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笼中摘星 > 59. 第 59 章
    隆冬破晓,彻夜落雪未歇,整个青州城被掩埋在一片素白绒雪之下。

    县衙的青石台阶冻得发亮,朱红廊瓦被雪幕掩埋,只露出长短错落的串串冰棱。

    朔风凛凛,卷着碎雪发出细碎的呜呜风声。

    今日有萧婉带路,他们轻而易举被指引来到审讯的刑房。

    公堂不对外开放,院中炭火早已燃尽无人去填,经过时感到一股彻骨严寒,半分暖意也无。

    弥衣一袭素色绒裙,外套一狐皮披风,裹得严严实实。

    身边的衙役裹紧厚重差服,眉目凝着寒霜,向她们解释这件大案的发现始末。

    一张口便吐出一团团青白雾气,转瞬消失在寒凉风中。

    弥衣并未在意这衙役嘴中说了什么,她心中只担心所念之人,

    不过半刻钟,他们就来到了刑房门口。

    衙役领着弥衣和萧婉缓步通过昏暗的走廊,这里曲径幽深,千回百转,竟然别有洞天。

    弥衣途经刑具摆放的位置,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木质铁质应有尽有,透过窗沿的微光,在光下泛着冷光寒气。

    意外的没有什么血腥腐烂之气,只有杂草的发霉气味,还有一股浓重的檀香味。

    这里没有什么嘶哑痛叫的犯人,反而安静得令人恐惧胆寒。

    想来青州城没有那么多穷凶极恶之徒,关押不了什么人,自然也用不上这么多工具。

    路过之处都是空荡荡的囚房,没有看到崔家人的踪迹。

    等到她们走到尽头,才发现这里面有一间最大的牢房,专门关押重要犯人。

    晨光透过刑房高窗,在泥土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弥衣跟在萧婉身后,等她们走到牢房前,被身穿官服说话尖细的男人拦住,语气不善。

    萧婉和他打了个照面,那人俯身行礼,变得恭敬有礼。

    两人跨过牢门,弥衣抬眼望去,便看见主位端坐着一个身着绛紫色太监服的中年男子。

    想来是萧婉说的那位从京城来的刘公公,宫内的大太监。

    他约莫四十出头,面白无须,一双眼睛细长而精明,身上的服装映射着京城而来的地位和优越。

    身边的小太监生着一双三角眼,眼中噙着惯有的阴鸷傲慢,手边还拿着师傅的白色鹿皮拂尘。

    江芙和江县令,以及其他人都坐在远处听审。

    林家派了个管家过来,想来是因家妇惨死江府,还和丁贺搅在一起。怕审出了什么丑闻,索性借口家中人不想出面,躲了这乱糟糟的场面。

    此刻刘公公正慢条斯理地翻看着案上的卷宗,指尖轻叩桌面,发出刺耳的声响。

    显然,他没得到他想要的答案。

    刘公公的声音尖细怪异,语气里带着不容置喙的皇家威压。

    “再不招出幕后指使,咱家也不想多耗时辰,都拉下去上刑拷打,总有一个嘴软的。”

    话音落地,跪在下面的崔程经过了几轮严刑逼问,一听还要上刑,就撑不住了。

    “大人!我们崔家您应该清楚,都是良民,断不能做出杀人的事啊!”

    刘公公嫌恶地白了崔程一眼。

    他早就习惯别人对他逢迎讨好,之前崔程与徐夫人成婚,还特意摆了他一道,不让他来贺喜。

    如今终于抓了他的把柄,心底早就想狠狠罚他一回,自然不会听信他一字一句。

    正当他要吩咐小太监去拉去行刑时,忽的有个人从外跑了进来,对他耳边说了两句话。

    刘公公不耐至极的脸突然转为喜色。

    他冷笑道:“你运气真好,崔大人。”

