闫蓝顺势往桌面上一趴,把脸埋进胳膊里,双手垫在下巴上。那条早上犹豫再三才围上的条纹围巾,此刻被她压在下巴处,软软地托着她的脸。
“周先聿,我中午请你吃饭吧。”她偏过脸,视线正好能对上他清晰修长的脖颈。
男生的皮肤偏白,下巴和脖颈的连接处有一颗痣,像是冰封的湖面跃出的一尾小鱼。忽然,他侧过脸,那颗痣又隐入了暗处,瞧不见了。
她眉毛蹙了蹙。
周先聿垂下眼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上一秒还热情地要请自己吃饭的女生,此刻又皱着眉看着自己。
虽然不知道哪里惹到了她,但他的注意力也被她埋在围巾上的半张脸吸引住了,细绒的针织衬得肌肤格外柔嫩,那双眼睛也在顶灯下显得格外亮。
像暗夜里的星光。
他刚要点头。
“嗡嗡嗡……”口袋的手机不合时宜地震动起来。
他看了一眼,又别开眼。
“周先聿,你手机响了。”闫蓝指着那个贴在她身侧微微颤动的口袋。
周先聿再次垂眼,外套被嗡嗡地手机持续不断地抖动着,像是什么东西在土里拱。他缓缓拿出手机,本就偏小的手机捏在他手里,显得很袖珍。
闫蓝扫了一眼屏幕,是一串陌生号码。
可能是广告吧她想,难怪不想接。
周先聿的余光留意到她的视线,顿了一下,还是将手机放到了右耳边。
电话那头似乎传来激烈的说话声,像是在卖力推销什么。
现在的销售也是挺拼的。
她收回目光,低头看向最后那道题。
周先聿整个手掌捏着手机,大拇指不动声色地压住了听筒的缝隙。原本会漏出来的声音,渐渐没了。那头还在说着,他垂着眼,没有吭声。
几秒后,闫蓝抓起笔,准备开始计算。
“嗯,我知道了。”周先聿摁断电话。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声音比刚才低了些:“有点急事,我得去医院,中午不能一起吃饭了。”
“没关系,明天也可以。”闫蓝几乎没有犹豫,“咱们还要一起复习好几天呢。”
周先聿点点头,把书本往包里收。
“很急么?现在就得走?”闫蓝看着他飞快拉着拉链的手,“是不是你妈妈……”
“不是。”周先聿看向她,“有些出院的资料忘了要交。”
“噢,那你快去。”原来是这样,确实不能耽搁。
“这道题,做完拍照发我,好么?”他站起身,目光落在她演算了一半的题上。
“好。”闫蓝点点头,朝他挥挥手,又伏案继续写起来。
周先聿朝着门口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
“对了,明天,要不要换个地方?”
叶姐的杂食店虽然清净、整洁,但折叠的桌椅并不适合久坐。做题时她弯着背,整个人的重心都往下压,看起来很吃力。
不止一次瞥见她悄悄揉腰。
“哦。”闫蓝扫了一眼桌腿椅背,偏窄,偏低。
她其实也注意到了,周先聿的那两条长腿,一直缩在桌子底下,膝盖盯着横梁,脚踝无处安放。她本想做完这最后一道题,去周边转转,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地方,没想到他先提出来了。
“但是,去哪呢?”她在脑子里过了一圈:得在室内,要能久坐,还要桌椅合适……好像真没什么更合适的地方。
她揉了揉额头,突然想起以前上辅导课,要么是在机构,要么是在……额,算了。
周先聿看着她为难的样子,垂在身侧的手动了动:“要不去……”刚说了两个字,又顿住。
“嗯?学霸知道哪儿有合适的地方对不对?”闫蓝眼睛一亮,忍不住催他,“去哪?”
“书店?”可这老城区,唯一的一家新华书店在装修。
“咖啡馆?”这个点还没营业呢。
“别的奶茶店?”桌子更窄。
“商场?”也得十点才开门。
……
他还没接话。
她干脆胡乱猜测起来了:“搭个帐篷?”“翻墙回学校?”越说越离谱。等她说出“桥洞”这种更不着调的选项时,周先聿终于开了口。
“去我家。”他说,语调沉而柔,像是带着笑。
闫蓝:!!!
这可是第一次有男生约她去家里——虽然是补课。
握笔的手不自觉捂上了嘴,笔尖猛地戳到脸颊,她吃痛地“啊”了一声。
“你别误会。”她赶紧解释,声音还有点发紧,“我只是激动,不是别的意思。”
周先聿看着她脸颊上凭空出现的那点黑印,像是一个小小酒窝,轻声道:“嗯,那明天见。”
说完,大步走出了店铺。
还在揉脸的闫蓝突然反应过来,猛地站起身朝门口喊:“周先聿——地址呢?你家的地址!”
没人应声,人影早已走远了。
她悻悻地坐下。算了,等会发信息问吧。
“妹子,斯文些。哪有那么大声问男生家庭住址的?”叶姐掀着帘子从后厨出来,“怎么,我这小店不够清净,还要去人家家里学?”
