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浣清溪后,唐家宝叫了思宽来,气道:“弄走那温明仪就是了,何必这样大肆宣扬?如今温家成了笑柄,清溪若因此回了老家,我拿你是问!”
思宽辩解道:“是公子自己说的,浣姑娘名声坏了便没人敢娶她了,怎么如今又觉得下手太重伤了人心?其实我一早便觉得这样不妥。”
唐家宝道:“你一早便觉得不妥,为何不见说?如今却又做起事后诸葛亮了。”
思宽道:“公子说定的事,哪里许人说三道四?”
唐家宝瞪他一眼,半晌转问道:“近京盗匪的事,怎么样了?”
思宽道:“几日之间,便又成了气候。能在短时间内筹得这许多兵器马匹,又能供应上粮草的,只能是京内的大人物了。咱们近日内外传递消息都受阻了。”
唐家宝略思索道:“在近京养这样一批人,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阻了京城内外消息传递只是开始,怕只怕今后他们还有别的心思。如今禁军数目庞大管理混乱,空饷颇多且积弊多年,调动起来繁冗迟缓又无甚战力,根本难奏奇效。若是还调动卫所兵马,只怕他们一早便有准备,难以再次得手。明日一早,我们先回去那边,同向先生商议此事。”
思宽道:“是。”
唐家宝对浣清溪说的也是实话,他这几年确实是处境艰难,靠着装痴卖傻熬过来的。
但他只是装傻又不是真傻,他可不同于伯父,怎么可能轻易任人拿捏?
浣清溪晚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
蜜糖早就睡得死死的,她叫了几声没叫醒,便打算摸黑下床去倒水喝。
秋云却早醒了,起身倒了水递过来。
浣清溪喝了水,重新躺回床上,却还是睡不着。
秋云听她总是翻来覆去的,便披衣起身坐到她床边,问道:“睡不着?”
“嗯,心里头闷闷的。”浣清溪如实答道。
“怎么了?”秋云掀开被子一角,自己坐了进去,又给她掖了掖被角,“是不是晚间吃多了,积了食?”
浣清溪将两只胳膊从被子中抽出来,放在肚子上,道:“不知道,就是很奇怪的闷闷的感觉。我往日里总是高兴了就笑,难受了就哭就闹,从来没有这种,说不清楚的感觉。”
秋云道:“往日里老爷也骂你打你,从不见你放在心上,今日怎么了?”
浣清溪顿了顿,吞吞吐吐道:“也不全是爹爹。是今日里,我到家宝家里,撞见他与于姑娘……他们……就是……很亲近……”
秋云低声笑道:“你生气了?”
浣清溪睁大了眼睛想了许久才道:“也不是生气。就是好像突然发现我和家宝都长大了,再也不是小时候的玩伴,我也不该在那时出现在那里的感觉。”
秋云轻轻拍着她:“是都长大了,都到了谈婚论嫁知晓人事的年纪了,这些倒也不足为怪。”
浣清溪道:“我心里头还是有些怪怪的,说不清楚。”
家宝对她推心置腹说了那么多,坐在对面看着她的时候更是怪怪的,这些她却不好对秋云说。
秋云心里却是明白的。
她照顾浣清溪这些年,眼看着她从一个毛手毛脚的娃娃长成这样活泼明媚的少女,自是熟悉她的心性,只是不好点破,便哄着她道:“兴许是近日事多,又出不得门,小姐心里不痛快,才觉得闷吧。”
浣清溪转念想了想,道:“是了,这些日子太闷太不顺了。也不知是冲了什么煞,我在城里的名声一日坏似一日,书院里那些人也总排挤嘲笑我,隔壁沈府也防着我,爹爹也总骂我,我还跟家宝吵了一架。说起来,凡事总没有一件顺心的!看来是要找个机会去明昭寺烧一烧香,祛一祛晦气。”
秋云仍拍着她道:“夜深了,早些睡吧。兴许明日起来,一切都好起来了呢。”
浣清溪叹口气,点点头道:“嗯,明日或许便好了。”说完乖乖闭上眼睛睡去了。
秋云在她身边躺下,过了一会儿也渐渐朦胧睡去。
正在半梦半醒间,只听见外面“咚”一声响,秋云瞬间惊醒,从床上跳了下来。
浣清溪此时也尚未睡熟,揉着眼睛爬起来,低声道:“我好像听见什么声音……”
秋云立时捂了她的嘴,示意她不要说话。
浣清溪会意,人也瞬间清醒了。
只听外面又传来数声沉闷的“咕咚”声,接着便安静了下来。
秋云等了一会儿,见没了动静,就抽出匕首来横在胸前,走到门前轻轻将门开了一道小缝,顺着缝隙往外看。
此时外面还下着细雨,院子中黑压压的,什么都看不清。
却听五儿的声音压低了叫道:“秋云,小姐没事吧?”
秋云听见她的声音放了心,放下匕首走出门外,说道:“没事。”
影影绰绰间,秋云看见五儿立在院中,脚边倒着几个黑影。
浣清溪此时也走了出来,小声问道:“怎么了?”
五儿道:“这两个人半夜蹲在房上,已经被我收拾了。”
秋云心知,依五儿的手段,那两人怕是早就干净利落地断了气。她怕吓着浣清溪,忙道:“没事了,小姐,你快回房去吧,这里我们收拾。”
浣清溪哪里肯就回,她站在廊下伸长了脖子向着五儿脚下细看,隐隐看见有金属的反光,不由倒吸一口冷气道:“他们还带了兵器!五儿,你伤着没有?”
五儿轻笑一声:“凭他们?!”
