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简单罗曼史 > 9.化妆舞会
    一边跟Aston一起写论文,秦寺羽一边继续工作、继续挣钱。

    去喝酒的总是那些人,买两盒套能用好久,避孕套的销量变差,于是秦寺羽这一阵子又想到了个新的主意:替中产们修鞋子。

    大萧条下,好多人都买不起鞋了,可他们还需要找工作,或者需要做推销,鞋子反而经常破掉,于是他们就往鞋子里塞上两块硬纸板凑合一下,大家根本舍不得换鞋。

    在美国人的眼里,跟洗衣服是一样的,这些活儿脏污不堪,并非他们愿意从事的职业。虽然现在大萧条下挺多白人也想做这个,但总归落后在起跑线上了。

    修鞋、裁缝等等行当是与华埠一墙之隔的意埠在经营着的。相比洗衣,修鞋这些需要知识以及手艺,由师傅们传给学徒。

    好几年前秦寺羽曾在修鞋铺打过零工,因为他心思细、要钱少。

    靠切芦笋攒下的钱,他用15美元买了一套二手的修鞋工具,紧接着就在市中心支个摊位开工了。

    生意还行吧。

    修鞋子的第一天,秦寺羽就遇到了个歧视他的垃圾男人。

    修到最后,那个男人似乎是有什么要求想要告诉他,傲慢地看着他,说:“小鸡崽儿……”

    当时秦寺羽正在钉胶,他捏着尖钉放在鞋上,抡起锤子,“咚”地一声把那尖钉就敲进去了,一点头都露不出来。锤柄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提在手里,秦寺羽抬起眼睛问:“什么?”

    那个男人立即噤了声,看着他的眼睛以及眼睛下的那颗泪痣,半晌后才吭哧道:“没……没什么……”

    秦寺羽嗤笑一声,又继续工作了。

    这段时间,素玉也在卖东西。

    她在卖口红,那种红彤彤、亮堂堂、十分廉价的口红。

    家里人都不太明白,问素玉:“这个真的有市场吗?现在经济成这样了。”

    “有的有的。”表妹说:“在这样的经济之下打扮自己重要死了。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想要告诉自己,我们没有放弃自己,是鲜活的生命,在努力地生活。”

    素玉还去卖指甲油。

    她说:“我琢磨过,指甲油更持久一些,可能还更有市场!而且啊,人不管做什么事情——用廉价的各种食材给孩子们填饱肚子也好,在农场里捡棉花也好,在纺织厂做衣服也好,在富人家做清洁也好……都能看见自己的手,也都能感觉自己很美。”

    家里人好像明白了。

    …………

    这一天,修完鞋已是8点半。

    在校门口,秦寺羽的几个同学从他身后叫住他,着急似的,对秦寺羽说:“Sean?咱们院的Columbus Day Party就要开始了,快点儿吧!好像就差咱们几个了!”

    “……啊?”秦寺羽惊讶了下,“哥伦布日?派对?什么时候通知我们的?”

    明明并非主流节日,而且似乎都已经过了。

    这节日也……蛮难评价的。

    “很早以前就发通知了。”几个同学道,“快点儿吧,走了。”

    秦寺羽说:“那我也得换件衣服啊。”

    身上全是各种污渍。

    灰尘、鞋油,沾了一身。

    而且因为是去补鞋他本身就穿得破烂——裤脚磨开的旧裤子,袖口磨开的旧衣服。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他们说,“你这一身其实挺好的。”

    秦寺羽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派对都马上那个开始了,现在甩开别人去换衣服,是矫情。

    他其实略略感觉怪异,这几个人以前也没对着自己显出热情过,可大家平时也相安无事,秦寺羽又拿不准。

    算了,去看看吧。

    一路走到某个会所,好像是兄弟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的场所,几个同学停下来了。

    秦寺羽顿了一下,看着大门,几个同学催促着他,道:“到地方了,进去吧!大家全都在等我们!”

    说完,他们几个就跑进去了。

    “……”秦寺羽走过去,推开大门,里头果然传来音乐,秦寺羽又穿过走廊,在前面那几个同学进去后还掩着的门上撑了一下,给推开了。

    见秦寺羽闯入舞厅,一瞬间,里头人都望向这边。

    因为过于格格不入。

    “啊!”几个同学叫起来,“Sean,你终于过来了!”

    他们向其他人介绍着他:“Sean Chin是我们同学,他也想来参加舞会!认识大家,长长见识!我们几个答应了他!请问大家,Sean他能进来嘛?”

