鲜艳的红发在一片荒凉的大地上格外明显,像一轮残阳。
佩特斯没展开翅翼,他的翅翼和莱德的不一样,会被看出来差别的。
他被包围起来了,佩特斯缓缓后退却发现已经退无可退。但好在,他离莱德已经有些距离了,在他暴露之前,莱德都会是安全的。
耳鸣声在他下定决心之后就开始慢慢消退了,但他仍听不懂对面敌虫在说什么。
语言不通也没办法。第三军团到底出了什么叛徒?到底是什么促使他宁愿从头学他族的语言,也要把消息泄露出去?
佩特斯不知道,也没工夫多想。佩特斯虽然听不懂外族语,但他看得懂动作,敌虫向他的位置一步步逼近。
他骗到了他们。
佩特斯嘴唇微勾了一下,又很快抿直。不,还不够,他必须要拖到援兵来。
佩特斯不知道援兵什么时候到,或者莱德和他说了,但他没听见,所以他要拖,一直拖,尽可能地多拖,拖到最后一刻。
在军团的训练还是有用的,他已经比初来乍到时强壮了许多。
佩特斯突破了包围圈。
像被群狮联合狩猎的鹿,在贪婪的血齿中奔跑横跳着逃离。一头狮子扑来,鹿紧急地调换方向,身子倾斜地几乎要贴在地上,又很快自如地继续奔跑,扑空的狮子在惯性中狠狠摔到地上,和同伴滚成一团遗憾退出猎杀圈。
鹿继续奔跑。
狮子可以有很多次失误的机会,但鹿只有一次。
口中的铁锈味越来越明显,佩特斯已经分不清时间到底过去了多久,他感觉仿佛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可这还不够,他必须确保援兵来到,他要确保莱德安全无恙。
狮子的厉齿擦过鹿的臂膀,利爪划过鹿的腰腹,勾出带血的伤痕,血液在空气中抛洒出漂亮的弧线。
眼前有些发黑,腿脚有些发软,后腰和肩膀好多处都是刺骨的痛,他没有莱德那么厉害,他躲子弹躲的不好。
热与痒与麻与痛齐齐地缠爬上脑子,如附骨之疽,蚕食他的理智。
佩特斯突然好想莱德。
好想莱德。
佩特斯的腿想背叛他去往莱德所在的地方,可佩特斯硬控着双腿继续奔向反方向。
一枚子弹击中了佩特斯的膝弯。佩特斯踉跄跪倒,上半身随着惯性狠狠摔在了地上,粗粝的地面磨的脸生疼。
他一片片发黑的视线中看向一步步向他走来的敌虫。
难道就只能到这里了吗?
佩特斯大口喘息,呼出的气息带起地上的尘土,滚烫的气体烧灼肺腑。
敌虫一层层围上来,能夺走他性命的武器密密麻麻地对着他。生死关头,佩特斯突然笑了一下。
他从没有如此畅快过。
我要怎样过我的一生。
前半生的浑噩叠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仅一个月的时间清晰,那乏善可陈的十几年黯淡地仿佛是幼虫还是胚胎时的几个月,而他成为卓柏后发出的第一个音节,才是他来到这个世界的第一声啼哭。
这一生短暂。
但我做到了。
和莱德在一起。
和莱德并肩。
为莱德而死。
佩特斯笑了,笑的畅快。他不知道卓柏死去后自己会不会醒来,他不在乎了。
这一刻,他不畏惧死亡。他也不去想莱德以后会怎样,会不会有新的雄主,会不会忘记他。
他只有一生所求皆如愿的痛快。
不可视见的某处,无形的阀门碎开,纯白的波涛奔腾入干涸的河床,干裂了许久的谷底瞬间被充盈成汪洋。
脑袋好像快要炸开了,或许是痛的,也或许是爽的,佩特斯没有细细体会,只是顺应着那股力量、那股冲动,张开了翅翼,长出了鳞甲,双瞳尖细,身形舒展。
后天拼接的红色长发从头发上掉下,如残阳洒落在荒漠的地上。
青翠的翅翼完全展开,遮天蔽日,像树木长出枝桠,骨节间流动的黑色光泽犹如为全身传输能量的枝干管道。
“这不是莱德!”
被能量冲击受创的敌虫,吐着血大喊道。
佩特斯只听懂了莱德两个字,敌虫最不能提的两个字。
他们一个都不能离开。
敌虫也没想离开,即便这个虫不是那个莱德少将,也是不能放走的隐患。
他们换下手中放了诱情剂的子弹,换上了保命的武器,目中是视死如归。
……
“少将在这里!”
“少将!”
“少将!”
“莱德!”
藏身的岩石后,莱德的意识从黑海中浮出,猛地睁开眼,双手紧握却并没有抓住任何实物。
眼前是一张口鼻捂得严严实实的脸,是塞拉。
“卓柏呢,你有看见卓柏吗?!”说着,莱德想起身,身体却如汤锅里被煮地软烂的面条,又瘫了回去。
“少将,你别激动,血液流速过快会让诱情剂发挥地更快。”塞拉说着,拿出一剂针管,扎在了莱德脖颈,“这是抑制剂,但不保证有用。”
“卓柏呢!”
“不在这里,”塞拉冷静道,“应该是他把n2星那群东西引走了。”
“我不是问你这个。”抑制剂发挥了一点作用,莱德强撑着站起,“我要去找他。”
“少将,已经派虫去了。”塞拉也站起扶住莱德,但被莱德一把甩开,劝诫道,“你现在必须休息,不然抑制剂也帮不了你。”
“不行,”莱德单手按头,冰蓝的瞳孔燃烧着幽蓝的火焰,被一刀切断的红发随着动作扫着他的脖颈和脸颊,“他现在很危险。”
皮肤表层附上鳞甲,翅翼从肩胛处展出,塞拉见状忙抓住莱德的手腕,大声道:“少将!冷静!虫化会让发情程度更严重的!”
