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以前,郭峯对闫蓝的印象和大多数同学一样——不爱学习的漂亮大小姐。曾经,她在高三二班是一种风景式的存在,你会注意到她、会谈论到她,但,绝对不会把她当做“学习对手”。
可最近几个月,这个原本的定式突然被打破。
谁也没想到,她成绩如脱缰野马直线飙升,从年级倒数到冲进前五百。
这个速度在华实近年来都属罕见。
渐渐地,高三二班的学生们对她的认知变了。虽然大家嘴上说着“一时兴起吧,过阵子大小姐就懒得加油了”、“肯定是抄的,不然怎么进步这么快”、“又是靠她爹走后门了吧,说不定提前拿到了考题”……等等或质疑或嘲讽或阴谋论。
但没有一个人,会忽视她突然加速带来的真实威胁感。
每次考试完,闫蓝的排名公布后,那些名字恰好排在她后面的同学,脸色都会难看一整天。
于是,每一次考试前,班级里都会出现一种隐秘的猜谜游戏:这次闫蓝会超过谁?
起初只是开玩笑,但当她的成绩真的以惊人的速度向上蹿升时,玩笑变成了实实在在的威胁。那些名次恰好排在她前面十几、二十名的同学,会在成绩公布日不自觉地紧张,因为下一次,那个不断上升的箭头,很可能就会越过自己。
郭峯起初也不在意这些事,他只埋头苦学,直到那份报道横空面世。
期末再升101名的消息,像一块巨石砸进原本就暗流涌动的深潭。
101名。
排她前面的所有人都坐不住了,课间,大家纷纷拿出上次月考成绩单,用红笔圈出闫蓝的名字,然后顺着名单往上数,终于停在386名的位置。
是郭峯。
被调侃为“高三二班中流砥柱”的郭峯,成绩稳定在中上游但似乎永远冲不进前三百的郭峯。
像大多数普通学生一样,他认真、刻苦、自律,但好像被一层看不见的天花板挡住了,再怎么跳也够不到顶尖的那片云。
闫蓝的出现,像一堆厚实的土壤里,突然破土而出的一株异色的花。
她打破了既定的生长周期,她在挑衅“努力就能缓慢进步”的铁律。
“慌不慌啊郭峯,闫蓝马上要超过你了”、“你要是被闫蓝超过了,得多丢脸啊”、“咱们的中流砥柱这回怕是要被冲垮咯。”
以往内敛老实的郭峯,就这么突然被推到聚光灯下,成了所有人调侃、观察、甚至暗暗期待他失败的中心。
他看着自己那成堆的辅导书,不知所措。
像一辆多年来平稳行驶在固定车道上的汽车,身后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马力全开的新赛车正轰鸣着逼近。引擎的咆哮震得他手心出汗,方向盘也开始有点不听使唤。
他盯着前方那条越来越窄的路。
他想起高一那个下午,因为解不出类似的题,被数学老师说:“郭峯啊,努力要用在对的地方,但有些东西需要天赋。”
现在,闫蓝那后起直追的天赋让他感到恐慌和嫉妒。
在心底阴暗的角落,他有祈求过那辆赛车最好发生点什么事故,翻车、爆胎、熄火、哪怕只是和旁车轻轻剐蹭一下。
这个念头会让他感到羞愧,但它真实存在。
郭峯愣神之隙,闫蓝忽然往前一凑,眼神亮亮地看着他:“你会把我当做对手么?”
像是内心的阴暗差点被人发现,郭峯吓得后退一步,垂下眼:“没、没有。”
这话一出,闫蓝脸上的笑意忽然隐下去,她面色认真起来:“那你……”
可话还没说完,监考老师已经踏进教室门。
郭峯低着头,赶忙转正坐回座位上。
闫蓝也只得将还没问出口的“那你是不是有什么考试方法,可以教教我么”给咽了下去。
她悻悻坐下。
不过转念一想:郭峯坐在她前方,即便无法交流。但,看总是可以的。
这番想着,她又信心满满了。
试卷一张张递发下来。
闫蓝将试卷平铺在桌子上,她没有像往常那样直接下手第一题,而是照着郭峯的样子,快速浏览。目光划过页面:选择、填空、大题。
两分钟后,她脑子里对这张数学试卷有了规划:能简易得分的题、难啃的题、如果时间不够只能舍弃的题……不再是零散题目的集合,而是一个有结构、有梯度的整体战场。
这个总结,让她兴奋起来。
遇到难题时,她会下意识地抬头看着前面的身影。
当意识到郭峯此刻也正对于左下角的同一道几何题束手无策时,她便不再恋战,转做其他题。遇到熟悉的题型,也便快速解出,再对照着郭峯的速度随时调整时间。
于是,她写一道题,便抬一次头,看他的状态。他卡住的地方,她就先跳过;他做得顺的地方,她就知道自己也可以放心做。
这种频繁的抬头,终究引起了监考老师的注意。
站在讲台上的女老师皱起眉头,目光在闫蓝和郭峯之间来回扫视。一次、两次……当闫蓝又抬起头时,她踩着高跟鞋,径直走了过来。
“专心做自己的题。”她推了推眼镜,目光落在这个可疑的女生身上。
闫蓝握笔的手顿住,不敢再抬头。
不一会女老师走了,她准备再继续观察。可下一秒,老师又出现在右侧。
“不要看别人的试卷。”
音量虽低,但带着警告,紧挨着的前后排都能听得见。
果然,她瞥见郭峯弓着的背猛地一僵,握笔的手似乎用力了几分。
闫蓝心里咯噔一下,他不会是误会了吧?
