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第一节课,英语老师胡玥抱着厚厚一摞试卷走了进来。
室内瞬间安静,大家齐刷刷盯向讲台。这是最后一科了,其他几科有人欢喜有人忧,但英语分数出来之前一切还未下定数,毕竟它是唯一一门只要肯下功夫短期就有回报的科目。
胡玥将试卷交给了课代表方卓:“老规矩,这次的成绩也将和上次做对比,看看哪位同学涨幅最高。”
话音刚落,大部分学生们无声坐直了背。
对于成绩好的学生,涨幅天花板已固定,再高也高不到哪去。可对于中下游学生来说,从低到高可上升空间巨大,这个涨幅榜格外有吸引力。
胡玥最初制定这个规则,就是想让靠后的学生们也能在成绩单上找到一点可以抓住的东西,一点激励。
多轮下来效果明显,不少后进生的英语成绩在上升榜上越爬越高。
坐在前排的王亚雷更是首当其冲,连续好几轮涨幅第一,从及格线以下慢慢涨到了近100分。
方卓拿走试卷,开始对照着以往成绩记录册,一边发试卷一边念着涨幅:
“陈晨,72到78,涨6分。”
“王亚雷107,提升15分……”
“林妮,120到122……”
教室里的气氛随着分数的起伏而微微波动。有人叹气,有人欣喜。
王亚雷接过自己的试卷,看着那个鲜红的107,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他连续一年起早贪黑,每天睁开眼就在背单词,成果没让他失望。
又升15分,这次的进步王应该也是他的吧。
方卓还在继续分发试卷,他沿着课桌往后走,来到闫蓝课桌旁时,流程依旧。
他先对着记录册上闫蓝此前的成绩“51”,再抽出这次月考的新试卷,开始比对分数。
试卷展开,崭新的分数缓缓出现在眼前。
这个分数!
方卓原本流水线似的动作猛然顿住,他看着那个数字,又再次看向记录册上的“51”,对照了好几次,满脸错愕。
这个停顿引起了胡玥的注意:“方卓怎么了?分数有问题?”
方卓看了眼胡玥,又下意识看向应声抬起头的闫蓝,面色复杂:“胡老师,闫蓝的分数……”他顿了顿,“上次51,这次……83,提升了32分。”
这话的重量,不亚于巨石压水潭。
“83?”胡玥放下课件,眉梢一挑。
这次英语试卷,是与隔壁班老师交换批阅的,在此之前她也未仔细对照过。
涨32分,不过一个月?
还是是出现在长期在吊车尾位置的闫蓝身上。
她的第一反应是,不可能。
但这个念头一出现她又压下去了。当了这么多年的老师,见过太多不可能变可能得学生,但每一次,都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其他人听到这个涨幅,也震惊不已,室内陡然安静一瞬。
紧接着,窃窃私语不断喷涌。
“多少?32分!王亚雷进步最快的那次也才20分啊……”
“真的假的?”
“闫蓝?英语?我怎么记得她成绩一直垫底,从没什么变化的。”
“其他科目也没见涨,就英语进步这么快?”
王亚雷捏着试卷边缘,微微用力,他看着自己的107,忽然觉得没什么份量了。曾经同在及格线以下,他花了半年多的时间,才从64多提升至85。
她一个月,从51到83?32分,怎么可能!
高三了,分数就是命,这种暴涨太不寻常。
所有人除了惊讶、好奇,还有一种无法抹去的怀疑。
“她旁边坐的可是周先聿……”
“有没有可能,年级第一的试卷就摆在她旁边……”
“你是说……她抄?”
“呵,不然呢?”
……
质疑声像潮汐,一浪紧一浪,越来越烈。
闫蓝背脊贴着椅背,手搭在桌面上,听着那些刺耳的置疑,表情十分平静。
周先聿侧过头看向她。从她脸上的平静,扫向她藏在袖口之下张开又绷直的手。
几秒后,他挪开视线,扫向前排那些侧过来的眼。
平日里,周先聿虽然淡漠却也不算高冷,同学向他请教问题都会耐心解答。
但此刻,那点藏在规矩和教养下的距离感却随着视线无声放大,那些曾经找他问过问题的人,忽然感受到一种莫名不自在的压迫感。
陆续有人把脑袋转了回去。
胡玥已走了过来,她看了闫蓝一眼,拿起那张试卷。
听力、客观题、阅读理解……正确率高了不少,作文……内容中规中矩,但一些句式的运用、长难句的使用都超出了她对闫蓝以往水平的印象。
“83分,进步很大。”她将试卷收拢,手指在桌面一敲“你跟我出来一下。”
闫蓝搭在桌上的手顿了一下,最终还是在所有人的目光中站起身,走出教室。
走廊空旷。
“这里没有别人。”胡玥开门见山,“你可以跟老师说实话,考试的时候,有没有不小心看到旁边同学的试卷?”