    到这里,秦寺羽明白自己被骗了。

    这哪里是学院的派对?分明是富人的聚会。

    大厅里面富丽堂皇,每个人都华服美裳、珠围翠绕。他们脸上带着面具,有一些人戴着羽毛,有一些人扮作蝴蝶,还有一些人仿佛天使。

    纸醉金迷。

    他依稀认出来了上一次在咖啡厅讨论论文的时候打过照面的几个人,领头的好像是叫James什么什么。

    秦寺羽心思敏感,一眼便知是那几个人想整他,他们可能还以为自己掩饰好了呢。

    其实后来秦寺羽又在Brown教授那见过他们。

    当时Brown教授也是介绍说:“这是James,我的学生;这是Sean,我的朋友。”他管James叫学生,管秦寺羽叫朋友。

    当时他们当着教授说“Hello”,秦寺羽没搭理他们。

    随后Brown教授又请秦寺羽去书架上拿一本书,秦寺羽就走过去后抽下一本递给他,两人似乎十分相熟,而秦寺羽离开之前,Brown教授还跟秦寺羽说他妻子如何如何,明显秦寺羽是去过他家的。

    那天秦寺羽离开时,再次没搭理他们,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走了。

    想整自己,为什么呢?

    似乎非常好理解。

    在他们的眼睛里,自己就是“摆不清楚自己位置”的蠢货,认为自己跟Aston合作论文了,跟Brown成为“朋友”了,就变成凤凰了。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终究就是一个底层,看清现实,知道差距,该低贱就低贱,该卑微就卑微。

    至于同学,大概率是蒙在鼓里的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

    “可我们这是假面舞会!”另外几个看热闹的富家子弟笑起来,问秦寺羽,“你现在在扮演什么呢?”“对呀,这个可是假面舞会。”“呃,好大胆的一身装束。”

    好多人都偷偷在笑。

    就只有班上的两个女生——Lucy和Lily,尝试了下打断他们,说:“别这样——”

    秦寺羽知道,即使现在解释自己是被他们骗过来的,走出去,也依然是一个笑料。

    以后就是“被耍了的闯进富人化妆舞会的那头猪”。

    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全身上下脏兮兮的。

    穷,还蠢。

    而且……秦寺羽看大厅里头似乎是有很多好吃的。

    来都来了。

    吃它一吃。

    于是秦寺羽走进去,一边走向中央食物摆台,一边看看几个提问的人,说:“瞧不明白是吗?我在扮穷人。”

    那几个人:“……???”

    秦寺羽又看看他们:“一边上基础课、一边去修鞋子、还被骗到化妆舞会浪费时间的穷人。”

    扫一圈又转回来:

    “全国那些失去工作、寄希望于社会主义的穷人。”

    “每星期干50个小时、挣两美元的女工;一直都上不了学、在工厂里的童工。”

    “用完面粉,再把面粉的包装袋剪成裙子的穷人。”

    “叫一家人轮换吃饭、其中几个周一周三周五吃饭、另外几个周二周四周六吃饭、装作每天都在开火的母亲。”

    “复活节只能买一个彩蛋,一个孩子找出来后要想办法骗回手里,再藏到别处给其他的们孩子们找的父亲。”

    他径直一路走向摆台,还觑了一眼邀请自己跑来这里的几个人,最后抄起一个精致瓷盘问旁边的主办方:“解释完了,现在我可以吃了吗?”

    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秦寺羽就吃起来了。

    嚯,不愧是富人party。

    苏打饼上有鱼子酱呢。

    没吃过,尝尝。

    烟熏鲑鱼。

    没吃过,尝尝。

    蟹肉沙拉。

    没吃过,尝尝。

    “那个——”那位貌似这场聚会组织方的走过来,他尴尬道,“是这样的。我们这是假面舞会,参加的人都必须要佩戴假面,遮住脸孔——呃,至少一部分的脸孔。看,所有的人都至少盖着一部分的脸孔。”

    他其实想赶走他,恢复“正常”。

    秦寺羽看看她,半晌之后才终于是说:“行吧,我知道了。”

    反正已经吃不少了。

    也出过气了。

    这时人群中心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就发了话:“留下吧。”

    厅里全部目光都望向他。

    不敢作声。

    秦寺羽也看过去。

    那人同样覆着假面。

    金色,花纹繁复。右半张脸被遮住了,花纹中间透出肤色。

    但秦寺羽一眼就认出来了。

    长相好像还更优越了。

    “这——”太尴尬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踌躇半晌,道:“今天这是假面舞会,规定就是遮住脸孔——呃,其实不太符合要求,可以回去准备一下,再过来——呃。”

    “这样吗,”在全部人的注目中Aston迈着步子走过来,依然从容而且优雅,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垂下眼睛,看看秦寺羽,而后突然走去一边,目光随意扫了一下,摘下一个假面舞会用作布置的花环,选了一朵漂亮鲜花,掐下来,观察几秒,似乎感觉不大满意,又走去花瓶边抽了一朵,一手手指展开花瓣,在上面稍摩挲了下,感觉好些,便收下了。

    他又走到那面墙边,扯了一根吊着某个舞会装饰的白色棉线,随手撕掉那个装饰扔在一边,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把刚刚才掐下来的那朵花缠在线上。

    秦寺羽:“???”

    那边Aston又重复了下这个过程,细密地在棉线上绑了五六朵。

    秦寺羽疑惑了。

    接着Aston又走过来,顿了一下,抬起一手,捏住眼镜的正中央,摘下来了。

    秦寺羽再一次:“???”

