巫偶情况不太好。
骨架基本都散了,断掉的四肢拧出诡异的角度,半破的纸脸皮瘪瘪地贴在竹架上,一双墨点上去的眼似愁似哀地盯着徐殊。
有几个孩子听见动静好奇探头,看见她瘫坐在地,抱着轻飘飘的假新娘子欲哭无泪,面面相觑。
有点诡异。
一想是妙天仙子。
……好像还挺正常哈。
徐殊紧闭双眼,不想面对现实。
跟过来的崔晓有些局促:“很贵吗……”
她闭眼放下巫偶,摆头不敢看:“很贵。”
“多少钱?”崔晓开始盘算自己的积蓄,“要什么材料?我去找找。”
“最贵的不是材料!”徐殊绝望抬头,眼中带泪,整个人脆弱不堪,“是我又要去西南找那群天天钻林子、居无定所、超级黑心、水平参差不齐还没售后的巫修!他们可会坐地起价了!”
“巫修……”崔晓默了默,最难找的一群修者。
这已经不是钱的问题了。
徐殊思考半晌,站起来撸起袖子,气势汹汹地往方才崔永被压下去的方向走去。
她要宰了他!
崔晓伸手拦住她:“我们要不先找器修看能不能补一补?后面我去西南给你做个新的好不?”
“不要,”徐殊退后一步,用怀疑的眼神看他:“我不信任你的眼光。”
崔晓瞥了眼躺在地上、苍白的纸脸上糊着两大坨高原红的巫偶。
不相信谁的眼光?
镜片也这么想:“你这眼光也不怎么样啊!”
“你不懂。”她叉腰,十分的理直气壮,“就是要阴间一点的好。”
“我又不是找玩具,要那么好看干嘛。”徐殊提起巫偶残骸,拎着它后脖颈摆弄。
崔晓不理解,结果突然一张破败的纸脸皮怼到他面前,惊得他退了好几步。
破洞的脑袋一歪,露出徐殊狡黠的脸和笑,眼睛亮晶晶的,很是得意:“瞧,这个效果可不是谁都能有的。”
“偷袭多方便啊。”她如此赞美。
被偷袭的崔晓有一瞬间和前几天的崔永感同身受。
不过……
他看着还在抚摸巫偶检查损耗,表情时喜时忧的徐殊,忍不住低笑。
还挺可爱的。
默默在旁边观察的镜片看着一直在发出“桀桀桀”奇怪笑声的宿主,和旁边一直在迷之微笑散发着柔和光辉的男主。
它觉得这个世界有大病。
它真的是这个世界的天道吗?
而不是半路捡来什么的……
镜片十分忧愁这个世界未来的发展,想要抢救一下,扒着徐殊的耳朵苦口婆心地劝说一番,结果口还没开就被丢回识海里,眼睁睁看着她兴高采烈地跟着崔晓走了。
回到梧桐苑,崔柏说的的东西已经叫人加紧送过来了。
本来应该晚上才清出来,但可能是方才徐殊的表现实在有些骇人,崔柏怕她真出什么好歹,处理完崔永就马不停蹄地去了私库。
除了之前说的来自徐家的法器,崔柏似乎还自己添了点。
徐殊走过去翻看,崔晓接过旁人递来的单子跟在她身后一一清点。
“徐殊!徐殊!”
本来有些自闭的镜片突然活跃起来,不停地叫她。
原本摸寻家徽的手一顿,徐殊问:“怎么了?”
“左前方,有熟悉的气息!”镜片很兴奋。
徐殊看过去,是个很小的铁盒。
她拿起来一看,有锁。又敲了敲,发现还挺硬,扭头问来者:“这个是……?”
送东西过来的是崔晓的一位族叔,冲她露出一个很标准的八齿笑:“家主说他没见过,应该是崔永后来放进去的,和徐家法器放在一起,应该是一并收来的。”
“没钥匙吗?”
族叔遗憾摇头:“目前没发现。”
“而且这个盒子用的玄铁,很难劈开的。”
徐殊皱眉,仔细看了看锁眼。
镜片冒出来,想从锁眼钻进去,但是眼太小了,它刚探出个角就塞满了。
不过它还是有收获的:“这是个机关锁。”
“应该有暗扣。”它说,“你看看能不能解开。”
徐殊沉默,走到一旁的空地,把盒子放在地上,窸窸窣窣摸出剑,对着盒子就要砍。
笑容满面的族叔嘴角一抽。
镜片惊恐:“徐殊——”
“咔嚓。”
盒子碎做一地。
崔晓走过来看了眼撒了一地的精炼玄铁碎屑,不赞同地看着她:“不能只用蛮力——你灵气控制得再精细一点,这样才好领悟剑意。”
徐殊眼珠子转来转去,弯腰捡起地上唯一完好的东西,给他看:“至少东西没坏,说明我这次控制的还行。”
崔晓叹气。
这是块黑黝黝的石头。
徐殊用灵力一探,发现里面还有一层,把石头塞给他,喊了一声:“扶光。”
崔晓静静盯着她。
徐殊伸手拍他腰间的佩剑:“出来,帮我。”
想了想,又道:“我给你买新剑鞘。”
剑抖了抖,“飒”地一声飞出来,停在崔晓手中的石头边,微顿,剑身朝他偏一下,又向徐殊这边偏了一下,似是有些疑惑。
“帮我把里面的东西刨出来。”徐殊指挥它。
崔晓捂住石头:“你先自己试试——你多久没练过剑气了?”
