒晒酒曲,替阿爹抄抄要用的文章,有时还跟着阿爹进了学堂。

    自他来了不久后,私塾里的学子都暗暗叫他“二夫子”,不晓得是用了甚么笼络人心的手段,就这么熟络了起来。

    请衙门贴了数张告示,也没人来将那“狐狸精”寻回,阿娘那般性子倒是替他急起来了,直说家里丢了个这般的人该多着急。

    没人把他领回去,阿爹可坐不住了,和阿娘一合计就摸上了集市,给他裁了套像样的衣裳,套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合身,他还直夸爹娘眼光好,把阿娘哄得喜笑颜开的,阿爹也在旁边傻乐呵。

    临了,阿爹问他乐不乐意在私塾里坐堂,他的大名早在私塾里传开了,阿爹自然也有耳闻。

    先前阿爹也多次考校过他的学问,都觉他底蕴深厚,对各处见解也很是独到,也不知这二十四五的样貌竟有这般天纵奇才。

    越看越对眼,给他捡到宝了,这嫩草是越嚼越觉得香,阿爹对他甚至生出了状元也当得的期许。

    只可惜他身份不明,没个户籍,阿爹也只好叹气罢休,暴殄天物不过如此啊。

    “狐狸精”自然是愿意的,阿爹还给他开了工钱,他断没有拒绝的道理。

    阿爹听得开心,他这辈子桃李天下,心里却总是缺了点增补,直到意外被这小子惊了一跳,才砸吧出味来,原来他是缺一个得意门生,还是个现成的,他这当了半辈子的夫子说出去多有颜面。

    被灌了迷魂汤似的,在“狐狸精”一顿圣贤先师有言后,阿爹早已被不着痕迹的夸的飘飘然,嫩草早已不是小友了。

    大手一挥就要给他取名,琢磨了半天,一脸痛心地取了“安平”二字,要不是被阿娘白了一眼,说是“他另有家宗,找上门来,于理不合”,差点就要把姓氏都给他加上了。

    “安平”二字诉尽了阿爹的惋惜之情,大约取自“君子安贫乐道”,怀才不能遇,因此便是处在贫苦之中,也要以圣贤之道为乐,贫不太好听,所以取了个巧。

    安平自然是会了意,笑着应下了,这下可好了,杜若原想着再不济也就是待上个把月,一闭眼就过去了,如今也不知道何日才能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