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暮时分,岑令仪和灵芝踏着晚霞,回了小院子。
她抬手轻轻一推,木门应声而开。
院子里,立着一道挺拔孤寂的背影。
是宴承徽。
岑令仪步伐一顿,黛眉微蹙。
他怎么又来了?
“殿下……”
灵芝瞧见宴承徽,扭头看自家姑娘,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岑令仪只当没有瞧见宴承徽,拉着她往屋子方向走。
“我们走。”
两人从宴承徽身侧走过。
灵芝开了门,饭菜的香气扑鼻而来。
堂前小桌上摆着饭菜,四菜一汤,冒着点点热气,是才做好的,时辰把握得数恰到好处。
“姑娘……”
灵芝扭头看岑令仪。
她不知道该怎么办,这饭是吃还是不吃?
还是姑娘定吧,姑娘说不吃,她立刻去重做。
“坐吧。”
岑令仪不客气地坐下。
她在外面奔波一整日,为了多些时间寻找孩子,中午连午饭都是啃得干粮。
这会儿又累又饿,既然他愿意做,又已经做好了,那还有什么好客气的?
“好。”
灵芝也求之不得。
两人在桌边坐下,大快朵颐。
宴承徽缓步进了屋子。
岑令仪看也不看他,只是一味地吃饭。
她真的饿了。
宴承徽看她脸色,比最初出来时好了许多,大概食物滋补有用,加上她每日在外奔波操劳,也能算作是一种锻炼。
他定定望着她,克制不住回忆起事情的真相——淮皎是他的孩子。
他看着她疲惫的脸,心仿佛被一把刀剜着,一阵一阵的刺痛,叫他一时几乎无法呼吸。
“你别一直看着我,我会吃不下东西。”
岑令仪没有抬头,却能感受到他的目光。
她语气不善地开口。
“好。”
宴承徽转过目光,看向别处。
他盼着她多吃些,将身子养得康健些,不想叫她没胃口。
“你还不走?”
岑令仪碗里饭吃了一大半,差不多饱了。
她要开始做绣活了,不想给他看见。
“娇娇。”宴承徽嗓音干哑苦涩,再次看向她:“我……我都知道了……”
岑令仪抬眸看他,不明白他在说什么,但也没有问。
她不关心他知道了什么。
“淮皎,是我的孩子……”
宴承徽艰难地开口,这简单的一句话,仿佛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岑令仪闻言,静静扫了他一眼,扯起唇角,露出一个嘲讽的笑。
“所以呢?我之前难道没有告诉过你吗?”
她和他说过,淮皎是他的孩子。
他不信。
他偏要认为她和陆怀宥做了那种事,孩子是陆怀宥的。
他以为,她都忘了吗?
宴承徽张了张口,说不出话来,眼尾泛起点点薄红。
他真的没有脸面面对她。
“你知道了又如何?他现在不是你的孩子了,他是我一个人的。”
她语气轻飘飘的,却字字扎心。
找到淮皎,她也不会让孩子认他这个父亲。
他不配!
所有的后知后觉,都是多余的。
她累了,也对他彻底死心了。
宴承徽僵在那里,说不出话来。
岑令仪别过脸不看他,冷冷地下了逐客令:“你走吧,我说过我不想看见你,往后别再来了。”
每一次相见,都只会提醒她,是他非逼着她带孩子去狩猎场,是他弄丢了她的孩子,他是她现在活得痛不欲生的始作俑者。
宴承徽看着她拒他于千里之外的模样,心仿佛被无数的针扎着,泛起密密麻麻的痛。
“是母妃让我来的,她想见你。”
他不敢求她,也不敢多言,只搬出母妃来。
他知道,她和母妃一向投缘,母妃喜爱她,她也喜爱母妃。
她应该不会拒绝见母妃。
岑令仪听他提起萧贵妃,淡漠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迟疑。
贵妃娘娘待她多好,她素来知晓。
她和宴承徽之间的事,也不该波及贵妃娘娘。
“什么时候?”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问。
贵妃娘娘想见她,也好。
上京这边一直寻不到淮皎的线索,她早晚有一日要离开上京,去别的地方继续寻找的。
见一见贵妃娘娘,就当是辞别吧。
“明日早朝前,我过来接你。”
宴承徽眼底闪过一丝欣喜。
她没有拒绝见母妃,是不是就没有彻底斩断他们之间的情意呢?