    说罢,刘公公叫着手下将崔家人尽数带过来。

    弥衣一进这牢房,就看到刘公公桌前,乌泱泱跪了一群人。

    跪着的崔程、丁氏头垂至地面沉默不语。丁慧盈眼神空洞,呆呆的跪在一旁。崔昭雪挽着瑟瑟发抖的崔潇月,齐齐跪在他们身后。

    弥衣没看到小昭和言卿的踪影,可能是分在别的牢房中。

    崔潇月脸色苍白,眼眶红肿,显然已经被吓哭过好几轮。

    看见弥衣进来,她的眼睛微微一亮,却不敢出声。

    弥衣的心猛地揪紧。

    “刘公公。”萧婉上前一步,盈盈行礼。

    刘公公抬了抬眼皮,目光在萧婉身上扫过:“问长公主安,不知道什么风把萧姑娘吹过来了,还是说怕咱家做错事,特意来监视的。”

    萧婉挥手笑道:“岂敢岂敢,不过是私事,断不能与公公有关。”

    刘公公轻哼一声,都是人精他哪能不知道怎么回事。

    他的视线又落在弥衣身上,微微笑道:“崔大小姐来了?等奴婢审讯完,即刻就能启程。”

    弥衣自知礼数不能废,屈膝行礼:“见过公公。”

    刘公公使了使眼色,身边的小太监连忙扶起弥衣,不让她行礼。

    “以后还得仰仗崔大小姐,做这些虚礼可要折煞奴婢了。”

    弥衣执拗不过,被小太监扶起。

    身边的人已经将刑具拿出,准备听刘公公的号令。

    她心底微微发颤,不知道该怎么处理眼前的事,她可是听到要行刑的话了。

    若真要强行逼供,说不定命都要留在这里。

    萧婉看穿弥衣的心思,说道:“我瞅着崔家人也没那么大胆子。而且参加喜宴的人数那么多,怎么凭江小姐一人之词就绑了来,要是江小姐以一己之私冤枉了崔家,崔大小姐就要顶着杀人犯的名头进京了。”

    刘公公最恨别人质疑他的决定,不管她是谁的人。

    可是,这么一想也对。

    万一真是崔家人干的,崔大小姐这出身还怎么进京?

    莫不是要换个人顶了名额?

    那怎么行!

    刘公公咳了一声,身边的小太监心领神会,顺着萧婉的话说道:“师傅,奴婢听着萧姑娘的话也有几分道理,崔家人断不会那么大胆,要不再审审别人?”

    刘公公望向一旁静静伫立的弥衣。

    “崔大小姐怎么说?”

    弥衣刚想回答,岂料嘴里的话被一道带着怒气的女声打断。

    “公公,岂有这样的道理!”江芙的声音清脆地响彻在这间牢房,言之凿凿,仿佛亲眼见证,“就算不是崔家老爷和夫人所做,崔弥衣也有嫌疑!她怎么一人置身之外,她身边的那个侍卫武功高强,应该严审!”

    这般变故让一旁静默的江芙怒火中烧,她不顾父亲的阻拦,硬要把刘公公的这项决定推翻。

    她不在乎死的是谁,死在哪里。既然机会到了,她就要崔家,崔弥衣,崔昭雪一起死在这里。

    数次交锋,她都败下阵来,心里的愤恨超过了她嫁给贾枫的怨气。

    眼看着崔昭雪就要被扒下一层皮,可就凭这个萧姑娘和崔弥衣几句话轻巧躲过,她怎能忍下这口气?

    刘公公听到这话眉头微皱,戾气丛生:“这是谁?”

    江县令见刘公公脸色黑沉,暗道不好,连忙将江芙拉至身后:“刘公公,这是小官的爱女江芙。她年龄尚小说的错话,您大人不记小人过,饶了她这一回,我回家必定严惩。”

    刘公公闻言,冷笑一声,他轻轻挥手,手下人将刑具收回。

    “上前来。”刘公公说道。

    江芙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一旁发抖的崔家人,最后落在弥衣身上,唇角勾起一丝冷笑。

    江县令脸色瞬间白了。

    弥衣面不改色,只是平静地看着江芙。

    刘公公的目光转向弥衣:“崔大小姐,你怎么说?”

    弥衣回道:“公公尽管去查。”

    刘公公见过江芙嘴里说的那个侍卫,他认识,是二皇子的人。

    虽然不知道二皇子的人在崔弥衣身边做什么,总之崔弥衣还活生生的站在这里,他也就不管了。

    要是人是他杀的,自己也没道理管。和二皇子这么明晃晃的作对,他还是没这个胆子的。

    江芙本就对弥衣毫无好感,憎恨她这种置身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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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的从容模样,难道她这一次又能逆势脱身?

