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来,那些个虫贩子为了减刑,居然什么都说得出来。”第六军区纳盎司办公室里,纳盎司端起茶杯喝着小茶,和莱德说道,“他们居然敢说受害雄虫、也就是你雄主是个残疾雄虫没有尾勾,不算是完整的雄虫,要求减刑。”
“嗯。”莱德神游天外地依靠在墙边,眼睛看着终端,应付道。
“不过这狗急跳墙的瞎话到给你雄主检查的医生那一步就被戳破了,他们还一副天塌了一样,污蔑说你家大势大,虐待你雄主,还买通了医生,希望雄保会严肃核实,可把那个医生给气死了,拿自己行医执照来担保他说的都是真的。”
“他叫佩特斯。”莱德道,“不要说是我雄主。”
重点是这个吗?重点是雄保会最近可能会去你家检查啊。纳盎司耸了耸肩,决定跳过感情的话题:“找叛徒有进展了没?真打算赖我这第六军团一个月?你这样成天有家不回的,别虫会以为我跟你之间有婚外情啊。”
“不想回。”莱德关闭终端,闭眼抬头,道,“叛徒已经有冒头的苗头了,我正打算最近回军团。”
“你不管你雄主了?”
“……”莱德没直接回答,只道,“军团为重。”
……
莱德走远了。
佩特斯不知道他为什么会突然觉得莱德走远了,只是脑海里好像有一根伸向别处的线,被突然拉直拉长,然后在某一刻断开。
心里放置着莱德的地方变得空荡荡了。
佩特斯不知道他这几天是怎么过的。
他好难受。
他从自己的房间挪到了莱德的顶楼,又一点点挨近莱德的房间,最后磨蹭到了莱德的床上。
莱德的气味越来越淡。
莱德越来越远。
莱德不要他了。
佩特斯紧抱着莱德床上的被子,像抱住曾经的贝贝,像在漫无边际的大海上抱住唯一一个浮木,海上风雷交加波涛汹涌,而他只有一块浮木。
家政机器照常地清扫、巡逻,灶台上的每一粒盐和糖都精准地洒进锅里,然后被机器虫盛出,像以前一样。
机器虫罗伯特定时提醒佩特斯吃饭、睡觉,像个尽职尽责的老管家,可它终究是机器,它分辨不出活蹦乱跳的虫和行尸走肉的虫,尽管佩特斯有几项激素水平过低或过高,可他的水平一直都不正常,这不算是异常现象。
它像以前一样自动向莱德主虫发出了异样短信提醒,这些短信很快便因重要程度不够又被屏蔽。
风照样吹过,日月照常轮转,除了佩特斯。
莱德不要他了。
一旦想象莱德的身影从脑海中的画面逐渐淡去,佩特斯便抱头失声痛哭,仿佛有一双大手要把他珍视的东西从灵魂里撕扯下来剥夺走。
莱德不要他了要怎么办?
如果他没有莱德……
意识的最深处,那个小小虫子披在身上的红色斗篷突然消失,冷意从脊梁骨渗透灵魂,让他冻得牙齿战战;
挡在他身前的红影也消失,侮辱与嘲笑的唾液喷到了脸上,让他窒息;
等风干花骨朵同花后面那双摄虫心魄的蓝眼睛也消失,他不再知道什么是美;
塑料包装的糖果消失,他开始忘记什么是亮晶晶的甜;
奇形怪状的石头消失,他重新成了怪胎;
最后写着莱德字迹的纸条消失不见,他再也不知道什么是隐秘的快乐。
至于和莱德同吃同住的时光,那是属于卓柏的。
那与佩特斯无关。或许曾经有关,但莱德斩断了这点关联。
他又成了赤条条一只虫。
那只未着寸缕的小虫好像从未走出过那天的角落。
莱德说,他哪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虫知道。
如果消失了也不会有虫知道,那么存在和消失其实没什么区别吧,活着也和死了一样吧。
因为活着也没虫会记得。
佩特斯想过死亡。
可他又想要还能帮助莱德,他对莱德还有用,不是吗?莱德还需要他,不是吗?
克瑞斯玛说,雌虫总会需要雄虫,莱德总会需要他吧?即便莱德讨厌他。
可是莱德真的需要他吗?
