庙内只有女眷,萧洵不能推门而入。
他给小昭让出路来,沉默地和侍卫们站在一旁。
小昭将挡在门口的外衣拿下,推开破庙的门,撞见躲在角落的弥衣。
柴火堆已经熄灭,看不出曾是供桌的模样。
弥衣手忙脚乱的整理着那件半干不干的外衣。
她身上那件中衣皱皱巴巴尚未干透,有几根带子明显系错了位置,衣领口微微敞开着,露出一丝春光。
“小姐!您没事吧?”小昭快步上前,顾不得整理弥衣的衣裙,赶紧把外套给她穿上,用身体挡住门口那些男人无意识的视线。
弥衣抬头,抿了抿嘴:“我没事。”
小昭利落将大衣裹在弥衣身上,她环顾四周,没看见言卿的影子,正想询问。
“我们先走吧,一会他就会跟上。”弥衣声音低低,若被人发现她与一男子独处一晚,按照崔程的脾气,他那般唯利是图,定饶不了言卿。
小昭系上大衣的扣子,没有多问什么:“门口那是长公主的亲兵,领头的是萧侍卫。”
弥衣拢紧大衣,她感到一阵暖意,点了点头。
弥衣被小昭扶着起身,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走出了破庙。
门口有长公主身边的丫鬟,她们将暖手炉放在弥衣手中,戴上暖帽,护着她们离开。
萧洵目送她们走远,他让侍卫先行回去,独身一人进了破庙。
环顾了一圈破庙,他的目光扫过燃尽的灰烬、未烧完的供桌、以及地上凌乱的柴草。
萧洵身形一顿,双眸落在那尊看不清脸的的神像上。
他嘴角带着一丝莫名的微笑,一只手摸着腰间长剑。
“出来吧。”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威压。
破庙内安静得有些诡异。
萧洵没什么耐心,他慢悠悠地拔出长剑,指向神像后的一处阴影处。
“再不出来,我就不保证你能不能活着出去了。”
神像后面缓缓走出一个人影。
是言卿。
他的脸上还有些不自然的红晕,嘴唇有些干裂,整个人看着虚弱不少。
萧洵打量着他,瞥到言卿手臂上的布条,上面还带着干涸的血迹。
“这是闹得哪一出啊,言大人?”萧洵笑着问道。
言
卿望着萧洵,脑海中突然冒出了些许记忆,自己好像曾与他打过不少次照面,每一次都是败兴而归。
言卿只记得他的脸,不认识他是谁,他与萧洵隔着几丈远,且不想与萧洵细细攀谈,眼神充满了敌意。
萧洵则不然,他绕着言卿走了半圈,目光在言卿身上逡巡,像是在审视一件不得了的物件。
“言大人莫不是贵人多忘事?我萧洵与你不过一年未见,怎么看我像陌生人。按照辈分,我与你师出同门,你不还得认我这个师弟?”
“我记忆有些遗失,忘记了不少事。”言卿想来想去,还是如实说了,他能感受到萧洵对他没什么敌意。
萧洵沉默一瞬,他挑眉:“记不清了?那你来崔小姐身边做什么?还是说,你本来就要来崔小姐身边?”
言卿摇头。
萧洵盯着他看了许久,仿佛想从他整个人看出什么破绽来。
良久,萧洵说道:“不管你来青州做什么,替二皇子做什么,不要牵扯到长公主,否则,我也不能保证我能做出什么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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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洵护送弥衣回灵宝寺时,已到晌午。
慧明住持早得到通报,连忙带着几名僧人快步迎了出来。
他脸上堆满了笑容,与昨夜判若两人,十分热情。
“崔大小姐平安归来,贫僧就放心了,崔大小姐吉人天相,平安无事。”
弥衣整个人套在外衣里,端着手炉,微微点头。
慧明住持继续说道:“贫僧已经让人打扫好了上等的客房,位置就在长公主殿下的院子旁边,崔大小姐请随贫僧来。”
弥衣带着小昭,跟着慧明住持往寺内走去。
灵宝寺是青州有名的求姻缘圣地,环境自然优美,寺内古木参天,香火旺盛,不愧是江芙精心挑选的寺庙。
长公主的院子自然是位置极佳,环境清幽的地方。
几人经过门前,两旁种着几株桂花树,香气扑鼻。
既然安排在长公主住处附近,一院两房,弥衣就要与长公主同住。
弥衣也不能拒绝,因为这是长公主授意,她只能应下。
长公主未在院子中,弥衣松了一口气,她没见过宫廷之人,自然也不会跟她们打交道。
弥衣被慧明安排在一间宽敞明亮的禅房中,距离长公主住处就一墙之隔。
房间虽不奢华,但视野极佳,能看到远处的山峰,桌上还摆着一瓶新折的桂花。
慧明领人到位,自然退下。
小昭将弥衣身上的衣服换下,她低声说:“三小姐已经在隔壁禅房住下,位置是江小姐安排的,距离这里有点距离。言卿被长公主身边那个萧侍卫安排在寺庙后院,听说长公主的丫鬟刚送了药,估计现在也在休息,不久之后能能来当值。”
弥衣点了点头。
小昭替她倒了一杯热茶,问道:“小姐,一会奴婢给您烧水沐浴,今天好好休息吧。”
小昭正要出门,忽的听见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紧接着是一名陌生丫鬟的通传:“崔大小姐,长公主殿下到了。”
弥衣一怔,连忙站起身。
门帘被掀开,李娴与身后的丫鬟走了进来。
她们刚从后院过来。
她今日换了一身素色的长裙,未戴首饰,倒真像个在此处修行的女施主。
弥衣与小昭行礼。
