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边跟Aston一起写论文,秦寺羽一边继续工作、继续挣钱。
去喝酒的总是那些人,买两盒套能用好久,避孕套的销量变差,于是秦寺羽这一阵子又想到了个新的主意:替中产们修鞋子。
大萧条下,好多人都买不起鞋了,可他们还需要找工作,或者需要做推销,鞋子反而经常破掉,于是他们就往鞋子里塞上两块硬纸板凑合一下,大家根本舍不得换鞋。
在美国人的眼里,跟洗衣服是一样的,这些活儿脏污不堪,并非他们愿意从事的职业。虽然现在大萧条下挺多白人也想做这个,但总归落后在起跑线上了。
修鞋、裁缝等等行当是与华埠一墙之隔的意埠在经营着的。相比洗衣,修鞋这些需要知识以及手艺,由师傅们传给学徒。
好几年前秦寺羽曾在修鞋铺打过零工,因为他心思细、要钱少。
靠切芦笋攒下的钱,他用15美元买了一套二手的修鞋工具,紧接着就在市中心支个摊位开工了。
生意还行吧。
修鞋子的第一天,秦寺羽就遇到了个歧视他的垃圾男人。
修到最后,那个男人似乎是有什么要求想要告诉他,傲慢地看着他,说:“小鸡崽儿……”
当时秦寺羽正在钉胶,他捏着尖钉放在鞋上,抡起锤子,“咚”地一声把那尖钉就敲进去了,一点头都露不出来。锤柄在手指间灵活地转了一圈,提在手里,秦寺羽抬起眼睛问:“什么?”
那个男人立即噤了声,看着他的眼睛以及眼睛下的那颗泪痣,半晌后才吭哧道:“没……没什么……”
秦寺羽嗤笑一声,又继续工作了。
这段时间,素玉也在卖东西。
她在卖口红,那种红彤彤、亮堂堂、十分廉价的口红。
家里人都不太明白,问素玉:“这个真的有市场吗?现在经济成这样了。”
“有的有的。”表妹说:“在这样的经济之下打扮自己重要死了。正是因为一无所有,所以我们想要告诉自己,我们没有放弃自己,是鲜活的生命,在努力地生活。”
素玉还去卖指甲油。
她说:“我琢磨过,指甲油更持久一些,可能还更有市场!而且啊,人不管做什么事情——用廉价的各种食材给孩子们填饱肚子也好,在农场里捡棉花也好,在纺织厂做衣服也好,在富人家做清洁也好……都能看见自己的手,也都能感觉自己很美。”
家里人好像明白了。
…………
这一天,修完鞋已是8点半。
在校门口,秦寺羽的几个同学从他身后叫住他,着急似的,对秦寺羽说:“Sean?咱们院的Columbus Day Party就要开始了,快点儿吧!好像就差咱们几个了!”
“……啊?”秦寺羽惊讶了下,“哥伦布日?派对?什么时候通知我们的?”
明明并非主流节日,而且似乎都已经过了。
这节日也……蛮难评价的。
“很早以前就发通知了。”几个同学道,“快点儿吧,走了。”
秦寺羽说:“那我也得换件衣服啊。”
身上全是各种污渍。
灰尘、鞋油,沾了一身。
而且因为是去补鞋他本身就穿得破烂——裤脚磨开的旧裤子,袖口磨开的旧衣服。
“来不及了,就这样吧,”他们说,“你这一身其实挺好的。”
秦寺羽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没什么人会注意到他这个人。派对都马上那个开始了,现在甩开别人去换衣服,是矫情。
他其实略略感觉怪异,这几个人以前也没对着自己显出热情过,可大家平时也相安无事,秦寺羽又拿不准。
算了,去看看吧。
一路走到某个会所,好像是兄弟会举办一些大型活动的场所,几个同学停下来了。
秦寺羽顿了一下,看着大门,几个同学催促着他,道:“到地方了,进去吧!大家全都在等我们!”
说完,他们几个就跑进去了。
“……”秦寺羽走过去,推开大门,里头果然传来音乐,秦寺羽又穿过走廊,在前面那几个同学进去后还掩着的门上撑了一下,给推开了。
见秦寺羽闯入舞厅,一瞬间,里头人都望向这边。
因为过于格格不入。
“啊!”几个同学叫起来,“Sean,你终于过来了!”
他们向其他人介绍着他:“Sean Chin是我们同学,他也想来参加舞会!认识大家,长长见识!我们几个答应了他!请问大家,Sean他能进来嘛?”
到这里,秦寺羽明白自己被骗了。
这哪里是学院的派对?分明是富人的聚会。
大厅里面富丽堂皇,每个人都华服美裳、珠围翠绕。他们脸上带着面具,有一些人戴着羽毛,有一些人扮作蝴蝶,还有一些人仿佛天使。
纸醉金迷。
他依稀认出来了上一次在咖啡厅讨论论文的时候打过照面的几个人,领头的好像是叫James什么什么。
秦寺羽心思敏感,一眼便知是那几个人想整他,他们可能还以为自己掩饰好了呢。
其实后来秦寺羽又在Brown教授那见过他们。
当时Brown教授也是介绍说:“这是James,我的学生;这是Sean,我的朋友。”他管James叫学生,管秦寺羽叫朋友。
当时他们当着教授说“Hello”,秦寺羽没搭理他们。
随后Brown教授又请秦寺羽去书架上拿一本书,秦寺羽就走过去后抽下一本递给他,两人似乎十分相熟,而秦寺羽离开之前,Brown教授还跟秦寺羽说他妻子如何如何,明显秦寺羽是去过他家的。
那天秦寺羽离开时,再次没搭理他们,眼神都没给一个,直接走了。
想整自己,为什么呢?
