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许赫敏最擅长的咒语是封喉锁舌,哈莉张了张嘴,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做这个动作是为什么,因为她脑子里连一个反驳的念头都没有冒出来,她只是因为不知道还能对这个话做出点别的什么反应了,是的,哈莉无言以对。
算不上什么心虚,心虚的前提是这个人自己要心知肚明,然而,直到赫敏问出这个问题的前一秒,哈莉都从来没有思考过这个——里德尔和伏地魔?正如罗妮所讲,他们不是一个人吗?
他们是一个人吗?
哈莉·波特,你真的这样认为吗?
身边,罗妮还是状态之外的表情,迷茫地看着赫敏,不明白两个名字的本质有什么区别;赫敏目不转睛地看着哈莉,神色自有一股笃定;哈莉如坐针毡。
她的嘴唇几张几闭,平常能说会道的嘴现在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无能地发出一些没什么意义的词声,哈莉甚至有点气急败坏——
“什么?”
赫敏,赫敏脸上呈现出一丝恍然大悟,“哦,哈莉……”,她轻轻摇了摇头,表情从探究转向不忍,哈莉在这时候才突然觉得心虚。
赫敏似乎在一个瞬间想明白许多东西,罗妮看着她和哈莉跟打哑谜一样充满感情的对视,总觉得自己像一个考试不及格的傻瓜,在目睹两个学霸交流试卷答案,更糟的是,这个傻瓜现在才发现自己好像都没有把试卷翻到背面去。
我错过了什么?——这是罗妮脑子里唯一的想法。
“谁能给我解释一下?”她打断缄默,嚷嚷道。
赫敏看着静静喘气一言不发的哈莉,什么话都没有再说了。
“哦……”她只是长长地吐气。
哈莉像个靠发条转动的小木偶人一样,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了:“我吃好了,你们……我先走了。”她转身走出礼堂。
“咋了?”罗妮终于发觉不对,她看向赫敏,小声问。
赫敏轻轻摇了摇头:“不,什么都没有。”
哈莉一个人来到城堡外面,中午阳光好极了,草地上一片金灿灿的光,她沿着砖石投影与阳光的交界缝走,像个没头苍蝇一样,不知道自己的目的地是哪儿。
这不是哈莉第一次知道赫敏·格兰杰有一双火眼金睛——赫敏能在任何细枝末节的地方发现别人发现不了的东西,与许多不了解赫敏的人想象的不同,赫敏拥有的不只是聪明绝顶的大脑,她还有一颗观察细致入微的敏感心脏。然而,此时此刻,哈莉多么希望赫敏这回的观察是错误的,因为她十分不情愿去承认这件事——她确实,有选择性地将“里德尔”与“伏地魔”两个称呼区别开来。
这和罗妮说的这两个名字到头来是一个人并不相同,哈莉不愿意想自己这样称呼那个见鬼的黑巫师是因为什么,难道伏地魔割裂一部分的灵魂就不是伏地魔了吗?难道他不曾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残忍夺走过无数家庭的希望、无数无辜者的生命?难道他……难道不是他杀害了自己的父母?
哈莉觉得自己蠢透了,二年级的密室里,连都没有实体的十六岁的里德尔都能大大方方说出“伏地魔就是我的过去、现在,以及未来”,她为什么非要去怀疑这个事实呢?就因为和里德尔聊了两年天儿?谁知道他嘴里几句实话几句鬼话。
心慈手软——这是她对自己的评价。
哈莉想着想着,甚至给自己气笑了。她头痛欲裂,闭上眼无力讽刺:“FUCK!”
“Fuck who?”
——一句非常莫名其妙的声音,哈莉抬头望去,是站在树林里,一头金光灿烂的马尔福。
他轻抬着眉毛,流里流气地走近:“Language, 波特,乌姆里奇可还在霍格沃茨。”
“我看你也没好到哪儿去。”哈莉一个白眼翻过去。
“是什么让你这么生气?”小马尔福有点儿幸灾乐祸地问,“圣人波特都闹脾气了。”
哈莉现在不知道自己头痛到底是因为里德尔还是马尔福。
“这不关你事,马尔福。”
“不关我事?”一向只听好话的小马尔福今天一副好脾气,也可能他现在习惯了得不到好脸色,他倚着树,歪着脖子,给哈莉留一个漂亮的下巴尖和半张脸,轻轻晃着脑袋说:“乌姆里奇要在霍格沃茨组织一个调查小组,你猜猜谁会当这个小组长?”
哈莉眉头一皱:“你怎么知道?”
德拉科·卢修斯·马尔福笑着看她:“你第一天知道马尔福吗?”