她张了张嘴,像解释,但这是考场,还敢开口说话,怕是不想活了。
她只能悻悻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试卷。
唉。
四十分钟后,考试结束,考生们将试卷交上讲台。
闫蓝依旧走在郭峯后面,一前一后地递上了试卷。
“你们俩是一个班的?”监考老师突然说道。
刚走下讲台的闫蓝和郭峯脚步一顿。
“嗯。”郭峯点点头。
监考老师打量了他一眼,又指着闫蓝:“你俩等一下”。
郭峯身形一僵,不自觉看向闫蓝。
闫蓝摆摆手:我也不知道要干嘛。
监考老师将他俩的互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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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在眼里,脸色又沉了几分。她垂下眼,抽出二人试卷,一左一右平铺在讲桌上,然后快速扫视着。
这是在怀疑她……作弊?
“有什么问题么老师?”闫蓝压了压唇。
监考老师头也没抬,也没解释,只说:“先等着。”
“哦。”闫蓝努努嘴,单手搭在讲台上,懒懒地看着。
而另一位当事人郭峯,则仍旧规矩地站在一边,一动不动。
几分钟后,监考老师终于将最后一道题对比完毕,这才放下试卷。
“可以了么老师?”闫蓝看着他们试卷上截然不同的两种解题思路,轻轻敲了敲讲台。
监考老师放下试卷,她推了推眼镜。虽然没查出什么问题,但作为老师,还是有必要警告一番:“下次考试不要老是盯其他人。”
“老师,我没……”闫蓝开口。
“你没看他?”监考老师打断她,指向郭峯。
“我……”闫蓝瞄了一眼郭峯,对方垂着眼,看不出什么情绪,她指着试卷解释道,“我是看了他几眼,但我没抄。你看我俩的解题思路都完全不一样。”
郭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靠近了讲台,他的目光落在闫蓝指着的那道题上。
那是一道函数大题,他用的是代数法,而闫蓝用的是三角换元法。女生的解题思路很清晰、步骤简略,比他的看起来灵活多了。
他的目光沉了沉。
监考老师推了推眼镜。她在华实教了很多年数学,这两份试卷,她确实能看得出没抄,甚至女生的那份比男生的思路更灵活。
可高考除了成绩,考场纪律也会影响考试结果。旁窥本就难以界定,若是养成这种习惯,半年后真进了高考考场,造成不必要的麻烦,就后悔不及了。
这帮学生,还是太年轻了。
“几眼?每写一道看一眼。高考时,纪律更严,到时候是等着监考老师提醒,还是直接判你旁窥?”
说完,监考老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抱着成堆的卷子走出了教室。
“冤枉啊!我真不是!”闫蓝直起身,看向郭峯。
却见郭峯已经朝教室外走去,速度比平常快了几分。
闫蓝心一沉,也赶忙跟了上去。
“郭峯,等等。”
郭峯身形顿了一下,脚步却没停。
闫蓝咬咬牙,小跑着拨开人群追了上去。终于在楼梯处,她横跨一步,挡在了他前面。
郭峯被迫停下。他仍旧垂着眼,目光落在楼梯扶手上。
“我得解释一下,”闫蓝深吸一口气,摊开双手,满眼真诚,“我考试时是在看你,但绝对不是窥探。”
“嗯。”郭峯点了点头,他的成绩一向不上不下普普通通,确实没什么可抄的。
还是不信。
闫蓝用手懊恼地抵了抵额头,干脆直接说明:“好吧,其实我一直看你,是想学你。”
“学我?学我什么?”
别打趣了。
郭峯本就垂着的眼更低了,像是被打击到了,心中那股一直绷着的弦有了坍塌的迹象。
“学我脑子笨?学我几年如一日的成绩原地踏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