似乎非常好理解。
在他们的眼睛里,自己就是“摆不清楚自己位置”的蠢货,认为自己跟Aston合作论文了,跟Brown成为“朋友”了,就变成凤凰了。
想要让他知道自己终究就是一个底层,看清现实,知道差距,该低贱就低贱,该卑微就卑微。
至于同学,大概率是蒙在鼓里的并不知道全部真相的。
“可我们这是假面舞会!”另外几个看热闹的富家子弟笑起来,问秦寺羽,“你现在在扮演什么呢?”“对呀,这个可是假面舞会。”“呃,好大胆的一身装束。”
好多人都偷偷在笑。
就只有班上的两个女生——Lucy和Lily,尝试了下打断他们,说:“别这样——”
秦寺羽知道,即使现在解释自己是被他们骗过来的,走出去,也依然是一个笑料。
以后就是“被耍了的闯进富人化妆舞会的那头猪”。
还穿着一身破烂衣服,全身上下脏兮兮的。
穷,还蠢。
而且……秦寺羽看大厅里头似乎是有很多好吃的。
来都来了。
吃它一吃。
于是秦寺羽走进去,一边走向中央食物摆台,一边看看几个提问的人,说:“瞧不明白是吗?我在扮穷人。”
那几个人:“……???”
秦寺羽又看看他们:“一边上基础课、一边去修鞋子、还被骗到化妆舞会浪费时间的穷人。”
扫一圈又转回来:
“全国那些失去工作、寄希望于社会主义的穷人。”
“每星期干50个小时、挣两美元的女工;一直都上不了学、在工厂里的童工。”
“用完面粉,再把面粉的包装袋剪成裙子的穷人。”
“叫一家人轮换吃饭、其中几个周一周三周五吃饭、另外几个周二周四周六吃饭、装作每天都在开火的母亲。”
“复活节只能买一个彩蛋,一个孩子找出来后要想办法骗回手里,再藏到别处给其他的们孩子们找的父亲。”
他径直一路走向摆台,还觑了一眼邀请自己跑来这里的几个人,最后抄起一个精致瓷盘问旁边的主办方:“解释完了,现在我可以吃了吗?”
气氛变得异常尴尬。
秦寺羽就吃起来了。
嚯,不愧是富人party。
苏打饼上有鱼子酱呢。
没吃过,尝尝。
烟熏鲑鱼。
没吃过,尝尝。
蟹肉沙拉。
没吃过,尝尝。
“那个——”那位貌似这场聚会组织方的走过来,他尴尬道,“是这样的。我们这是假面舞会,参加的人都必须要佩戴假面,遮住脸孔——呃,至少一部分的脸孔。看,所有的人都至少盖着一部分的脸孔。”
他其实想赶走他,恢复“正常”。
秦寺羽看看她,半晌之后才终于是说:“行吧,我知道了。”
反正已经吃不少了。
也出过气了。
这时人群中心一个男人突然之间就发了话:“留下吧。”
厅里全部目光都望向他。
不敢作声。
秦寺羽也看过去。
那人同样覆着假面。
金色,花纹繁复。右半张脸被遮住了,花纹中间透出肤色。
但秦寺羽一眼就认出来了。
长相好像还更优越了。
“这——”太尴尬了,主办方的工作人员踌躇半晌,道:“今天这是假面舞会,规定就是遮住脸孔——呃,其实不太符合要求,可以回去准备一下,再过来——呃。”
“这样吗,”在全部人的注目中Aston迈着步子走过来,依然从容而且优雅,好像早就已经习惯了,他垂下眼睛,看看秦寺羽,而后突然走去一边,目光随意扫了一下,摘下一个假面舞会用作布置的花环,选了一朵漂亮鲜花,掐下来,观察几秒,似乎感觉不大满意,又走去花瓶边抽了一朵,一手手指展开花瓣,在上面稍摩挲了下,感觉好些,便收下了。
他又走到那面墙边,扯了一根吊着某个舞会装饰的白色棉线,随手撕掉那个装饰扔在一边,手指灵活地打了个结,把刚刚才掐下来的那朵花缠在线上。
秦寺羽:“???”
那边Aston又重复了下这个过程,细密地在棉线上绑了五六朵。
秦寺羽疑惑了。
接着Aston又走过来,顿了一下,抬起一手,捏住眼镜的正中央,摘下来了。
秦寺羽再一次:“???”