哦,对——这家伙有个好爹。
卢修斯·马尔福的势力盘根错节,魔法部有什么风吹草动,他都必然第一个得到动静。事关霍格沃茨,他当然会把消息透露给他在校的独子。
“魔法部手伸得也太长了。”哈莉阴沉着脸。
“谨言慎行,波特。”德拉科·马尔福稍正色道,“别招惹乌姆里奇。”
“你都知道什么,德拉科?”哈莉问他,“乌姆里奇要做什么吗?”
“我知道聪明人不会在这个节骨眼上跟魔法部对着干。你已经招惹她很多次了,别再犯傻了。”
“别担心,邓布利多还在霍格沃茨,她做不了什么?”
“你从来就听不进好话,”德拉科有点儿生气了,“你以为那只老蜜蜂还能撑得了多久——”他忽然打住。
“什么意思?”哈莉警惕道。
“你的脑子呢,动脑子想想,波特,魔法部这么声势浩大地摆这一出,乌姆里奇现在在学校里什么干不了?只要一个小由头——”他恨铁不成钢地看哈莉,似乎在责怪她没有更多的政治嗅觉,“只要霍格沃茨出一点儿问题,邓布利多就得收拾东西走人了。”
“邓布利多才不会有事!”哈莉反驳道,然而小一秒,她就发现支撑自己这个立场的唯一理由,就是自己认为邓布利多无所不能。
看起来德拉科也想到了这一层,他摇了摇头,一脸不屑地看着哈莉:“凭什么?就因为他是全世界最伟大的白巫师?”
他真是她肚子里的蛔虫,哈莉想,他把她想说的话全说了。
“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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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德拉科·马尔福站直了身子,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儿,“我知道你信任邓布利多,但你也得明白,邓布利多并非无所不能,你得想想自己,哈莉,别把自己扯进去了。”
哈莉觉得自己也不会有什么“把自己扯进去”的事可做,她只是一个学生,乌姆里奇能对一个学生做什么呢?开除她?
“情况说不定不会那么糟,”她对德拉科说,“我想邓布利多也肯定对魔法部有所防备。”
“他当然有。”德拉科略带讽意地附和道。
“那我们也许也用不着那么担心,”哈莉故作轻松,“如果你更希望魔法部压我们一头,那另当别论。”
“我们不站在任何人那边——在局势明朗以前。”
“那你还是告诉你爸爸,多押宝在我们这边更好——邓布利多可是全世界魔力最高深的巫师了,谁都不能战胜他。”
“也许吧。”
德拉科·马尔福轻轻耸了耸肩,接着,他说出让哈莉毕生难忘的一句话——
“可是,知道吗,哈莉——魔力永远无法真正敌得过权力。”
夜晚,哈莉躺在小床上,眼睛望着天花板,她还陷在今天发掘的问题里:分裂后的灵魂,和做出这一切的另一部分灵魂,究竟是不是完全一体的?
一方面,她无法说服自己十六岁的里德尔不能成为后面那个进行血脉清洗的纯血主义恐怖分子黑魔头。按照巫师们通常认为的,命运是具有必然性的,每个人都是按照早已谱写好的剧本在行动;另一方面,哈莉也没法真的将他们两个视作一个人,因为十六岁的里德尔在被分裂进那个与世隔绝的日记本里之时,他并没有做出后面那样压迫整个英国巫师界数十年的种族清洗,食死徒还没组建,一切尚可挽回,也许他的命运在那时就分出了两条道——一条通向伏地魔,一条将十六岁的里德尔留在原地。
哈莉想着,觉得自己真是可笑极了——十六岁的里德尔难道就清白无辜吗?那时,他的手上不就早已沾上了桃金娘的鲜血?
“你在想什么,哈莉?”赫敏冷不丁出声——原来她还没有睡着。
“我只是觉得,我是不是……在找借口?”哈莉轻声问,“是我抱有不切实际的幻想。赫敏,我怎么了?”
“你跟他接触的时间太久了,哈莉,在我们都不知道的时候,你们一直在相处。但你要明白,他就是那个人。”
“也许你说的对。”哈莉转过身,侧躺着,背对赫敏。
赫敏认出这是一种拒绝交流的姿态,她不知道该怎样跟哈莉讨论这件事,哈莉才是更有发言权的那个,可她现在连自己脑子里想的什么都不清楚。赫敏突然也觉得疲惫极了。
魔法部的动作越来越大,风雨欲来,留给哈莉思考的时间不多了。
“哈莉,”赫敏轻轻叫她,“无论什么时候,我和罗妮都在你身边。”
哈莉“嗯”了一声以示回应。
她看向窗外,月光渐渐被乌云遮住,苏格兰的秋天已经过半,冬天就快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