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城柳家。
四月的天,晴阳初照,娇儿懒卧。
一个扎着总角双髻的小丫头——烟儿,手执团扇站在一旁为姑娘轻轻摇扇,另一个年纪稍大的梳着两条辫子的丫头——翠儿,正在削苹果。
清风亭里,柳青青一身天青色细葛无袖衫,慵卧在柳编的软席上纳凉,她半眯着蝶翼般的眸子,伸出葱白纤手拿起刚削好的苹果,张开樱桃小口轻轻咬了一口,清甜的汁水霎时在唇齿间四溢,美得她又把眸子眯了三分,更显狸奴般娇软。
两个丫头早习惯自家小姐这般懒怠。自六年前小姐发烧痊愈后,性情大变。
从前的柳青青性子温柔,说话细如蚊蚋,笑也从不露齿。而今的她饭量大,嗓门亮,走路带风,若不是那圆脸蛋桃花眼樱桃小嘴,单从行为举止上看,怎么都不像个闺门娇养的女子。
连老爷柳昌明都常常叹气,眼看着自己从小教到大的大家闺秀变成了个假小子,每想及此总忍不住捶胸顿足。
唯有柳家娘子王氏瞧着自家闺女十分得意,嘴里总念叨“这才是我的女儿”。
柳家的长子柳乘风则对而今这个姐姐喜欢得很,从前那个姐姐总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凡事能躲则躲,遇难能藏则藏,毫无生趣,而现在这个姐姐不仅偷偷带他出去玩,还和他一起站在外面受罚,是个好姐姐。
这几日,柳家极不太平。
镇子有名的陈媒婆天天往柳家跑,有事没事扒着王氏问东问西,总有意无意地打听柳家闺女芳龄。有几次,王氏都想骂她,转念又想大家都是街坊邻居,骂得太难看终是面子上过不去。况且,柳青青马上就要十六,正是用人家的时候。
“王娘子啊,你家闺女到底今年几何?”陈媒婆抬手摸摸油光发亮的头发,悄默默地趴在王氏的耳边,两只细长的眼睛眯笑着。
王氏长得美是柳镇众人皆知的事情,只可惜她大字不识一个,仅靠着动人心魄的脸和窈窕婀娜的身段就让柳昌明力排众议嫁进了柳家。如今她的女儿柳青青继承了她绝大部分的美貌,还知书达理,任凭谁见了都想问问她有没有许了人家。
“孩子还小,黄毛丫头一个,这么嫁过去不是给人糟蹋了。”王氏虽不识字,却深知女子一旦嫁人,命运就由不得自己。
“哎呦,等嫁了人不就长大了?”陈媒婆冲王氏挤眉弄眼,眼角长长的皱纹都往鬓角挤,看起来有几分滑稽。
王氏忍着笑,“嗐”了一声摆摆手:“再等等。”
陈媒婆脸一沉,眼一瞥,从面前的果盘里抓起两大把瓜子往兜里塞,笑嘻嘻地说:“那我下次再来,下次再来!”
王氏任她去,转头去喊自家闺女。
柳青青把苹果核递给旁边的丫头,用罗帕抹抹嘴角,刚要躺下,又听见母亲喊她小名,起身“哎”了一声,就见王氏进了西厢房的院子直往这边过来。
“娘,什么事?”柳青青拉着她坐在亭下圆凳上。
“芽芽啊,明天是你十六岁的生辰,你想要什么?”王氏拉着女儿的手,柳叶眉微微向上一挑,给她使个眼色。
“娘,我不是说了吗,只想躺在家里,哪儿都不去,什么也不想要,只要你和爹还有小弟陪在我身边就好。”这的确是柳青青最初的心愿。
她记得当年自己从这个家里醒来的时候,看到的是满面泪痕的娘、愁眉不展的爹、大声哭泣的弟弟,她那时以为自己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有娘疼有爹爱还有个爱姐姐的弟弟,可谓人生大赢家。
“我家芽芽真是招人疼,但女子十六可是个大日子,不能什么都不要,你就大胆地跟娘说,只要娘能做得到,娘都答应,好不好?”王氏爱女心切,满眼疼地看着女儿那张与自己年轻时简直一模一样的脸蛋。
“娘……”柳青青把脸埋在娘怀里,猫儿似的蹭了蹭,“还和往年一样就行,你跟爹决定就好。”
“行,那我跟你爹说说。”王氏可心地拍拍女儿的肩膀,起身带着两个婆子就走。
柳青青翘着小嘴目送王氏,她心里其实清楚得很,在这里一切都是靠柳昌明的,家里的一切财产来源皆是他,只要他愿意,没有什么事是不能做的。
可偏偏,她发现这个柳昌明根本没有那么疼爱自己的女儿。
她看到原主关于父亲的记忆全都是柳昌明让她读《孝经》《女德》,要求她三从四德,不要跟她娘学,原主十分顺从地听了爹的话,把那些约束女子的经文都背得滚瓜烂熟,因此变成一个木讷的大家闺秀,如木偶般机械地生活着。
她没在原主的记忆里看到过开心的事情,常常是:爹爹又骂她不懂事,爹爹又说她不守规矩。
她要改变这一切,当然要先改变原主的生活方式,为此一点点地增加自己的饭量,让自己的身体强起来。
她伸个懒腰,从凳子上起来,准备活动活动手脚,这里没有电视,没有手机,这些年她几乎都靠着话本子来过活,后来,她闲得还练了些拳脚。
“烟儿,帮我去厨房炖点燕窝羹来。”
“小姐,你刚刚吃完一个苹果,现在就喝燕窝羹会不会积食?”烟儿拿眼觑她,悄悄地问。
“我现在不吃,你先去炖。”柳青青边吩咐边起身。
