浣查英与温夫人去温家宴饮,直到日落方回。
浣查英喝得酩酊大醉,心情却是十分畅快。
此行也算颇有收获,他在宴上看中了两个与清溪年纪相仿的孩子,尤其是温夫人表叔家那个小孙儿温明仪,仪表堂堂气宇轩昂,说话做事颇有章法,虽说此时举家在外,但不愁没有前程!
攀谈中得知温明仪如今亲事未定,浣查英便与他多聊了几句,不想那温明仪不仅言谈中对浣查英颇为尊敬,得知浣家女儿抱病缺席,还叫人送了几样贵重药材带回来!
浣清溪不去就不去吧,也不是全无好处:若她本人到场,再闹出点什么幺蛾子,只怕又是无人敢问津了。
浣查英被扶倒在床上,口中犹在嘟嘟哝哝交代温夫人,让她速速寻温老夫人撮合,万不要错失了姻缘!
温夫人看着大醉的夫君,又看着桌上娘家各房亲戚送来给浣清溪养病的药材补品,叹口气喊桃儿去给浣查英煮醒酒汤。
却说第二日还算太平。
浣清溪一日里都安安静静,未曾生出什么事端。
晚间温夫人叫人在西侧院摆了宴席,一家人在一起吃饭赏月。
浣清溪哪里有心情坐在那里赏月,她胡乱吃了几口东西,耐着性子看亲爹吃了点酒诗兴大发,不仅作出一首中秋的诗来,还以赏月为题与温夫人应和作词,又叫人铺了纸,大笔一挥写下来。
他对着自己写的诗词看了又看似是十分满意,叫人去装裱了要挂去花厅。
最后他竟又按着节拍与温夫人唱起自己所作的词来,浣清溪实在按捺不住,推说头疼要早点休息,这才从席上逃开。
此时秋云也接应到了翻墙的沈秋盈,他兴奋得脸蛋红红的,眼睛亮晶晶的。
浣清溪低声问他道:“你没被人发现吧?怎么来得这么早?”
沈秋盈笑咧了嘴:“放心,没人发现!我匆忙吃了些东西就跑了,再推说昨晚失了困没睡着,今日困倦得很,叫他们都离我住处远些!我说谁要是吵到了我睡觉,就把他脱了裤子捆到树上打鞭子,那些丫鬟小厮都吓得跑可远了!”
浣清溪道:“现在人还有点多,等晚一会儿再出去。”
沈秋盈根本坐不住,在地上走来走去念叨:“浣姐姐,我要去茶楼喝茶听人说书,我还要去买糖人,叫他给我做个龙和螳螂,我要亲眼看着他们做!听说玉楚河上有游船,晚上还会挂花灯,我想去坐!我还听说……”
浣清溪白他一眼:“什么都想玩,那得多少钱?你有钱吗?”
沈秋盈从袖中摸出一个又大又鼓的荷包来,扔在桌上发出重重的“咚”的一声,他伸手打开给浣清溪看:“浣姐姐,我有钱!你看!今天晚上咱们尽情吃喝玩乐,我请客,我有钱!”
浣清溪探头过去一看,顿时吓了一跳,只见荷包里放了一堆金银元宝和银锞子,还有一沓银票,不由问道:“你小小年纪哪来那么多银子?不会是偷拿你祖母的吧?”
沈秋盈面带不满道:“什么偷的?我用得着偷吗?这都是我平日里攒的,还有逢年过节家里长辈赏的!我平时也没什么用得着的地方,就都攒下来了。”
浣清溪笑道:“看不出你倒是个过日子的好手!怎么,带这么多银子出去,你今天是要买个茶楼吗?”
沈秋盈瞪大了眼睛道:“这些够买茶楼吗?我屋里还有两个大银锭子没拿出来呢!”
浣清溪哈哈笑道:“再攒攒怕是够了!你这也带得太多了,真不怕让人给偷了!这些元宝先放我家里吧,回来再给你。咱们带些银锞子,再带两张银票,完全够用了。”
秋云忧心忡忡道:“小姐,还是别去了吧!那瓦市是个三教九流的混乱所在,街上人多眼杂的,实在教人不放心。不如改日我陪你去西市玩耍吧?”
浣清溪板起脸道:“你不许再说了,这一日都念叨多少遍了?你在家好生看门就是,我和蜜糖又不是小孩子,又是在人来人往的京城大街上,能出什么事?”
沈秋盈也接口道:“秋云姐姐放心,我哥他们今日加派人手出门巡视,街上安全得很,定不会出什么乱子!”
秋云看实在拦不住,只好道:“若你非去不可,那至少带上五儿,她京城路熟人又机灵,带上她我稍可安心。若你执意只带蜜糖和沈小公子,那我万万不敢放你去!”
浣清溪本来觉得五儿性子不好相处,并不愿带她前去,可秋云又一味阻拦,左右权衡之下只得答应了:“那你跟五儿说好,出门她要听我的,凡事不能自专。”
秋云满口答应。
五儿本来无所事事躺在柴房里整日睡大觉,听闻要她陪着出门游玩,倒也乐意活动筋骨,只是看上去并不十分热衷。
浣清溪、五儿与蜜糖三人都戴上了面纱遮住面容。
浣清溪是因为面上染色未褪,怕惊吓了路人。
五儿是因为身份不宜抛头露面。
而蜜糖,则是为了统一。
三人带了沈秋盈,悄悄翻墙去了唐家宝家中。
唐家宝家中家仆丫鬟甚至门子都是认得浣清溪与蜜糖的,她打了个招呼,大摇大摆就从正门走了出去。
沈秋盈咋舌:“浣姐姐你真厉害!这座宅子我都不知道是哪户人家在住,你竟来去自如!”