徐殊抬头瞪他:“我有在练剑。”
“你明知道我和你说的不是一回事,”崔晓无奈。
“可是我急着用。”徐殊说,眉间微蹙。
闻言,崔晓犹豫了一下,把手张开露出石头:“好吧,就这一回。”
他把扶光收了回去,双指并拢做剑,用灵力细细探知着石头的内部结构,随后用剑气剥下一层层碎屑。
包在里面的东西很快就露出了大致的轮廓。
很迅速很优美的流程。
每一道剑气都恰到好处地停在该到的地方,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切面光滑平整无缺口。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灵剑入鞘时发出了很响的一声“锃”,有些刺耳。
徐殊揉了揉耳朵,看他开始刨细节。
崔晓用灵力吹散最后一层的粉层,翻过来看见光滑的一面,有些疑惑地递给她。
徐殊拿出存在乾坤袖的镜片,尝试将一边的缺口接在一块。
分毫不差。
果然,她想。
崔晓有些诧异地看着她拿出来的那块镜片,没问别的,只说:“看来的确是徐家的东西。”
徐殊不置可否,她摸了摸两块镜片背后接起来的纹路,也不是徐家的家徽图案。
有点奇怪。
而且此时识海里本该有反应的镜片却没有动静。
她想了一下,在食指上咬开道口,滴血在那块新的镜片上。
神奇的一幕发生了:血滴融进两块镜片之间的裂缝,破碎的痕迹消失,它们连接成为了一整块镜片。
崔晓担心地看着她:“感觉怎么样?”
徐殊耸肩:“没感觉。”
“我已经拜托师父帮我找一下消息了,但是我现在还是没什么头绪,”她摸了摸下巴,“也许是碎片不够?”
崔晓颔首:“我找时间去审一下崔永,问问他从哪里得来的。”
“也行。”徐殊点头,笑里是与刚才截然不同的乖巧,“麻烦师兄了。”
“你呀。”崔晓无可奈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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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剑意还是要练的啊。”
“知道了知道了。”徐殊敷衍应和两句,又跑回去看送来的东西。
他也只好拿着单子重新跟上。
族叔看他俩在角落嘀嘀咕咕半天,也不知道在讲什么,等他们过来时就对着两人一顿乐,脸上的笑容灿烂极了。
徐殊不解,悄悄传音给崔晓:“这位阿叔怎么了?”
崔晓:“……没事,他就是,挺喜欢你的。”
徐殊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个说法,大手一挥将所有法器收入囊中。
崔晓估摸了下时间:“你的乾坤袖是不是该收拾了?”
“啊?”徐殊有一瞬间的茫然,瞅了眼自己还算整齐的乾坤袖,“还行,能找到东西。”
他以为是李逢久给她整理过一次,便不再多言,把单子塞给她就急急忙忙地走了。
百废俱兴的崔家,还有很多事呢。
不过这倒是提醒她了,她去识海扒拉了两下,翻出来突然睡得死沉的镜片。
好像长大了?
她用识海比划,本来只有拇指指头大小的光团,现在和硬币差不多大。
徐殊戳了戳,光团微微晃了晃,又重新把自己埋进识海里去了。
行吧,希望醒来有新收获。
至少心智成熟一点,不要再随便大喊大叫了。
她回房走了两步,突然意识到什么:刚刚崔晓的灵力是否有点过于充裕了?
是要突破了吗?
那一时间他也回不了逍遥门,接下来要进阶要巩固,还要处理崔家这些破事儿。
李逢久还得多挺一段时间。
啊这么说来,他“有史以来最年轻的化神”称号是不是要被崔晓抢了?
这叫什么事儿嘛。
徐殊哂笑,琢磨着要不要带点伴手礼鼓励他一下,祝他早点突破,搏一搏“最年轻的炼虚”。
正当她思考要带什么时,门外传来一声轻柔又惊喜的呼唤声:“徐殊师姐!”
徐殊扭头,看见一身水蓝袍子的黎瑶热泪满盈地看着她。
哎呀。
她走过去,揩掉少女脸上的泪:“哎呀,哭什么。”
少女啜泣:“我、我怕我跑得太慢了,要是没赶上怎么办呜呜呜……”
徐殊拦住她的肩膀抱她,说话声轻轻软软的:“你看我不是好好站在这里吗?我没事儿,就算殷师叔没赶过来我也死不了。”
就是后面崔柏和崔晓可能镇不住、抓不齐剩下的牛鬼蛇神,会有很多漏网之鱼。
她一下一下抚着少女的背帮她顺气,直到黎瑶好不容易缓过来了,抬眸看见徐殊凑近关心的脸,瞬间又哽住了,脸“唰”地一下就变得滚烫。
看来是没问题了。
徐殊放开她。
黎瑶红着脸退了半步,徐殊这才注意到她后面还有个人。
上下打量了一下,恍然:“黎大公子啊!”
“叫我黎瑜就好。”后面的公子对她鞠躬行礼,“妙天仙子,还未谢过之前您与青竹剑主的救命之恩。”
“举手之劳,”徐殊笑眯眯道,“这下全是扯平了,你也算救了我和师兄一回。”
黎瑜把令牌还给她,徐殊有些惊讶地看着完好无损的令牌。
黎瑶道:“我去找了父亲,他说有一缕气息足够,不需要完整的神念。”
“……哇哦。”徐殊想这点小事何德何能,能让九品器修亲自出手。
看了看一脸理所当然的黎瑶,心下了然。
她欢喜着又环住了少女的肩膀,“吧嗒”一口亲在后者的脸颊上,夸赞:“黎师妹你可真是我的福星。”
黎师妹瞳孔开始涣散:“要、要晕了……”
黎瑜惊恐上前:“小瑶——你要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