佩特斯在沐浴时会不自觉地缩起身子,把口鼻浸入浴缸的水里,憋闷的感觉很难受,眼前会发黑,但那黑暗好像能带来永恒的安全感。
天底下的雄虫千千万,他是最没用的一个。
莱德想要雄虫,有的是更厉害的雄虫。
这样的他,根本没有存在的用处吧。
管家罗伯特把佩特斯从水里捞起,用浴巾仔细擦干净,套上衣服,再为他插上输氧机。
“佩特斯阁下,您太虚弱了。”罗伯特道。
罗伯特是个常规管家机器虫,他设定里没有雄虫会主动寻死的情况,只是会检测到佩特斯身体不适时作出相应举措,如果解决不了的就急呼主虫。
恰巧,房子里有佩特斯上次受伤留下来的治疗仓和莱德前段时间购入的全套检查仪器。
罗伯特会在佩特斯受伤后把他放置进治疗仓里,一晚上,细小的伤口全部恢复如初,而没虫会发现这些。
正如莱德所说,他哪怕消失在这个世界上也不会有虫知道。
佩特斯做了个梦。
梦里莱德和卓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而佩特斯被埋进了地里。
他一只眼睛看着莱德和卓柏亲密。
一只眼睛看着自己腐烂。
佩特斯从床上惊醒,慌乱地抓起枕边的水果小刀,掌心紧握着刀刃,刚结痂的掌心又被划裂,一串串地流下血红的液体。
液体沿着手腕一路浸湿被褥,将莱德的床上染成了深浅不一的暗红色。
佩特斯喜欢红色。红色是莱德头发的颜色。红色从身体里涌出,代表他身体里还有莱德。
他想好了,如果下一次能再见到莱德,他要用小刀划破心口,让莱德看到佩特斯心里有莱德。
疼痛让佩特斯镇定下来,他的脸上又晕起晚霞似的赤红。
湿润的双手松开锋利的刀刃,一路向下去。
莱德。
佩特斯在心里呼唤,就像莱德还在自己身边那样。
莱德……
“啊、”紧咬的牙关刹那间松开,吐出一声不知是痛苦还是压抑的急促闷声。
喘息越来越重,到最后变成淅淅索索的哭腔,绵延不绝没有尽处。掌心中的血液胡乱抹在身下,显出几分残忍的美感,如果有虫进来看到,会以为这是什么凶杀案现场。
但如果真的有虫进来,恐怕先感知到的是房间内浓重的发情期雄虫信息素的味道。
佩特斯也到了发情期,被那只注射进体内的黑市药剂诱导。
……
“莫尔德。”
第二军区三军团监狱。
奄奄一息的白发雌虫被扣在绞刑架上。
“你叛族通敌,证据确凿。”早已换上少将军装的莱德站在地底牢房里,冷冷道,“还有什么遗言。”
“我无话可说。”莫尔德的白发呈一种暗调的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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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色,唇也是灰白的,“是我向n2星传递的消息,也是我向比塔星泄露的情报。”
“你的同谋都是谁。”莱德审问道,莫尔德一个普通军士根本接触不到机密消息,三团里一定有同伙,“如实交代,我还让你痛快地死。”
否则的话,军团里也多的是要虫求死不能的审讯方法。
“没有同谋。”莫尔德扯嘴笑了笑,嘴唇干裂了个缝,但没什么血色,“非要说的话,我见过每个虫都是,他们不经意间显露的东西,举止、对话甚至表情,就能让我知道一切。尤其是,卓柏。”
“你是他的朋友。”闻言,莱德沉默了片刻,道,“你害死了他。”
“您觉得卓柏是我害死的。”莫尔德摇头道,“可害死他的不只是我,害死像他一样死去的虫的也不只是我,是你,是你们,是我们,我们所有虫。”
莱德没说话。
因为卓柏为他而死。
“少将,您好像并不厌恶征战。”莫尔德道。厌战的虫会痛恨战争,而不只是痛恨敌虫或者自己。如果厌战的虫有选择,是不会做军雌的。莱德不是没有选择的虫。
“虫族的荣耀会洒满宇宙。”莱德道,“我所做的,不过是秉承虫族的意识和使命。”即便少将不是他,也会是别虫。
“我们是战争之主,也是战争之奴,我们为征伐而生,也终因征伐而死。”莫尔德的眼中闪过几分幻想的空茫,轻声道,“战争会夺走所有璀璨的生命,只留下空洞的荣耀。”
“你从哪里看来的禁书。”
“我很久以前捡到的了。”莫尔德又笑了一下,像是看到已经确定的命运终章并坦然接受,平静道,“少将,您在我身上已经问不出来什么了。”
莱德皱眉紧盯着莫尔德的眼睛,似是要从中看出什么来,可那双眼无畏地和他对视,尽是一片坦然。
背叛虫族之后,竟然还觉得坦然吗?
莱德启唇,正要说什么,却突然垂首指尖抵住额头。
……莱德。
那个声音怎么又开始出现了。
莱德……
在远离主星的第三军团星球上,莱德好像又听见了卓柏,不,是佩特斯声音。
那声音中带着无与伦比的渴望,仿佛一个钩子,挂着鱼儿难以拒绝的饵料,隔着数以万计的距离,被鱼线甩到了他跟前。
只要他去理会那诱虫的饵,顷刻间便会被鱼线牵着钓进岸上的鱼篓里,任虫宰割。
不。莱德拒绝。
为什么隔着那么多星系他还是能感受到他的呼唤?他真的要立刻马上现在就去就医!
“少将?”副将塞拉关切道。
“我没事。”莱德放下手,摇摇头,对塞拉道,“你继续,我先出去。”
“莱德少将!”被暂时搁置的莫尔德对着莱德离去的背影突然喊道。
“除非我们输,否则我们不会去想要和平,我们会永远向前、永远征伐,然后踩在同族和他族的尸体上去征服一个又一个星球、一片又一片星系,直到我们也变成尸体被同族踩在脚下,重蹈覆辙。
只有我们输,才有可能和平。少将,我们必须输了才能迎来和平。”
“总有虫会死,永远会有虫死在征战里,没有哪个军雌能独善其身,我不能,他不能,你也不能。”
话音刚落,身后便响起了莫尔德压抑的倒抽气声。
莱德强撑着关上了门,踉跄扶上了墙,
该死。
他不是才度过发情期没多久吗?为什么又有发情期的症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