    “公公!她不过是个不受宠的嫡女!”江芙的声音拔高了几分,“万一真是她做的,岂不是要放走一个凶手?公公严查她那个侍卫,不要放过这个崔家!”

    刘公公被这个江芙吵得头疼,如此咄咄逼人的模样,让他心生厌恶。

    他从未见过敢在他面前大喊大叫没有礼貌的姑娘。

    身后的小太监忽然几步走到江芙面前,抬手便是一巴掌。

    “啪!”

    清脆的响声在牢房中回荡。

    江芙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肿起一片,她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小太监。

    “你?你敢打我?”

    刘公公抬手指向江芙:“还能说话,继续打。”

    江县令脸色一白,也知道刘公公孤傲乖戾,连忙求情道:“求刘公公——”

    刘公公闭眼,揉了揉眉头,语气冰冷:“愣着做什么,打。”

    话音一落,两人便架住了呆滞的江芙。

    “啪!啪!啪!”

    清脆又狠厉的掌掴声骤然炸响在这间偌大又寂静的牢房中,震得每个人心头巨颤。

    江芙还未替自己辩解,整个人被打得踉跄后退,又被人拉了回来。

    她两边脸颊红肿高起,五指印清晰地映在上面。

    江芙喉头腥甜,被打的吐出血丝,滑落在嘴边。

    江县令讨饶几回,可那小太监根本不听,刘公公不说停,他就用劲地打。

    待到江芙被打得意识模糊,再也撑不住倒在了地上,身体止不住的发抖。

    刘公公才摆了摆手,他冷眼睨着狼狈倒地的江芙,眼底无半分怜悯,语气冰冷无情,淬着寒霜:“下次再多嘴,就不是赏巴掌了。”

    江县令赶忙将江芙扶起来,千恩万谢刘公公手下留情,便急忙出了门给她寻大夫了。

    刘公公这一出,威慑到了整个牢房的人,无人敢再出头。

    他们都心里明白,这是在给崔家台阶下。

    众人皆噤若寒蝉,心底惶然,生怕说错了话将刘公公惹怒,再生了祸事。

    刘公公见这事处理了差不多,就索性全权交给衙门的陈大人来办,陈大人谄媚地说一定会找出凶手。

    刘公公不耐烦地应付了两句。

    转瞬就问崔弥衣何时准备动身。

    弥衣仿佛对刚才那一幕恍若未知,旁人的惊惧畏缩丝毫影响不了她。

    她扫过跪在地上的众人,目光直直落在崔程身上。

    “刘公公。”弥衣的声音平静,“民女有一事,想趁此机会问个清楚。”

    刘公公笑道:“你问。”

    弥衣转过身,面向崔程,声音不高不低,却字字清晰:“父亲,女儿想问您一件事。我母亲,究竟是怎么死的?”

    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

    崔程的脸色猛地一变,他张了张嘴,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丁氏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她下意识地攥紧了衣裙,目光闪烁不定。

    刘公公敛起笑意挑眉,眼中精光直冲崔程:“哦?还有这种事?”

    崔程如临大敌不敢怠慢:“你母亲是难产而亡,你又不是不知道。”

    “难产?”弥衣的声音带着几分冷意,“父亲,母亲生潇月时胎位极正,接生的稳婆也是最好的,怎么会突然难产?母亲死后,那些接生的稳婆、大夫全部从青州消失,一个都找不到。父亲不觉得蹊跷吗?要不请来丁贺、丁烟的母亲,她的丈夫也是接生的人之一,夫妻之间自然知道很多内情。”

    崔程的脸色更白了,他嘴唇发抖,不知道该怎么接下她的话。

    刘公公看着这一幕,眼中闪过一丝若有所思的神色。

    他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几分意味深长:“崔老爷,崔大小姐问的这个问题,咱家也很想知道答案。”

    听到这话,崔程知道再也瞒不下去了。

    今天崔弥衣就是要他给一个准确的答案,而答案,他该怎么说出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