“不必多礼。”李娴自顾自地在椅子上坐下,“你坐吧。”
弥衣依言坐下,心中忐忑。
她从未与宫内之人有什么交集,更别提这位名震天下的长公主了。
这位长公主李娴,不是一般人。
皇帝的嫡长女,生母早逝,养在皇后膝下,受万千宠爱。
身为金枝玉叶,聪慧过人,而且胸藏经国之略,满朝文臣都不及她。
只可惜是个女子,若是男子,必定是储君名单之首。
如此天资绝顶,皇帝必定要精心筛选驸马人选,拖来拖去已到婚嫁年龄,长公主却孤身一人。选来选去选不到中意的,长公主的婚事就耽搁下来。
皇帝曾昭告天下,掌上明珠不愁嫁,好儿郎也不必羞怯,自荐也是可以的。
如今,凡是成年的皇子皇女大多商议婚事,只剩下长公主一人。看出来长公主也不着急,挑挑选选不在意,皇帝也就随她去了。
皇帝正值壮年,期盼着孙子孙女出生,大有确定储君位置的嫌疑。
皇子们都在为了讨皇帝开心,成婚的成婚,生子的生子。就连皇帝最喜欢的二皇子,都在商议婚事。
孙子孙女相继出生,可太子的位置还是迟迟未定。
长公主此时却突然出现了婚配对象,是朔州的薛小将军。
薛小将军世代簪缨,他父亲有从龙护国之功。
人在朔州,却在朝中与百姓中极有威望。
甚至有传言,长公主与薛小将军议婚,是为了争夺皇太女的位置。
论名分地位,这是她应得的。
论皇帝皇后的喜爱,她是独一份。
长公主遭遇过几次刺杀,皆化险为夷,皇帝为此流放了不少心有异心的朝臣。
可当大家觉得长公主在皇太女这位置板上钉钉时,皇帝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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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储君之位只能是男子,生生斩断了长公主似有似无的苗头。
长公主却不以为意,游玩山水好不自在。
李娴当然不知道弥衣心里想的什么,她向身后的丫鬟挥了挥手:“萧婉,你带所有人出去,本宫有事跟崔小姐说。”
名叫萧婉的丫鬟低头应了声,她伸出手,示意小昭出去。
小昭点了点头,跟着萧婉出了门。
一时间,禅房内只剩下她们两人。
李娴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本宫听说,你是崔程的长女,叫崔弥衣?”
“回殿下,正是。”弥衣答道。
李娴像是透过她的眼睛,回忆起了其他人。
“你长得很像你母亲。”李娴看着弥衣的脸,“不过,你比她漂亮许多。”
“谢殿下夸奖。”
“本宫听说,你身边的那个侍卫,叫言卿?”李娴双眸轻抬,藏不住心中探究之意。
弥衣不敢隐瞒:“回殿下,正是。他是民女的侍卫。”
“是贴身侍卫。”李娴唇角微微弯起,又问她,“你可知道他的来历?”
弥衣陡然生出警惕之心,她自然知道言卿的来历,林姨娘与冯阮玉应该没那么无聊,诓骗她取乐。
在李娴面前,她不知道该怎么说,欺瞒长公主可是大罪。
李娴见她踌躇的样子,猜出来个大概:“你应该知道他不是青州人。他无父无母,自幼被本宫的师父收养,与萧洵、萧婉、林杏儿同出一门。父皇指派他去护卫二皇子,萧洵萧婉跟着本宫,林杏儿赐给了林黛。”
“本宫的师父年轻时曾是宫中禁军教头,收了几个徒弟。”李娴缓缓说道,像是在回忆一件微不足道的往事,“萧洵萧婉是他收的关门弟子,林杏儿是他早年收养的孤女,言卿则是战乱时他捡到的一个孤儿。他们日日坚持,只可惜本宫学一个月就觉得太苦放弃了。”
“言卿曾被本宫师父夸赞称天纵奇才,悟性极高,一点即通,百年难遇。只可惜——”李娴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他性子太冷,无论其他三人如何讨好,都不能在他那得一点好感。”
弥衣不自觉地绷紧了身体。
“也就这样,二皇子看中了他,哀求本宫数月,父皇看不下去,才赐给了他。”李娴看着弥衣,“言卿到了二皇子身边之后,更是如鱼得水,他成了二皇子身边最得力的顶尖暗卫,替他除去了多少麻烦。”
“他行事果决,从不留活口。这些年,死在他手上的人,他自己应该都记不清了。”
弥衣思绪如麻。
弥衣从未想过,言卿是这样的一个身份。
她回忆起林姨娘见到言卿若有若无的笑意,提醒自己言卿来历不明却可以为自己所用。
怪不得,冯阮玉一直要她放走言卿。
她们两人不敢明说,可长公主口中说出,竟然是这样一个真相。她才真正意识到,言卿的过去远比她想象的更加血腥。
只要是皇家之人,亦或者是京城人士,没有一个人会不认识他。
杀人如麻,刀尖舔血。
她知道长公主说的是实话。
可言卿救过她的命,不止一次。
她无法想象,那时候的言卿是什么模样。
与现在,是多大的差别。
“本宫告诉你这些,只是想告诉你,你留不住他。”李娴的声音温和了几分,带有一丝警告的意味,“他不属于这里,强留是留不住的。”
“好了,不聊这些沉重的话题,聊起来怪累的,不如聊聊崔家。”
李娴调转话题,打了弥衣一个措手不及。
弥衣问:“殿下想了解什么?”
李娴手肘撑着桌面,笑意盈盈的望着弥衣:“比如,崔大小姐你再来灵宝寺的路上,是否杀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