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1
说这话时,唐萍眼底闪动着零碎的光,星星点点,满是期待和向往。
唐少橙很明显地怔住了。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他脸上的笑僵了一瞬,但很快又调整过来,露出一个排练过许久的笑容:
“太好了,恭喜你、妈。”
听他这么说,唐萍笑得很开心,她抿了下嘴:
“其实我一直很犹豫要不要把这事告诉你,是老白他坚持,说你和小桓都有知情权。”
唐少橙嗯了一声。
他知道自己应该再多说点,比如什么时候去民政局?或者要不要办个酒席之类的,但身体像是暂时脱离了神智的操控,怎么也张不开嘴。
他只好边走边点头,试图让自己的沉默显得不那么尴尬。
此刻已是晚上七点,随着最后一丝晚霞消散在天边,夏夜悄无声息地降临,街边的路灯一齐亮起。唐少橙不小心踩中了一个水坑,溅起的污水顿时染在球鞋表面。
唐萍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小插曲,依然边往前走边说话,唐少橙顿了一秒才跟上。
他仍然在听唐萍说话,目光却总是不受控制地盯着鞋上的污渍,刚下过雨,停车场地面上全是来来往往的车辆留下的泥沙,唐少橙今天穿的黑球鞋,那块污渍其实并不算显眼,但却莫名令他无比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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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着去洗手间的名义,秦斩在酒店一楼晃了半天,仍然没有收到男朋友的允许返回信号。
正在他犹豫要不要给唐少橙发个消息问下情况时,忽然透过大厅的落地玻璃,在广场上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艳阳酒楼门口是片大空地,修了个喷泉,此刻那里坐着个人,正是他那了无音讯的男朋友。
夜空晴朗,无风无云,唐少橙坐在喷泉边,月光将他的影子拉成长长一条,背影看上去有些落寞。
明明没有下雨,秦斩却莫名觉得他像一只被淋湿的小狗。
听到脚步声,唐少橙动了一下,却没有转头,于是秦斩走上前,看见他嘴里叼着根细长的纸卷。
逆着光,秦斩第一眼还以为是烟,后来才发现只是棒棒糖,不知道什么口味的,被唐少橙咬的嘎吱作响。
他肉眼可见地心神不宁,维持着低头的姿势不知道在想什么,秦斩注意到他的鞋上多了一小块污渍,鞋带松松垮垮,将散不散。
他在唐少橙身前蹲下,把鞋带解开,又重新系好,没有问后者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儿:
“心情不好?”
唐少橙先点了下头,又立马摇头:
“谈不上。”
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形容现在的心情,烦躁?不爽?抑或是难过?都不准确,情绪就像个线团一样,越理越乱,唐少橙伸手捂住腹部:
“……可能是吃多了,胃有点疼。”
他抽出已经被吃完的糖纸棍,躲开了秦斩想伸过来帮他按摩的手,又说:
“让我一个人待会儿就好。”
就像过去的每一次那样,时间总能修补好伤口,只需要找个安静的环境,一个人消化负面情绪,而他向来长于此道。
他不想说。
秦斩很快判断出了这点,皱了下眉。
但他没有直接问,唐少橙这时候肯定听不进去,所以他选择弯腰,凑到后者跟前仔细看了看,然后说:
“你哭过了?”
语气贱得恰到好处。
唐少橙果然无语了,抬手抵着他的下巴把人往外面推:“才没有,都说了我没事。”
秦斩长长地“哦”了一声:“那你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坐着?”
唐少橙:“……”
真是败给你了。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妥协了:
“我妈要和白桓他爹结婚了,我感觉很尴尬,不想回去。”
虽然是事实,但唐少橙说出口还是感觉有点脸热。
秦斩顿了顿。
刚刚在饭局上,他差不多了解了唐少橙家的情况,生物领域的爹进了监狱,母亲即将和另一个带着儿子的男人重组家庭——这男的还明显看不起自己,怎么看都是天崩开局。
那个生物领域的爹进去后,唐萍就开始靠四处打零工为生,加上政府低保补助,日子虽然清苦,却从来没有在金钱方面苛待过他,上了大学后每个月的生活费也从没断过,即使唐少橙想省着点用说不要,唐萍也坚持给。
如果家里人真的都对他坏,反而还好办,只需要单纯的仇恨,可偏偏唐萍是真心待他好,于是事情变得复杂起来,想靠近又难受,想远离又割舍不掉。
秦斩啧了声:
“那个姓白的想当你爹?他也配?”
唐少橙哼了声,感觉心情好了些,又觉得自己有点幼稚,因为有人说自己讨厌人的坏话就感到高兴什么的……
他其实早就料到了会有这一天,唐萍和白亦鸿接触了许久,对他满意,白亦鸿也真的会对她好,双方都互有好感,就算抛开感情不谈,白亦鸿确实是个条件不错的结婚对象,他们喜结连理是毫无疑问的大好事——
“那你的意见呢?”
秦斩忽然问。
唐少橙:“……我的意见不重要。”
白亦鸿升职加薪,唐萍找到了新工作,一切都看起来那么顺遂,每个人的人生似乎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
所以没必要关注那一点不知从何而来的、无关紧要的情绪。
没有意义。
“怎么会不重要?”
秦斩说,他站起身,嘴角的弧度拉平了,
“你希望我怎么做?”
唐少橙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秦斩想为他出头?