“胡老师。”闫蓝抬起头,背脊挺直,“如果您是想问,我是不是抄了周先聿,我可以告诉您,没有。如果我想抄,应该全科都抄,没必要光抄英语。”
说完,女生靠向墙壁,脑袋微歪着,一副“反正我解释了,信不信由你”的姿态。
面前的女生面容青涩,眼底的光坦然直接,丝毫不闪躲。
“嗯,老师相信你。”
胡玥垂下眼,目光落在试卷上,语调缓和了些:“我看了你的试卷,这次进步最大的是阅读和作文,尤其是长难句的运用和语境的把握,比之前扎实很多。你下了不少功夫?”
语气里带了些引导,试图给这个大跨步的进步一个合理的解释。
“没有。”闫蓝的视线落在地面上,声音没什么起伏。
胡玥一愣,她握着试卷的手指顿了一下。
她知道这个年龄的学生敏感,自尊心强得像易碎的玻璃。
正是察觉到这32分可能会引发其他学生对她的质疑,她才想单独问清楚。既是对学习公正性的负责,也是想万一……也能在没人的地方给她一个解释的机会。
没想到,自己没把握好分寸。这学生的抵触,比她预想中更强硬。
她叹了口气,收起试卷还给她:“行吧,先去上课。”
说完转身推开教室门,走了进去。
闫蓝捏着试卷,在原地站了两秒,才跟进去。
一张试卷而已,这么兴师动众,有必要么。
门一打开,所有目光又都聚集过来,好奇、怀疑、看戏……混杂在一起。她扫了一圈,面无表情地从人群中穿过,走向后排。
“阿蓝,牛啊!”陈以嘉和宋苒苒压着嗓子喊她。
闫蓝摆摆手,没说话。
其他人的视线依旧如影随形,她全当没看见,反正都是空气。
可能是闫蓝的反应太平,或是她那张冷脸散发出的whocares的信息太强烈。大家见没什么后续,便也收回了眼,研究各自的试卷去了。
才刚落座,周先聿的低嗓就传了过来:“恭喜,进步很大。”
如果这句话是别人说的,闫蓝大概会在心底冷笑一声,然后将其归类为暗讽。
可学霸语气平常,表情自然,更何况……人家是年级第一,不至于要嫉妒一个单科涨了32分都还没及格的吊车尾吧。
她准备客套地回声“谢谢”,就见对方临着桌沿的左手微握,大拇指正要缓缓翘起。
闫蓝恹恹的面色一僵。
他不会是要……给我竖个大拇指吧?
她怀疑自己脑子是被方才的那些质疑弄得不爽后产生了短路,等她反应过来时,自己的手就已经摁在了周先聿的手掌上,强硬道:“别竖!”