待烟儿走远,她又让翠儿去拿鞭子。
“小姐,你的鞭子。”翠儿双手捧着赤色长鞭拱手给她。
柳青青方才回房换了身轻便衣裳,束了手脚,抓起翠儿手里的长鞭,来回挥了两下。鞭子撕裂空气,发出“嗤”“嗤”的响声。
翠儿蹙眉望着长发高垂至腰的小姐,心里微微不解,当初那个娇滴滴的女子怎么可能会拿这么粗的鞭子?她不禁想起头一回听见小姐喊着要甩鞭子时老爷差点发火的样子,自进柳家以来,她可从不曾见柳老爷发过什么火,那是第一次。
如今小姐甩鞭子的手法越发纯熟,眼神也不想先前那般畏缩,每次跟她们这些仆人说话也总是大大咧咧,仿佛是知心大姐姐,完全不像之前那般有距离感。
“小姐,你慢点,小心折了腰。”翠儿担忧地看着柳青青把鞭子甩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快,她有些怕。之前老爷就吩咐过,不要让小姐做这些危险的事情,若是小姐受了伤,那遭殃的可就是她们这些下人。
柳青青胳膊一挑,将鞭子抓回手里,扔给翠儿,平复呼吸,冲她一笑:“甭担心,翠儿,我没事,你看?”她专门跳了两下脚在翠儿面前显摆自己安然无恙。
“小姐,你也太调皮了,要是被老爷发现了,又该骂我们了。”翠儿耷拉着眼皮哭丧着脸。
柳青青笑着伸手摸她的头:“放心,不会让爹发现的。翠儿,我怎么发现你的胆子越来越小了?”
“小姐,我是害怕。”翠儿噘着小嘴幽怨地看着她。
柳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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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当然知道翠儿怕什么,她第一次开始甩鞭子的时候,柳昌明就冲俩丫头发了话:“以后要是再让小姐做这么危险的事情,小心你们的皮!”
所以她都是背着柳昌明偷偷地耍,每次只练到微微出汗就停下。
“赶紧把鞭子藏好,不要让人发现。”柳青青笑着催她。
翠儿这才胆战心惊地抱着鞭子往卧房里跑。
柳青青出了一身汗,洗了个澡,把燕窝羹喝下,将头发用素帕绑在脑后,直垂及腰,正打算写几个字,却听人来唤:“小姐,老爷叫你去书房见他。”
柳昌明很少这样单独叫她去书房,每次都是喊着柳乘风一起。
她估摸着是为了明日的生辰事,刚走到书房门口就隐隐听见柳昌明的声音:“青儿明儿就十六了,到年纪了,改明儿让陈媒婆帮忙留意着,看哪家的公子与她年纪相仿,探探人家的意思。”
“哎呀,老爷,芽芽还小呢,她哪里懂得那些事情,再等等不好吗?”王氏声音里透着几分心疼。
柳青青推开书房门,笑着进来,问是为什么事争吵。
此时她爹娘脸上都讪讪的,尤其是王氏把脸别开,根本不看女儿的脸。
柳昌明倒显出几分坦然来,把柳青青拉到身边来,上下打量,很是欣慰地点点头:“我家女儿长大了。”
柳青青抬起衣袖挡了挡脸,故作羞赧笑着:“爹,你找我来,可是要给我什么好东西?”
柳昌明眼睛一弯:“青儿啊,你也知道的,咱家不算富裕,也就靠着外头几个作坊挣点银子养活家里,如今生意不好做,爹爹呢,想给家里找个帮手。”
柳青青明知他打的什么主意,却故作懵懂地望着他。
王氏早在一旁叹气,看着自家女儿依然幼稚的面庞,想着马上要把她送出门,心里揪得慌。
“青儿啊,你如今大了,爹爹前些日子便已托人帮你择几个好人家的孩子,想着明日正好是你生辰,让那些好孩子来坐坐,到时候你就在房里看着,要是相中哪一个你就让烟儿翠儿出来倒杯茶,若相不中就不出声,可好?”柳昌明盯着女儿依然稚嫩的眼神,虽有不忍但还是说出口,他柳家的孩子必须要为柳家的前程考虑。
柳青青眼里噙着泪,歪头望着她的父亲,及腰的长发随着她的哽咽附身摇晃。
“爹爹,你是不想要芽芽了吗?”原主是绝无可能对柳昌明说半个“不”字的,但柳青青顾不得这么多,不让她说她偏要说,“芽芽还想在爹娘身边伺候一辈子呢,怎么芽芽才十六,爹娘就要把芽芽送出去?”
王氏听着女儿的话早已泣不成声,上前一把抱住了柳青青,“呜呜”地哭个不住。
柳青青只管流泪,红眼再次质问她爹:“爹,难道不想要芽芽了吗?”
柳昌明眼圈也泛红,他看着女儿和妻子抱在一起哭得泪人一般,心也有些动摇,但转念他便咬紧了牙。
“女子十六,正是好年华,相夫教子才是正经事,岂能长久地留在父母身边?青儿,你已大了,该懂事了。”柳昌明说罢,背着手转过身去。
柳青青死死咬着牙关,从未哭得像今日这般难过,她本以为柳昌明即便不怎么疼爱这个女儿也不至于把她往火坑里推,她一个十六岁的黄毛丫头,懂什么男女之情?眼下她算是彻底看清这个爹的真面目。
爹要把她嫁出去,换柳家的前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