闫蓝瘪了瘪嘴:“爱偷听的老板可不是好商人。”
“还轮不到你这小丫头教我做生意。”叶姐被气笑了,抬起手敲了敲她的头,“不是叶姐多管闲事,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还是在对方家里……”话没说完,她先自己打住了。
这丫头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时候就顽皮,又有主见,除了夏林的话谁都不听。自从她妈妈走后,更是没人能管得住。
可有些话,她作为长辈,又不得不提醒。看着女孩默然不语的样子,叶姐虚叹了一口气。
“你怕周先聿对我不轨?”闫蓝摸了摸头,脑子里闪过那张清冷无波的脸,喃喃道,“不可能。”
我对他不轨的可能性估计更大。
不对!她在想什么?!
这种可能性也不大!
叶姐看着她只是发愣却并非抵触的样子,微微一怔。怎么感觉这丫头好像哪里变了?竟没有以前那么多刺了。
“我也只是担心。不过你都是大孩子了,有自己的判断。”她拍了拍闫蓝的肩膀,语气也软下来。
“放心吧姐。”闫蓝笑着点点头。
和叶姐闲聊了几句,又谢绝了她请吃中饭的热情邀约,闫蓝走出了“什么都卖”。
这片老居民区的巷子蜿蜒、狭窄而错乱,冬日的阳光洒在泛黄粗粝墙砖上,纵横交错的电线影子印在墙面上,像一张绵延而隐秘的路线图。
她小时候常在这一片玩,岔路太多记不清,她想了个办法,在墙上涂画“地图”。
弯弯扭扭的线条将她和小伙伴们常走的路线连起来,还标注各种小基地:零食店画棒棒糖、游戏厅画拳击手套、小吃店画筷子……
“地图”的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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点,就是“什么都卖”。
而终点……
闫蓝不自觉深吸一口气。
终点,是藏在居民区最深处,一座废旧歌厅。
夏林下班后,总会拎着吉他,带着她去那里排练。
歌厅是圆形的,正中有个弧形舞台,舞台前方事一级一级蔓延而出的阶梯座椅。阳光透过彩色玻璃洒进来,细碎的光洒在舞台上卖力排练的青年身上。
本就偏暗的场地多了几分跳跃和迷幻。
夏林站在乐队后排,垂着头抱着电吉他,指尖一拨,金属声一颤一颤地荡在空气里。有时候弹得兴起,她也会接过主唱的话筒,哼上几句。
夏林往日里的嗓音是高的、暖的,但唱出来的却是低的、冷的。与主唱高亢、粗厚的声音形成了鲜明对比。
闫蓝常常是舞台下少有的几个听众之一。有时候听累了,她会抓起旁边的小伙伴,去外面空地捉迷藏,或是摸到小卖铺买冰淇淋……
自从夏林走后,这个地方,她再也没去过了。
不知道,还在不在。
她想着想着,脚步不自觉拐进巷子里。
老巷子越往里走,越蜿蜒,也越安静。许是近些年城市大变革,老城区不少地方都推倒重建,这股风也刮到了这块区域。
越往里走,越能看清不远处的层层叠叠的高楼,像另一片天空压在旧瓦顶上。
几分钟后,她在一个分叉口停下脚。
到底走哪边?
可哪条都不像曾经记忆中的样子。
有的路扩宽了,有的房子拆了又盖、路反而变窄了,还有的干脆被废弃的冰箱、电摩堵了个严实。
她碰了碰鼻尖,要不,干脆找人问问吧?
左右扫了一圈,这才发现目光所及处,门窗大多是紧闭的。可能是在做饭、可能还没下班……总之,唯一的一个人影,是不远处坐在屋檐下闭眼打盹的大伯。
搅人清梦,好像不太道德。
她抬头,仰望着不远处的高楼大厦。叹了口气,算了,干脆看看电子地图吧。
手机掏出来,屏幕一亮,有一条未读信息。
周先聿:「滨河家园3栋。」
周先聿:「楼下的社区党群服务中心,可以辅导。」
闫蓝的唇角抿了一下。
好吧,原来学霸的意思是去社区,不是他家。
这有关联却又分成两条发送的信息,像是……,又像是临时改变主意的托词。
想到周先聿在发送时可能经历的那些内心纠结,忽然觉得很有趣。
她咧开嘴,准备回个“好的”,不远处忽然传来几声嘶吼。
“TMD!你小子藏得够深的,从舟市躲到南市,以为我们找不到你?”
中年男人的声音,粗哑、暴躁,带着浓重的社会气,接着是一阵脚步急促地骚动声,像一头极速逼近的野兽。
闫蓝刚准备拐弯的脚步一顿。
这种社会新闻里才会出现的场景,似乎并不是她一个高中生该掺和的。她握紧书包带,朝那个声音传来的狭窄巷子看了一眼,准备快步离开。
歌舞厅,下次再找吧。
“首先,我没躲。”
这时,另一个声音响起,清沉、冷静,像是一支刺破混沌的冷箭。
“而且,钱已经全部给你们了。”
这个声音。
闫蓝的心脏猛地一沉。
是周先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