周先聿看着覆盖在自己拳眼上的手掌,停顿一秒:“你的试卷要掉了。”
闫蓝侧头,那试卷果然正贴着墙边往下滑,只剩那个倒着的83在边缘摇摇欲坠。
哦,原来是提醒。
“哦。”她飞快收回手,一把扯过即将溜之大吉的试卷。
本就不爽了,你还想逃。
手指捏着纸边狠狠揉捏几下,像是在泄什么乱七八糟的愤。
周先聿看着同桌,她虽然还是面带不虞,但眉头蹙得很用力,比方才有了生气。
“这次月考题目难度不小,尤其是阅读部分……”胡玥站在讲台上,声音透过小蜜蜂传遍室内,“但即便如此,我们班的方卓、林妮、温媛、周先聿……都考出了高分,发挥稳定。”
话音一落,教室内响起热烈的掌声,一连串被点名的高分学生都开心得溢于言表。
闫蓝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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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身侧,最高分周先聿倒是面色淡然,像是已经习惯了。
“除了高分值得表扬,其实老师更敬佩的,是能突破自我的同学。”胡玥的目光落在闫蓝身上,“这次的进步王想必大家都知道了——闫蓝同学,从51到83,整整32分,进步飞快。”
她顿了顿:“大家看到了,只要肯下功夫,就一定会有回报。向闫蓝同学学习。”
话音落下,掌声稀稀拉拉。
闫蓝脸上没什么波动。
她当然知道掌声为什么稀,那些怀疑也没有因为她走出教室又走回来就消失。
即便胡玥又给了她一个官方体面的肯定。
但这点肯定,薄得像廉价垃圾袋,都不用手扯,风吹两下就会破。
但她也不在乎了。
真的。
爱信不信。
胡玥推了推眼镜,准备开始讲题。
这时一个带着点激动的声音响起:“闫蓝同学进步这么大,不知道用的什么学习方法?可以跟我们分享一下么?”
闫蓝掀起眼皮。
说话的是上次进步王,王亚雷。
他隔着四五排座位,微昂着头看向她。
话音刚落,方才那些被暂时压下的目光,又再次聚焦了过来。一双双眼都写着“看你怎么说”的兴奋。
闫蓝的嘴抿成一条直线。
讲台上,胡玥面色一沉。方才勉强维持的课堂秩序,眼看又要被搅乱,她语气加重:“王亚雷,现在是上课时间。想请教学习经验,下课私下进行。”
但这话落在王亚雷耳朵里,就是偏袒。
他紧抓着笔,以往内敛的声音罕见拔高:“胡老师,我只是觉得,这么好的进步经验,如果能分享出来,对大家都有帮助……”
理由挺冠冕堂皇,可拐弯抹角地听得让人讨厌。
闫蓝垂下眼,将试卷折了一角又摊开:“方法?我教了你不一定学得会。”
语带不屑,连看都不看自己一眼。
王亚雷脸色瞬间难看:“闫蓝同学,你,你别瞧不起人。”
其他人的脸上也纷纷咋舌,她也太自大了吧!还不知道是靠什么偶然升了32分,又不是考了满分,有什么好拽的。
“对啊,你不说怎么知道亚雷同学不会。”有人开始帮腔。
“又不是考了满分,怎么这么瞧不起人……”
碎语越来越多,都在替王亚雷抱不平。
闫蓝静静听着,等那些声音弱了些才幽幽开口:“很简单啊。”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竖起的耳朵:“只要你成绩够差,底子够烂,随便努努力,随便看懂几道以前完全不会的题……那进步起来,可不就很快么。”
教室内猛然安静了一瞬,接着爆发出一阵哄笑。
“噗……”
“哈哈哈……”
这笑声里什么都有,有纯粹“这话说居然有几分道理”的被逗乐,也有“她能说出什方法”的了然和轻视。
王亚雷的脸唰地涨得血红。
完全没料到闫蓝会给出这样一个自嘲又堵得人无话可说的答案。
他站在那,手足无措,下不来台。
胡玥拿书重重地敲着讲台:“安静!像什么样子!”
“王亚雷,坐下。”
王亚雷缓缓跌坐回座位。
“上课!”
教室里的其他笑声也被强行压了下去,一个两个的纷纷转回身。
不一会,室内终于安静下来,但空气内弥漫的那点微妙的气氛却挥之不去。
闫蓝看着前面的那些背影。有些人明明看不起她,却又怕她真的学到了什么逆袭的办法。等啊等啊,终于等到王亚雷按捺不住蹦跶出来,便浑水摸鱼地随着一起附和。
她这个自损八百的答案,应该会让那些人如释重负吧。
讲台上,胡玥继续讲解着试卷,粉笔在黑板上滋滋作响,学生们也大多将注意力移到了知识点上。
似乎方才的小事故只是一次不足为道的小插曲。
闫蓝完全倚靠在椅背上,偏过头,眼睛移向窗外。
阳光依旧,微寒入鼻。
几分钟后,那股寒却被一股温暖而干净的气息所驱散。
她的右臂被一个硬中带韧的东西,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
余光瞥去,是一个作业本。
闫蓝睫毛微动,却没去接,像没看见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