    他的远视就一点点,平时并不影响什么,但修鞋确实是细致活,他需要贴近点儿,这样才好使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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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才能控制好,因此今晚的秦寺羽戴了一副普通眼镜。

    Aston把手里的那根棉线在镜架上绕了一圈。

    丝线中央缠在镜桥上,把几朵花平均地分在两边,又估摸距离,把两边的棉线末端在各自端的镜腿上打了个结。

    现在,每一边的眼镜片下都轻轻垂落几朵鲜花。

    Aston将它重新架回到了秦寺羽的鼻梁上。

    他又略略整理了下,这样,秦寺羽的两只眼下,两边脸颊正正好好被几朵花遮了一部分。

    一根棉线围着镜桥绕了两圈,搭在镜架上 ,就几朵花挡在那里。

    秦寺羽:“……?”

    “Truely Beautiful,”Aston欣赏半刻,问那几个在一开始问秦寺羽角色的人,“配他吗?”

    “……”明白了,秦寺羽也瞥向他们,那几个人则张张嘴巴,然而还是完全抛弃他们之前的高傲,颇为夸张地谄媚道:“Fantastic!”“Extraordinarily great!”

    Aston好像也颇为喜欢,问主办方人,“现在他能留下了吗。”

    “啊。”对方看着秦寺羽眼睛下的那几朵花,说,“可、可以了。他可以留下。”

    秦寺羽望向对方露出来的一只眼睛,说:“谢谢。”

    “没事。”Aston又整理了下那几朵花,说:“那边有龙虾。”

    “好的。不过那些龙虾能带走吗?”秦寺羽望向食物台,“如果最后还能剩一些,我就给素玉也拿一点点。”

    这回Aston没作声。

    其实不想听这些。

    …………

    秦寺羽吃了不少,当然也吃了龙虾。

    他认为非常好吃,也不知道Aston的“早腻了”是什么感觉。

    加蒜黄油涂在龙虾上,香死了。

    Aston在另一边看见了他。

    秦寺羽端着盘子,叉起龙虾,小心翼翼看上会儿,才慢腾腾地拿到眼前,再磨磨蹭蹭咬一小口,垂着眼睛,仔仔细细体味的样子,一口龙虾能嚼几十口。

    整个大厅灯火通明,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在他边上谈笑、社交,衣香鬓影,对那食物不屑一顾。

    他呢,站在那里,垂着眼睛,衣着破烂,偶尔小心地品尝一口。

    食台就在外厅正中,他的上方正正好好垂着一盏水晶吊灯,他就在吊灯下面,反而像是视线焦点。

    但Aston很奇怪。好像,除了自己,没什么人发现正中吊灯下面是视线焦点。

    可能因为已经吃饱了,拿完龙虾,秦寺羽就再没有移去别处,也没有继续吃了。

    他就站在摆台边上,站在龙虾前面,看着盘里剩的几个,却又不吃。

    过了会儿,两个姑娘走过来,跟秦寺羽笑了一下,走到那盘龙虾前面,一人两只,把剩下的全夹走了。

    Aston就看见秦寺羽的两道目光随着她们移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龙虾,从摆台的盘子里一直跟到她们手里的盘子里,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来回摇头,这个过程重复了四次。

    当她们夹走最后一只蒜香龙虾时,秦寺羽的眼睛里面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心如死灰,目送最后一只龙虾被夹进她们的盘子。

    Aston:???

    秦寺羽走了,Aston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他刚才在守着龙虾!

    他穿着破烂,知道别人在意身份,以为别人会远离他,反正现在这里的人对龙虾都“吃腻”了,这样他就能带几只回去给他女朋友了。

    没想到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嫌弃他。

    ……呵。

    那边,秦寺羽逮住一个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问他龙虾还会有新的吗。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秦寺羽肉眼可见地重新高兴起来。

    猜到对方在问什么,Aston瞥着他,又移回目光,淡金色的纤密睫毛眨了一下,遮住眼睛,才勉强没露出什么。

    穷人的爱值几个钱,有什么可分析琢磨的,他告诉自己。

    这个时候化妆舞会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每个舞会的重头戏——跳舞。

    “呃……”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打开信封后愣了一下——这个环节是开场后就已经准备好的,但现在看来,显然还是想整刚才那个华人,他们应该想好办法把那华人留到最后了,可事实上那个人人是Aston留下来的。

    他的脑子空白了下,最后只得念出规则:“今天的是化妆舞会,除去事先有舞伴的,剩下的人通过抽签由命运来进行搭配。”

    她顿顿,再次开了口:“但在场的人,男生数量要比女生多出两位。所以呢,最后一个入场的人就跟女生先站在一起……也跟女士们一块儿参与抽签,这样才能保证大家今晚全都有舞伴。本来就是化妆舞会嘛,真实身份并不重要了。当然了,如果任何一方并不愿意,可以拒绝!在舞池边当个观众其实也都是可以的,哈哈哈……”

    又冲着自己使上劲儿了,秦寺羽却面无表情。

    “最后一个入场的男生”,是他。

    他要么拒绝,在舞池边看着大家,要么被拒绝,等着“舞伴”夸张地说出一句“绕了我吧!”“我不干!”

    总之,都是想羞辱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