浣清溪谦虚道:“哪里哪里,就是同你一般,混得熟悉些罢了。”
五儿抛了好大一个白眼过来,低声道:“既是一般的熟悉,那你怎么不从这小胖子家正门出去?”
浣清溪道:“吓,你又来同我抬杠!我只是同这小孩子解释,做什么那么较真!”
四人在街上租了马车,径自往瓦市而去。
因着中秋又不宵禁的缘故,京城街道上满是出来游玩的人群,夹杂着走街串巷卖东西的吆喝声,当真热闹非凡。
不是太远的路程,马车竟也走了许久。沈秋盈两只夜猫子一样发亮的眼睛露在车窗上,看什么都新鲜。
等到了瓦市下了马车,车水马龙摩肩接踵的热闹景象使得四人都倒吸了一口气。
浣清溪不由道:“秋云说什么来的——不安全?谁敢在这样的街上闹事?闹了事跑得脱吗?”
沈秋盈接口道:“对!敢在这里闹事,当我哥他们都是吃干饭的?!”
四人挤进人堆里,顺着往来的人群先去一处勾栏看了场戏。
四人坐在看台,只见戏台上一个女人站在假月亮前扶栏边哭边唱,曲调哀怨。
沈秋盈问道:“这个戏以前倒不曾听过,她在哭什么,相公死了吗?”
浣清溪嗤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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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声道:“这个我听过,唱的是天上仙女思凡,想要下界!”
沈秋盈道:“那倒也不必这般哭哭啼啼的。”
蜜糖道:“天界管得严,哪有那么容易下界的?”
五儿不屑道:“这些文人作的本子,不是仙女下界就是妖精思凡,到得凡间就看上那手无缚鸡之力的书呆子。好好的神仙妖精不当,要个男人有什么用?!”
浣清溪点头道:“有道理。”
沈秋盈道:“这位姐姐,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也是男人,我觉得男人还是挺有用的。”
五儿闻言不屑地上下打量他道:“你?”随即鼻子里哼哼冷笑了两声,虽未开言但轻视意味再明显不过。
沈秋盈对五儿怒目而视,浣清溪抚掌大笑,蜜糖看众人无心听戏,怕又闹出事来,忙拉了几人出去别处。
沈秋盈如愿买了糖人,还一口气选了五六个不同样式的,接着又买了龙须糖、麻糖、糖葫芦,与蜜糖两人拿了一大堆,很快将方才的事抛在脑后。
四人挑拣了一家干净的茶楼,点了两壶茶,又叫了些点心油果子来吃。
此时,茶楼戏台上说书人正说到秦叔宝大战尉迟恭,两人激战上百回合不分胜负!
听到激动处,沈秋盈喝一声“好!”,掏出一个银锞子拍在桌面上,“说得好,赏!”
浣清溪正撩起面纱喝茶,此时一口茶差点儿喷出去!
他这随随便便一赏,都赶上浣清溪一个月月钱了!
小胖子果然还是有做纨绔的潜质。
浣清溪忙收起他的银锞子,拿出一角碎银子来,哄他说道:“今日带的银子少了,怕不够用,赏点散碎银子即可。”
不多时,一场书说完,说书人下台来,特意到她们这桌道谢。
沈秋盈挺身鼓肚,一副洋洋自得的纨绔做派。
与此同时,一名须发半白的老者怀抱琵琶坐在台上轻拢慢拨,一个年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靠着老者,略有些生涩地启唇清唱一首小曲儿。
小姑娘头上总了两个小角,手脸洗得还算干净,一身破旧的衣衫浆补得整齐,看去毫不起眼。
然而她刚开口唱了两句,其清越婉转的嗓音便立时吸引了满茶楼客人的注意。
浣清溪放下手中的茶杯,仔细听去,却原来唱的是那小姑娘的身世,他们家本是世居在泠河岸,家中虽不算富裕,世代守着家宅田土也还得过。不想一夕遭了水患,粮田绝收,房屋倒塌,祖母与幼弟都死在了大水中,父亲也患了病。
为了给父亲看病抓药,家中变卖了所有值钱的东西,眼看日子无以为继,一家子便出门投靠亲戚。结果父亲体弱不堪奔波,死在了路上,而投奔的亲戚因为久未得信,其实已搬走了两年,众人扑了个空。
小姑娘噙着眼泪唱得辛酸,沈秋盈也听得流下泪来。
屋漏偏逢连阴雨,母亲因接连失了幼子和相公,不堪打击投水而死。
家中大姐年方十三,此时只得卖身到大户人家,这才能得草草安葬了父母,给祖父及妹妹留下了活命银子。
至此家中只剩祖孙二人相依为命,两人一路打听,就走到了京城。
如今二人盘缠已近,而亲戚还未寻到,祖孙两人无奈,只能在此卖唱乞讨应付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