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暗撷妻 > 4. 4
    夜黑的如同泼了墨,好在一弯弦月照亮了小院的方寸之地。

    穆峋火急火燎的从姜家村赶回来,谁知推开院门,便见他娘子与裴弟双双站在屋前。

    裴弟一手扶着门扉,另一只手臂被姜祯双手托撑着。

    穆峋只一眼便看出是娘子扶着行动不便的裴弟。

    他常年上山打猎,眼神不差,隔着一些距离仍能瞧见他娘子头上和鼻尖浸出的薄汗。

    他走之前还再三确认过,裴弟与娘子都睡熟了。

    不曾想,这二人都醒了。

    穆峋关上院门,大步走来,单手握住裴执手臂,将姜祯拉到身侧,见她就披了件外衣,外衣之下是单薄的里衣,穆峋神色一顿,突然有些后悔,临走前没一掌劈晕裴弟。

    他对姜祯说:“娘子,你先回屋,我扶裴弟进去。”

    姜祯低下头拢紧外衣,紧抿着唇瓣匆匆进屋。

    她不安的坐在榻边,搭在腿上的手指绞了又绞。

    穆峋将裴执扶进屋里,随口一问:“裴弟怎出来了?”

    裴砚之依旧是那二字:“如厕。”

    穆峋了然。

    裴弟昏迷三日,人有三急,难怪会半夜醒来。

    穆峋松手,裴砚之谢过:“有劳穆兄和嫂子了。”

    穆峋:“小事,你歇息罢,我进去了。”

    横遮在屋中间的布帘被五大三粗的猎户带动的晃了三晃。

    青年躺于木板床上,耳力极好的他听见了那人妇小声向她郎君解释。

    “我醒来不见你,出来寻你,便见裴公子跌坐在院里,这才上前扶他进屋,事出匆忙,我也忘了拢好衣裳。”

    姜祯低下头,眼前却是一暗,郎君捏袖帮她细细擦汗。

    他笑道:“我又不瞎,自是看得出来。”

    姜祯听闻此言,心里暗暗松了口气。

    郎君没误会便好。

    她抬头看向黑暗中的穆峋,小声询问:“郎君,你方才去哪了?”

    穆峋想到先前那会儿摸黑翻墙进了姜家,将姜尧妻儿打晕,用被子蒙住姜尧痛打一顿,估摸着他这些时日都下不来床,且揍他时,并未出声,姜尧不知晓他是谁。

    穆峋寻了个旁的借口搪塞过去:“我去山脚下设了几个陷阱,看明日能不能猎到几只野味。”

    姜祯眉眼间尽是担忧:“天黑看不清路,即便是山脚下也会碰见狼,设陷阱白日也能去,日后别再大晚上去了。”

    穆峋弯腰,手臂穿过姜祯膝窝,揽住她后背,稍一使力便将人抱到榻上,随后在她柔嫩的颊腮上亲了一下。

    “啵唧”声甚是响亮。

    不必想,一帘之隔的裴执也听见了。

    姜祯脸颊一臊,甚是羞耻。

    她推搡穆峋,让他莫要胡来,还有外人在呢。

    翌日一早,穆峋起来去外面割了一筐草喂鸡兔,姜祯做好早食,从灶房出来,又见郎君牵着驴车停在院外,他将缰绳栓在门扉上,进门笑道:“娘子,早食好了?”

    姜祯眉眼带笑:“好了。”

    她看了眼院外原地踏蹄的毛驴:“你从哪借的驴车?”

    穆峋:“里正家借来的。”

    因裴执腿脚不便,穆峋再次把饭桌搬到他床前。

    用过早食,他扶起裴执:“裴弟,用我背你出去吗?”

    裴砚之:“不用,我自己慢些走。”

    穆峋:“那成,我扶着你。”

    青年放缓步伐,跛着腿走出院门,待坐在毛驴车上时,垂下的眸里覆着嫌恶冷厌。

    他阖上眼,不去看眼前的黑毛驴。

    他当真是没苦硬吃。

    自找麻烦。

    含着皂角香的气息从鼻尖擦过——是那人妇坐在了他旁边。

    随即,身旁传来人妇轻柔的声音:“裴公子,你扶着车辕,下山路难走,当心摔了。”

    裴砚之:“多谢嫂子提醒。”

    姜祯有几分不好意思:“就一句话罢了,裴公子不用那么客气。”

    从香山村到镇上赶毛驴至少得半个多时辰,待到镇上,去了他们夫妻二人常去的那家医馆时,见不是先前的大夫,穆峋一怔,询问:“那廖大夫不问诊了吗?”

    留着一小撮胡须的老大夫言:“他家中有事,昨日急匆匆走了,走前将我找来替他几日。”

    穆峋了然,扶着裴执坐下:“还请老大夫看看这位小兄弟的右腿,从马上摔下来,应是伤到了骨头。”

    老大夫细细查看询问了一番便道:“骨骼损伤,但好在并未断开,骨伤和皮肉伤不同,前者愈合极慢,往后一段时日你切莫下地行走,安心卧床休养。”

    又对穆峋夫妻二人道:“我开些药你们带回去煎好让他服下,待一月之后再来,我再瞧瞧。”

    看完腿伤,又裴砚之看了下身上的皮肉伤,一并拿好药后,穆峋将他搀扶上了毛驴车。

    穆峋又拐身进去,让老大夫给自家娘子诊脉。

    他将先前那位大夫给的药方递给老大夫看,并说了姜祯身子的毛病。

    老大夫给姜祯抓了些药,一并算下来,竟是花费了二两银子。

    这般看来,郎君昨日辛苦挣得银钱又全花费在她身上了。

    穆峋怎会看不出自家娘子对他的愧疚与苦楚。

    他牵起她的手,哄她:“不过是二两银子,没了我再挣就是。”