他感到惊讶,心底某处地方忽然被触动了,像是城墙坍塌了一角,露出其下的一点柔软,唐少橙错开视线:
“谢了。”
秦斩正想再说些什么,就见他自嘲地笑了下:
“但真的不用,即使你真做了什么,也没有办法改变现状。”
这话说的有点丧气了,秦斩终究是没控制住,眼底流露出一丝不赞同:
“这不一样,你不能把能否改变现状作为评判事物意义的标准。”
他的语气有些强硬,唐少橙以为他要反驳,做好了战斗的准备,可秦斩却揽过他的肩,在他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和我说说吧。”
一个带着安抚性质的吻,唐少橙睁大眼。
他忽然有点头晕目眩,好像真的从这个吻里汲取到了一点力量,让他有了想要倾诉的欲望。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大脑还有些混乱,过了一会儿才讷讷道:
“我每次见白亦鸿都感觉倒了八辈子血霉。”
他第一次开口吐槽这些破事,有些语无伦次,甚至偶尔还会前言不搭后语,几乎是被情绪推着走,所以每一个字都显得发自肺腑。
他当然支持唐萍迈入新的人生阶段,只是身份地位在此,人很难和一个对自己抱有偏见的人和谐相处,更何况白亦鸿还有个心肝儿子。
秦斩安静地听着,唐少橙没有说太久,酣畅淋漓地吐槽了一番白亦鸿后,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膛内最后一缕不爽也随之消散,唐少橙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点不好意思:
“……咳,说了些蠢话,你就当没听见。”
秦斩往他那边挪了挪,几乎肩膀贴着肩膀:
“郁伤肝,多骂人对身体好。”
“歪理。”
唐少橙扭过头,有些不满地哼唧:
“而且我是个男人,男子汉大丈夫,怎么能动不动就找人求安慰……”
秦斩听见了,又被可爱得没忍住笑:
“我是你男朋友。”
他凑上前,摆弄了一下唐少橙的手,弄成一个掌心相对的姿势,然后分开指尖,再十指相扣,
“找男朋友哭,不丢脸。”
唐少橙哼了一声,似乎并不认同,耳朵尖却悄悄红了。
他没有抽出手指。
两人就维持着肩并肩的姿势,在水池边安静地坐了一会儿。
片刻后,秦斩说:
“这周末去我家吧。”
唐少橙“嗯?”了一声,还没有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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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来,秦斩又说:
“我父母早就想见见你了。”
父母?等、见谁的父母?
唐少橙眨了眨眼,大脑终于重新开机,他猛地扭头看向秦斩:
“你把这事告诉父母了?!”
“他们很早就知道了。”
和他的不可置信相比,秦斩简直淡定得不正常,
“我一成年就告诉他们我的性取向了,去年就开始催我早点找对象,找到了一定要告诉他们。”
“所以你就……”
唐少橙说不下去了,他目瞪口呆。
他还停留在和秦斩只是斗气装情侣的阶段,怎么一转眼就要见家长了???
你和你父母说了什么?!
唐少橙想发问,可就在对上秦斩视线的一瞬间,他忽然什么话也说不出来了。
秦斩是认真的。
那双眼睛泛着光,看向他的目光温柔得要死,轻盈的喜欢像泡泡一样,不断往外满溢,只是看上一眼,他也知道这人是真的喜欢他喜欢得不得了。
永远站在他这边,永远无条件支持他、陪伴他,不讲道理地喜欢他。
这个人是他的男朋友。
唐少橙想到这点,心尖忽然颤了一下,似乎有什么东西点亮了内心,让他的灵魂也一齐变得热烈起来。
他喜欢我,我也喜欢他。
可紧接着他就仿佛被人从头泼了一盆冷水。
秦斩把谈恋爱的事告诉父母,寻求他们的支持,满怀期待地规划他们的未来,这一切都是建立在他觉得自己也喜欢他的基础上的。
他知道自己亲他是出于冲动下的一时怜悯吗?
他对得起这份喜欢吗?
夏夜炎热,唐少橙却感觉浑身的血液一点点冷了下去,他打了个寒颤,秦斩立马就察觉到了他的不对劲,关切地问:“怎么了?”
唐少橙闭了闭眼,下定决心。
不能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他深吸一口气:
“对不起,我骗了你。”
“那时在电影院,我其实是,出于一时冲动才……不小心亲你的。”
“你当时看起来很难过,我想让你高兴点,我、我对你的感情……不是你对我的那种喜欢,对不起。”
秦斩愣了一秒,居然看起来还挺高兴:
“你在意我。”
唐少橙:“……重点不是这个!”
他真的想抓住这人的脑袋摇听听里面是不是进水了:
“重点是我当初在电影院骗你了,我骗人了!”
秦斩顿了顿,他何等聪明,当然听出了唐少橙的言下之意,尽管不愿相信,他还是强撑着开口:
“所以……”
他的笑容变得有些苦涩,
“你不喜欢我吗?”
唐少橙攥紧拳。
喜欢的。
可他不能这样,这对秦斩不公平,不能装作一切都没有发生,把这段故事烂在肚子里,再心安理得地享受误会带来的好感——唐少橙做不到。
秦斩那样高傲的人,不应该被困在这样一段稀里糊涂开始的感情里,像个傻瓜一样一厢情愿地对他好。
“我不是一个好选择。”他狠下心说。
秦斩深吸一口气。
这绝对不是一个好时机。
他在心底告诉自己:
没有玫瑰,并不美好,更毫无浪漫气息,甚至他刚刚才被拒绝了一次,也很有可能再被拒绝一次。
离开的理由遍地都是,可留下的理由只有一个。
秦斩站起身。
唐少橙坐在原地,没有抬头,不想看见他离去的背影。
半秒后,他小声打了个喷嚏。
直到一道阴影落在跟前,他听见秦斩叹息一声,叫了下他的名字。
唐少橙这才发现人还没走,他顿了顿,有些僵硬地抬头。
紧接着,他猝然睁大眼。
背对着月光,秦斩在他面前蹲下,单膝着地,用一种温柔却不容置疑的力道牵起他的手,然后说:
“可我喜欢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