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女眼中盛着盈盈泪光,低声啜泣。
“他们都被关在笼子里,好可怜的。”
“师尊,真的没有办法吗?难道就这么看着那黑心铺子赚黑心钱?”
“怜心啊,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梅映川叹了口气,“你师尊我虽说是青云宗副宗主,可宗外之事,我也不能随意插手。”
她顿了顿,又道:“不过办法总比问题多。既然你觉得这律法不够完善,那便考进玉衡殿,自己去改嘛。”
怜心吸了吸鼻子,伸手抹掉眼眶中将要溢出的泪水,道:“我一个御兽师,怎么考进玉衡殿改律法啊。还不如指望谁把那店给掀了,把妖全放出来呢。”
这时,一只翠色小鸟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沿。
小鸟张口,竟吐出人言:“副宗主,青云城南湖区有暴动。”
城中事务虽归玉衡殿下属巡城司管辖,但既然已经闹到聚众暴动的地步,梅映川身为青云宗副宗主,也不能完全不过问。
她赶到南湖区时,便看到万灵福铺门口闹哄哄一片。
巡城司将一众妖族围在中央,万灵福铺的掌柜则站在外头,一边擦汗,一边应付着四周的质问。
梅映川随手拦住一名巡城司:“这是怎么回事?”
那人见到她,连忙行礼,道:“回副宗主,是和万灵福铺签了契的妖族在闹事,说店里给的待遇和当初说好的不一样。”
梅映川一愣。
这便是怜心刚刚愤愤不平之事?
不远处,掌柜还在急声解释:“这些妖平日里都管制得好好的,也不知道是谁突然把它们放了出来。我们真不是故意让它们跑到街上聚众闹事的啊!”
旁边的伙计搭腔:“是店里有令牌被偷了!”
巡城司皱起眉,问:“偷了令牌,就能把这么多妖全放出来?你们店里到底是怎么管的?”
梅映川抬眼扫过乌泱泱的妖群。
几只生着兔耳的妖站在最前面,正和万灵福铺的人争得面红耳赤;旁边的猫妖、狗妖七嘴八舌地帮腔。脸侧覆着鳞片的蛇妖只有零星几个,都缩在后面。
这么多妖,是谁放出来的?
而此刻,始作俑者千黎正在城外的山林间一路逃窜。
……事情还得从她回城看热闹说起。
看到那些妖重新围到万灵福铺门前争论待遇,千黎虽有些惊讶,却也没打算再插手。
她已经给了它们短暂的自由。
剩下的,是它们自己的事。
千黎正准备离开,余光却瞥见店门前一名伙计捧着罗盘。
罗盘上原本飞速转动的指针正好慢了,最后,指向了她所在的方向。
那伙计顺着指针,往她的方向看了过来。
千黎心中一沉。
糟了。
她自认敛息、收束灵气的本事不差,万灵福铺里的伙计也大多只有筑基修为。可若对方手里有天阶追踪法器,或者再来个元婴修士,她还真未必藏得住。
千黎当即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两步,等躲到一个高个子身后、刚好身形被她挡住,千黎转身就跑。
出了城区后,她一路往明庚洞府所在的止澜山赶去。
那座山被阵法笼罩。只要进了阵,他们就别想再追到她。
可还没跑出多远,身后天际便接连划过几道灵光。
他们追上来了。
千黎当即调转方向,往旁边的湖泊跑去。
除了月湖,青云城外还有不少大大小小的湖泊,统称为星湖。
眼见灵光将要迫近,千黎也终于赶到了一个不大的星湖旁。
她一头扎入水中,化成月蜇,迅速往湖底游去。
几道灵光转瞬追至湖边。
几人站在岸边查看,其中一人放出灵力探查,摇摇头:“不见了。”
“封锁周围湖域。把今日进出青云城的妖都——”
“查不了。”旁边的人皱眉道,“今日城里的妖太多了。”
而此时,星湖底下,千黎已经顺着暗河游向其他湖泊。
下面漆黑一片,暗河夹在岩石之间,水道时宽时窄。
她轻盈地穿过其间,迅速往前游去。
和水流一齐涌入另一片湖泊后,千黎从水中钻出,化成人形,继续往止澜山赶。
这里离止澜山已经很近,周围人迹罕至,连草木都长得格外茂盛,几乎没过腰际。
千黎伸手拨开挡路的草叶,一路狂奔。
呼啸的风声中,忽然夹杂进一道熟悉的哭声。
【呜呜呜呜呜——】
千黎脚步一顿。
……不会吧?