她每日倒在耳房里睡在一架矮榻上,哪都去不了,一日三餐全由秋云送到房内,早就闷得浑身筋骨都要散架了。
今日这两人一上房她就听见了,也就是怕在房上动静大了吵醒其他人,她愣是将两人踹到院中解决的,这才叫他们多活了几招。
浣清溪道:“要不要叫醒爹爹他们,去报官?”
秋云道:“不可!他们身份目的都不明,报了官有些事只怕说不清楚。小姐,你快回房去,这里有我和五儿。我去叫思宽过来帮忙,你只当不知就是了。”
浣清溪看了看她们二人,终于点了点头,默默回房去了。
少时,思宽翻墙过来。
他试了两人鼻息,叹口气道:“五儿,你这每次手也太快了,连个问话的机会都不留!”
五儿白他一眼道:“留他一息便是留后患。公子不就是看中我手脚利落才叫我来的?”
思宽也不同她争辩,只问道:“这二人身手怎样?”
五儿道:“脚下功夫尚可,身手却差。”
思宽想了想,道:“这二人或许只是打探消息的。只是两人平白消失定会使人生疑,后面应当还会有所动作。你们先小心些,等我禀过公子看如何行事。”
当下思宽又叫来两人,麻利地将地上两人尸体扛走处理了,留秋云与五儿打扫院中留下的痕迹。
待收拾完毕,两人各自回房。
浣清溪此时躺在床上还未睡着,她听见动静,爬起身小声问道:“怎么样了?可都处理好了?”
秋云一边换衣裳一边道:“放心吧,都收拾妥当了,小姐不必担心,快睡吧。”
浣清溪倒回床上道:“我寻思着,看他们打扮还有兵器,不像是寻常的鸡鸣狗盗之徒,你说……会不会是冲着于姑娘来的?”
秋云换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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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裳,依旧掀开被角躺到浣清溪身旁低声道:“怎么这么想?”
浣清溪道:“能在京城来去自如,定非寻常人。我们家里有什么可值得大费周章的?想来,只有干系在于姑娘身上了。”
秋云想了想道:“小姐说得也有道理,只是多想无益,天都快要亮了,快睡吧。”
因着几乎一夜没有好睡,是以浣清溪几乎睡到了日上三竿才从床上爬起来。
她迷迷瞪瞪起身穿了外裳,打着哈欠等蜜糖给自己梳好头发,然后就看着一个略有些眼生的身影给自己打了洗脸水端过来。
这人一身素净衣裳,头发梳得光溜溜的几乎没什么首饰,皮肤白皙五官柔美,只在一侧的脸蛋上有道长长的已经发白的伤疤。
她将洗脸水打好,什么也不说就走了,完全没有伺候洗脸的意思。
浣清溪茫然地将她从上到下仔细打量了,吃了一惊,悄悄同一旁的蜜糖说道:“怎么是于姑娘?她什么时候来的?”
蜜糖一面梳头一面也悄声答道:“我也纳闷了,早上一睁眼,她一个大活人就这么站在房里了,吓了我一大跳!我走去找五儿,发现五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也不见了。”
她又附在浣清溪耳边耳语道:“还有,我早上想着下了这些时候雨,院子里落叶定然多,便去扫,结果你猜怎么着?竟然有人连夜将院子打扫得干干净净!这动静,怎么跟闹鬼似的!”
浣清溪无语看着她,发生了这么多事,能像她这样睡得死沉的人,还真是不多。
等到洗漱收拾好,秋云端上了胡麻饼香馄饨,浣清溪一面去吃饭一面悄悄看着于姑娘在里面收拾床铺,低声问秋云道:“谁叫她来的?大早上的吓人一跳。”
秋云也悄悄道:“公子说是为免露出马脚,叫她还以买来的丫头身份先在这边伺候着。还嘱咐了,叫小姐近些日子有机会多带她出去露面。”
浣清溪闻言心里偷乐:这于姑娘,整日里找她说话也不搭理,如今竟来自己房里伺候,这下可要看她还理不理人。
她清了清嗓子,叫道:“水仙,你家小姐我吃得有点噎,去,给我倒杯茶水来!”
于姑娘多日不曾被人叫过水仙,不由得愣了一刻,却最终什么都没说,倒好了茶水往浣清溪身前一放,径自又走了。
浣清溪偷笑,拿了杯子就喝,却被烫得一口喷了出来,哈了几口气叫道:“你你你……想烫死我吗?”
水仙冷冷淡淡看她一眼:“刚烧开的水,本来就是烫的。”
浣清溪气呼呼咬了一口胡麻饼,嘴里嘟嘟哝哝:“什么态度!你是小姐还是我是小姐?也不说给我换一杯。”
却见水仙又倒了一杯,依旧放在桌上人走了,丢下一句:“再换一杯,还是烫的。”
一旁蜜糖看不下去了,说道:“你这人怎么回事?我家小姐怎么说也算是你的救命恩人,你对待恩人就这个态度?”
水仙冷冷答道:“恩人?是她摔碎花瓶诬我冲撞,才将我赖到此处。本是受人之托,理当忠人之事,却又只用些无赖手段诬陷于我,怎么就当得起‘恩人’二字了?”
蜜糖急道:“若不用些手段,那牙婆卖得那样贵,谁买得起?”
水仙道:“买不起可以不买。”说完她也不再收拾,径自走出去了。
蜜糖气急,要追上去理论:“你你你……你这人……”
浣清溪拉了她一把,说道:“罢了罢了,她本就脾气古怪,你又何必同她急眼?再说我本就没打算做她什么救命恩人,要救她的是家宝。吃饭,吃饭!”
秋云也对蜜糖使个眼色摇了摇头,蜜糖这才忍了气不作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