    姜祯心里愈发难受。

    这些银子都是郎君把命拴在裤腰带上挣来的。

    她气自己身子不争气,也气十四岁那年大哥踹在她肚子上的那一脚。

    坐在驴车上,姜祯低头看着渐渐后退的地面,两手平贴在小腹上,秀丽瓷白的脸蛋上满是忧愁,咬着下唇,眼窝好似被烫了般连眨几下,几颗透亮的泪珠子便顺着脸蛋滚下来滴在杏色的衣裙上,很快在那处濡湿了一小圈水渍。

    在前头牵毛驴的穆峋没看见姜祯哭。

    坐在姜祯旁边的裴砚之瞧见了。

    青年递过去一眼,寡淡的眸在女人淌过泪痕的脸蛋上掠过,未等他敛眸,女人似有所感,抬起头朝他看来。一双微微泛红,被水浸的湿乎乎的杏眸就这般撞进裴砚之眸底。

    青年冷漠的睨着她。

    天性冷淡使然,并未问她为何哭。

    与他无关。

    只是未等他转开头,面前的人妇慌忙揩去颊上泪水,朝他笑了笑,咬字也很低,似怕她郎君听见:“刚被风沙迷了眼。”

    愚蠢人妇。

    连借口不都会寻。

    方才他们夫妻二人在医馆与大夫的交谈他都听见了。

    女人底子伤了,恐难再孕。

    于他而言,不过无法繁衍子嗣而已,有何可哭,大不了过继一个便是。

    回到山上,穆峋还了毛驴车,吃过午食,他背起弓箭和箭筒,对姜祯说:“娘子,我进趟山,看看昨日设下的陷阱有没有猎物上钩,可能要晚些时候回来。”

    姜祯不放心的送他出门,对他不停地叮嘱。

    待人走远后,她才返身关门,看了眼阖上的屋门,去了灶房盯着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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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罐里的汤药。

    两个药罐,一个是裴执的,另一个是她的。

    她知晓郎君一回来便急急往山上走是因家中没多少银钱了,他要打猎换钱为她买药。

    她这副身子也不知何时才能调理好,只要一日不好,便要多花费不少银子。

    思及此,姜祯双手掩面低低啜泣。

    那哭声很小很小,小的如同猫儿呜咽。

    可屋里的裴砚之依旧听见了。

    于耳力极好的他而言,这哭声着实吵人。

    直到那哭声断断续续,抽噎不止的搅在他耳边——青年不耐蹙眉。

    他唤了声:“嫂子可在外面?”

    哭声一顿,随即传来女人带着鼻音的软声:“在的,裴公子可是渴了?”

    青年道:“是有些渴了,劳烦嫂子帮我倒杯水。”

    姜祯:“这就来。”

    手指胡乱抹掉颊上泪珠泪珠,姜祯拽了拽衣袖,推门走进屋里,倒了杯水走到床边递向裴执。

    青年并未看她,淡声道:“多谢嫂子。”

    姜祯声音很轻:“一点小——”

    “姜祯,你给我滚出来!”

    一个女人的大嗓门突然劈空砸来,带着满腔怒火在狠狠踹门。

    姜祯一听这声音就知是谁,当下吓得脸色苍白,身体也不受控制的轻颤了下,连同端在手里的杯子也抖了下,杯中清水洒落几滴,正滴在欲伸手接过杯子的青年指节上。

    裴砚之敛目,瞥了眼指节上几滴水渍滚落在褥上。

    他掀起长睫,看向脸色苍白,抿着唇瓣,浑身轻颤的女人。

    又爱哭,胆子又小,且不经吓。

    浑身上下,似乎除了那点心善,再挑不出一丝优点。

    “裴公子,你别出声,我出去一下。”

    姜祯将水杯塞到裴执手里,转身关门时,不放心的又嘱咐了一句:“你千万别出声。”

    她怕裴执出声会引起大嫂注意,从而连累他。

    她不知大嫂怎一人来了,看这架势,怕是要冲进来刁难她。

    郎君不在,家中还有个伤者,她一定要拦住大嫂,万不能让她进屋。

    院门被踹地震颤,大有破裂倒地之势。

    姜祯忍着惧意,对院外大嫂说:“来了。”

    她甫一开门,便有一只手卯足了劲推向她肩膀——只是手快触到她肩时,那只手的主人突然一声惨叫,随即捂着手臂弯下腰叫唤着疼疼疼。

    姜祯茫然怔住,不明所以。

    她并未碰大嫂。

    大嫂这是怎么了?

    未等姜祯细想,只见弯腰抱着手臂的大嫂又是两声惨叫,两只手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哀嚎,哀嚎的同时还在骂她:“你果真是个灾星,刚一靠近你我便像是被鬼扎了般,你个灾星丧门星贱货——”

    又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大嫂彻底骂不出来了。

    她不知是否咬到了舌头,嘴角往外淌了一丝血,口齿不清的叫唤。

    随后抱着头哎哟哟的跑了。

    前后不过半盏茶的功夫,姜祯好一会才缓过神来。

    虽不知大嫂怎么了,但她没进来,没刁难她,也没发现裴执,便是最幸之事,至于大嫂方才骂的那些话与姜祯来说不痛不痒,从小到大,姜家村的人都这么骂她。

    姜祯阖上门,想着进屋看看裴执,听见灶房药罐的滚沸声,又拐去了灶房。

    她并未看见,原本躺在木板床的青年,此刻站在微开一丝缝隙的窗牖前,正静静地盯着她弯下腰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