“谁还管这个。”莱德冷冷地收回手,双翼一挥离地而起。塞拉见状,也只能虫化跟了上去。
“可我们现在不知道卓柏在哪,也是在做无用——”
塞拉话音未落,突然一阵强大的精神力如同涟漪般散开。
s级虫子的精神力,却有着无比熟悉的气息。
莱德瞬间将头扭向涟漪中心的方向,整个虫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去,只留下原地一道残影。
“这是……”塞拉原地呢喃,他和卓柏并不十分熟悉,但莱德毫不犹豫地赶过去,他也通知其他虫变动目标,随后紧跟着莱德而去。
快到了,快到了。
莱德的眼中出现了那个青色的身影,真漂亮,莱德无意识地勾了下唇,他的卓柏是这么优秀的一个虫,他不仅纯粹、真诚、可爱,他还勇敢、坚定、果决。
莱德看到了佩特斯。
看到他,然后他陨落——
莱德的唇角僵在了脸上。
“卓柏!!!!!”
“……”
“不好,少将发狂了”
“抑制剂还有没有?”
“靠近不了!”
“松弛剂有虫带吗?”
“……”
……
“……”
莱德……
莱德。
记忆中的最后一眼,他好像看到了莱德。
有规律的滴滴声在耳边的存在感逐渐变强,然后趋于稳定。
佩特斯睁开了眼。
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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滴声变得急促。
入眼是洁白的天花板,柔色的灯光静静地亮着,他好像做了一场长达一个月的梦。
他梦到了他成了雌虫,和莱德相遇,和莱德在一起,和莱德——
不对!不是梦!
佩特斯胸口剧烈起伏,耳边的滴滴声更加急促。
莱德还有危险!
佩特斯猛得掀开被子,手上的针管随着动作被拽掉,带来轻微的痛感,冰冷的液体一滴一滴砸到地板上,佩特斯光脚踩到水洼里。“咔哒”一声。有虫来了。
陌生的从没见过的虫子,佩特斯僵住了。
“802号房病虫醒了。”来虫先是对着胸口挂着的小型通讯器说了一句,又对佩特斯道,“佩特斯阁下,我是你的专虫护工,您现在刚醒还很虚弱,暂时不要下床。”
不行!要救莱德!
佩特斯内心大吼,表现在外却是黑发雄虫一双黑沉的眼睛幽幽地盯着来虫,微张着嘴,浑身发抖。
“得罪了,佩特斯阁下。”自称护工的来虫走近,强握住佩特斯的胳膊,要把他往床上带。
过去的佩特斯不会拒绝外力对他的摆弄,但此时的佩特斯用力甩开了他。力道大得甚至不像个雄虫。
要救莱德!佩特斯心一狠,一言不发地快走两步把病房门打开,埋头就冲了出去。
“802号床病虫情绪十分不稳定,目前已冲出病房,请拦截。”
在佩特斯还是卓柏时,他被克瑞斯玛带来这里一次,他还记得出去的路。
快了,快出去了!佩特斯熟悉地在走廊里左右拐弯、埋头奔跑。身后还有虫在追,前面也有拦路的虫子,但佩特斯像泥鳅一样,滑出众虫的追捕,然后脱门而出。
刺眼的日光射得佩特斯眼前发白。
佩特斯愣住了。
出了门,他就不知道去哪了。
他不会开飞舰、他不认识主星上的路、他不认识虫、他——
“抓到了。”突然一个大手如钳子一样抓住了他的手臂,对着通讯器道,“已制止住802房病患,这就带回去。”
好疼。佩特斯红了眼眶。不规则的黑色胎记盖在眼眶上,让虫不想直视。
来虫拉住佩特斯就要回去,佩特斯腿却像生根了一样守在原地。他还不知道莱德怎么样了。
“佩特斯阁下。”护工虫赶到了门口,“您才刚醒,还要再观察几天,不能直接出院。”
放开我,好疼。佩特斯稍微动了一个被钳住的胳膊,没挪动,委委屈屈地让手臂留在陌生虫手里继续疼。
“佩特斯阁下?佩特斯阁下?您听到了吗?”
莱德怎么办?佩特斯放下手臂疼的问题继续想莱德。他好像记得他死之前好像隐约见到了莱德,莱德是被发现了吗?援兵到了吗?他现在要怎么才能救莱德?
“佩特斯阁下!”
或许他应该联系第三军团。怎么联系?应该联系谁?让克瑞斯玛转告可以吗?可他甚至不知道怎么联系克瑞斯玛,他谁都不知道要怎么联系别人。
佩特斯回神看了看自己的手腕,他见过莱德用终端和别人通讯,可他不常戴终端,就算有终端,他也没有任何人的联系方式。可以问谁吗?问谁啊?怎么问?问什么?怎么开口?
“佩特斯阁下!”护工在佩特斯耳边大喊了一声,巨大的声音将佩特斯的注意力唤回一丝,佩特斯看到眼前虫子的嘴巴,一张一合,牙齿有点黄,嘴唇干了皮,唾液在唇齿间被舌头搅弄,咽喉隐藏在更深的黑暗处。
佩特斯突然开始唰唰掉眼泪。
他胳膊好疼。这虫好凶好讨厌。怎么救莱德。
救……疼……讨厌……莱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