他的远视就一点点,平时并不影响什么,但修鞋确实是细致活,他需要贴近点儿,这样才好使力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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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控制好,因此今晚的秦寺羽戴了一副普通眼镜。
Aston把手里的那根棉线在镜架上绕了一圈。
丝线中央缠在镜桥上,把几朵花平均地分在两边,又估摸距离,把两边的棉线末端在各自端的镜腿上打了个结。
现在,每一边的眼镜片下都轻轻垂落几朵鲜花。
Aston将它重新架回到了秦寺羽的鼻梁上。
他又略略整理了下,这样,秦寺羽的两只眼下,两边脸颊正正好好被几朵花遮了一部分。
一根棉线围着镜桥绕了两圈,搭在镜架上 ,就几朵花挡在那里。
秦寺羽:“……?”
“Truely Beautiful,”Aston欣赏半刻,问那几个在一开始问秦寺羽角色的人,“配他吗?”
“……”明白了,秦寺羽也瞥向他们,那几个人则张张嘴巴,然而还是完全抛弃他们之前的高傲,颇为夸张地谄媚道:“Fantastic!”“Extraordinarily great!”
Aston好像也颇为喜欢,问主办方人,“现在他能留下了吗。”
“啊。”对方看着秦寺羽眼睛下的那几朵花,说,“可、可以了。他可以留下。”
秦寺羽望向对方露出来的一只眼睛,说:“谢谢。”
“没事。”Aston又整理了下那几朵花,说:“那边有龙虾。”
“好的。不过那些龙虾能带走吗?”秦寺羽望向食物台,“如果最后还能剩一些,我就给素玉也拿一点点。”
这回Aston没作声。
其实不想听这些。
…………
秦寺羽吃了不少,当然也吃了龙虾。
他认为非常好吃,也不知道Aston的“早腻了”是什么感觉。
加蒜黄油涂在龙虾上,香死了。
Aston在另一边看见了他。
秦寺羽端着盘子,叉起龙虾,小心翼翼看上会儿,才慢腾腾地拿到眼前,再磨磨蹭蹭咬一小口,垂着眼睛,仔仔细细体味的样子,一口龙虾能嚼几十口。
整个大厅灯火通明,穿着华服的男男女女在他边上谈笑、社交,衣香鬓影,对那食物不屑一顾。
他呢,站在那里,垂着眼睛,衣着破烂,偶尔小心地品尝一口。
食台就在外厅正中,他的上方正正好好垂着一盏水晶吊灯,他就在吊灯下面,反而像是视线焦点。
但Aston很奇怪。好像,除了自己,没什么人发现正中吊灯下面是视线焦点。
可能因为已经吃饱了,拿完龙虾,秦寺羽就再没有移去别处,也没有继续吃了。
他就站在摆台边上,站在龙虾前面,看着盘里剩的几个,却又不吃。
过了会儿,两个姑娘走过来,跟秦寺羽笑了一下,走到那盘龙虾前面,一人两只,把剩下的全夹走了。
Aston就看见秦寺羽的两道目光随着她们移动起来,他死死地盯着龙虾,从摆台的盘子里一直跟到她们手里的盘子里,一只、两只、三只、四只,来回摇头,这个过程重复了四次。
当她们夹走最后一只蒜香龙虾时,秦寺羽的眼睛里面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心如死灰,目送最后一只龙虾被夹进她们的盘子。
Aston:???
秦寺羽走了,Aston终于是反应过来了:他刚才在守着龙虾!
他穿着破烂,知道别人在意身份,以为别人会远离他,反正现在这里的人对龙虾都“吃腻”了,这样他就能带几只回去给他女朋友了。
没想到也并非所有的人都嫌弃他。
……呵。
那边,秦寺羽逮住一个主办方的工作人员,问他龙虾还会有新的吗。
在得到了肯定答复后,秦寺羽肉眼可见地重新高兴起来。
猜到对方在问什么,Aston瞥着他,又移回目光,淡金色的纤密睫毛眨了一下,遮住眼睛,才勉强没露出什么。
穷人的爱值几个钱,有什么可分析琢磨的,他告诉自己。
这个时候化妆舞会进入了下一个环节。
每个舞会的重头戏——跳舞。
“呃……”主办方的工作人员打开信封后愣了一下——这个环节是开场后就已经准备好的,但现在看来,显然还是想整刚才那个华人,他们应该想好办法把那华人留到最后了,可事实上那个人人是Aston留下来的。
他的脑子空白了下,最后只得念出规则:“今天的是化妆舞会,除去事先有舞伴的,剩下的人通过抽签由命运来进行搭配。”
她顿顿,再次开了口:“但在场的人,男生数量要比女生多出两位。所以呢,最后一个入场的人就跟女生先站在一起……也跟女士们一块儿参与抽签,这样才能保证大家今晚全都有舞伴。本来就是化妆舞会嘛,真实身份并不重要了。当然了,如果任何一方并不愿意,可以拒绝!在舞池边当个观众其实也都是可以的,哈哈哈……”
又冲着自己使上劲儿了,秦寺羽却面无表情。
“最后一个入场的男生”,是他。
他要么拒绝,在舞池边看着大家,要么被拒绝,等着“舞伴”夸张地说出一句“绕了我吧!”“我不干!”
总之,都是想羞辱他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