明日,他可以伴在她身边了。
“我不与你同乘。”
岑令仪冷冷道。
“我骑马,你坐车。”
宴承徽心口一痛,顺着她道。
“你可以走了。”
岑令仪再次下了逐客令。
宴承徽走到门边,又回头瞧她几眼,这才去了。
*
凝和殿熏了暖香,珠帘垂坠。
岑令仪随着宴承徽的步伐,才迈过门槛踏入殿中,还未来得及躬身行礼。
萧玉楼便快步迎了上来,一把将她拥入怀中,哽咽道:“我的儿,你可受苦了。”
“姨母……”
岑令仪听她这般唤自己,一时间所有的心酸与委屈都涌上心头,眼圈不由自主红了。
两人抱在一处,都落下泪来。
“姨母,你别哭了,对身子不好。”
岑令仪克制住泪意,抬手替她擦眼泪。
她是来探望贵妃娘娘的,不是来引她哭的。
“对,我们都不哭,身子要紧。”
萧玉楼替她擦眼泪,又拉着她在软榻上坐下。
“你等什么呢?还不来剥葡萄。”
她瞪了宴承徽一眼。
宴承徽不发一言,走过去在桌边坐下,依着他开始剥葡萄。
“好孩子,姨母对不起你,先前你遭受那样的磨难,昏睡了将近二十日,姨母都没能去东宫探望你。”
萧玉楼整理着她鬓边的一缕碎发,满眼怜惜与歉疚。
当时听到消息,她心急如焚,几度想要去东宫看看这孩子。
奈何晟武帝疑心病重,生怕她借机跑了,死活也不肯让她出宫。
“姨母,我没事的,我这不是好好的吗?”
岑令仪依偎在她身侧,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贵妃娘娘是除了母亲之外,最疼她的女子了。
“可是现在,你还在受苦啊,每日走街串巷寻找孩子,真是委屈你了,太委屈你了……”
萧玉楼看着她,语气里满是怜爱疼惜。
“只要能找到孩子,我不委屈。”
岑令仪摇头。
怕就怕吃了许多苦头,还找不见孩子。
她真的不敢想,余生找不见淮皎,她要怎么度过?
或许不知道哪一日,她就支撑不住,离开这个世界了。
找不见孩子,真是世上最最痛苦的事。
“他打算去边关。”
萧玉楼抬手指了指宴承徽。
宴承徽手中剥葡萄的动作不由一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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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识抬眸看岑令仪。
他想知道,她得知了这个消息,会不会有一丝动容,对他有一丝……担忧?
岑令仪稍稍怔了一下,正对上他的视线。
她飞快地转开目光,摇了摇头:“姨母,太子殿下的事情,都同我没有关系了……”
实则,她心里慌了一下。
他又不是武将,到边关去做什么?
但这个念头一冒出来,就被她掐掉了。
他们之间,已经没有任何关系了。
他愿意去哪里、是生还是死,和她有什么关系?
她这样想着,心却克制不住闷了一下。
“我知道。”萧玉楼也看了宴承徽一眼:“元昭他对不起你,你不想理他就不理他,不必看姨母的面子。”
岑令仪和宴承徽都惊讶地看她。
岑令仪知道他一贯是个干脆利落的人,却没想到她竟一点也不偏帮宴承徽。
她来时的路上,还一直在想,贵妃娘娘是不是想劝她和宴承徽和好。
看来,是她狭隘了。
宴承徽则惊讶于自家母妃一直很喜爱娇娇,之前时常撮合他们,想让他们和好。
为何这会儿,却不肯替他说半个字好话?
“咱们俩就当母女处,也不是不行,你说是不是?”
萧玉楼接着道。
岑令仪心下感动,咬唇点点头,一时几乎又要落下泪来。
贵妃娘娘对她,当真是极好的。
“他要走了,外面没人能护得住你,要不然你搬过来,到凝和宫来陪我?”
萧玉楼软着语调和她商量。
“姨母,我要找孩子,不能进宫来。”
岑令仪摇头拒绝。
贵妃娘娘怎会提出这般要求?到宫里来住,可不是随意就能来的,至少要晟武帝点头首肯。
“我知道你要找孩子,我的意思是找孩子的事情交给他,你的安全最要紧。”萧玉楼拉着她的手,轻言细语:“姨母不是自由身,不能出去保护你,元昭不再上京,我实在担心你一个弱女子,独自在外面。”
“姨母,我处处小心,不会有事的。”岑令仪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坚决:“过一段时间,找遍上京城,我就会离开上京,去别的地方了。”
她知道贵妃娘娘是好意,但是,她不想耽误时间。
萧玉楼叹了口气:“你就当可怜可怜我,还不行吗?”
岑令仪不解地看她。
贵妃娘娘重冠六宫,锦衣玉食,又有个做太子的儿子,还有什么可怜的?
“你不觉得,我和晟武帝这些很奇怪吗?”
萧玉楼问她。
“有觉得。”
岑令仪点点头,也没有隐瞒。
她早就这么觉得了。
“因为,我曾和你父亲定下亲事。晟武帝那时候是皇子,仗着身份将我强娶了,我心里从来没有过他。”
萧玉楼径直道。
岑令仪惊愕地睁大眼睛,贵妃娘娘的话对她而言,无异于平地惊雷。
爹爹和贵妃娘娘从前定过亲事?
闻所未闻。
她慢慢反应过来,难怪贵妃娘娘从前不待见宴承徽。
不是和自己心爱的人生的孩子,贵妃娘娘不喜欢,也寻常。
不过,孩子是无辜的……
她一时也不知该如何评判了。
“他疑心我心里还装着你父亲。我进了这牢笼之后,就再也没有出去过了。”
萧玉楼抬头看着屋顶的椽子,横的多少、竖的多少,她都数得一清二楚。
这深宫里,太过无趣。
“岑家出事,也是因为我……”
萧玉楼歉然地望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