她当即转了方向,循着声音跑过去。没跑几步,便在草丛间发现一团白绒绒的东西。
千黎俯身一捞,把兔子拎了起来,脚下却没停,继续往止澜山狂奔。
【你怎么在这啊!】
白兔哭得一抽一抽的。
【我想去找姐姐,可是我迷路了,我的脚还好痛,呜呜呜呜呜……】
千黎对这种一直哭的人最没办法,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安慰。
直到终于冲进止澜山,她才一屁股坐到地上,把手里的兔子提到眼前。
【你姐姐在哪?】
【我不知道……】
【那你怎么找她?】
【我要去找姐姐,呜呜呜呜呜——】
千黎叹了口气,把兔子放到地上,又取出一颗丹药递过去。
【这是疗伤的药。你先吃,等哭完了再好好和我说。】
兔子乖乖把丹药吃了。
大概是腿没那么疼了,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止住哭声。
【我是来找姐姐的。后来有一个穿红衣服的人说,她知道我姐姐在哪里,我就跟她去了。】
【然后我就被关进笼子里了。】
千黎问:【你还没有化形?】
【没有。】
小草以前说过,妖族能够化形,才算真正成熟。
在那之前,都只能算是“宝宝妖”,心思稚嫩,法力也低微。
——【不过,我是最聪明的小草!】
小草当时还特意补了这么一句。
千黎收回思绪,又叹了口气。
【你连你姐姐在哪都不知道,我就更不知道了。】
白兔仰头看她。
【你是不是很厉害?你能帮我找姐姐吗?我可以把我的妖丹给你!】
【我不要这种东西。】
【那,那怎么办?】眼看兔子说话又带上了哭腔,【我只有这个东西了。还有毛,我有兔毛。虽然不如姐姐的好看,但是我的兔毛也……】
千黎叹了一口气,打断她:【行了,我帮你找。】
兔子惊喜道:【真的吗?!那妖丹和兔毛都送给你了!你真是个好人。】
千黎把兔子带回院落,嘱咐它好好待在自己房中,不许乱跑。
随后,她又去明庚的库房里取了一堆材料,留下出账记录,转身进了炼器房。
兔子在房里等啊等。
直到月亮升起了两次,炼器房的门才终于打开。
千黎从里面走出来,正拿着红绸给自己束发。头发扎好后,她又拿出一个罗盘。
【我要取一点你的血,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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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找你姐姐。】
至亲之间总有某种联系。哪怕天各一方,血缘也能指引彼此的方向。
而红绸被她重新炼制了。
红绸除了隐匿气息、降低旁人对她的注意之外,还多了一个新的作用——留下另一种气味。
千黎在明庚的库房里翻出了一些云狐兽的毛。
云狐兽是一种毛发蓬松、形似云朵的妖兽。它们的毛柔软保暖,通常被拿来炼制围脖一类的法器。
更重要的是,云狐兽天性喜欢四处留下自己的气味,以此侵占地盘。
用它们的毛来遮掩自己的气息,再合适不过。
千黎将云狐兽毛揉成两个圆滚滚的毛球,系在红绸两端。红绸束起长发后,两颗雪白毛球便随着发尾轻轻晃荡。
催动法器时,云狐兽的气味会覆盖她原本留下的气息。
等她办完事,把法器收起来,就没人能追到她了。
【你在这里等我。】千黎道,【我去简单找找。】
罗盘一路指向南湖区。
千黎顺着方向往前走,远远便看见街边围了不少人。
千黎好奇看去,万灵福铺前搭起了高台,台上站着一名极漂亮的蝴蝶妖。
她身后展开一双巨大的蓝黑蝶翼,在日光下泛着细碎流光。
而她面前台子下,桌案上摆着一排香料与香囊。不少人在那里一边围观、一边闻香。
伙计在旁边吆喝:“都来看一看!幽蓝蝶妖现场制香!走过路过不要错过!”
那蝴蝶妖始终笑吟吟的,甚至主动展开翅膀,邀请围观的人上前触摸。
四周惊叹声不断。
千黎疑惑地看着一切。
她像个漂亮的商品……
千黎迟疑片刻,还是以妖语问:【你还好吗?】
蝴蝶妖微微偏过头,弯着眼睛看向千黎,笑吟吟地答:【我很好呀。】
千黎眸光微动。她张了张嘴,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这时,千黎余光瞥见人群中有人身形一晃,眼看便要倒下。
她快步上前,一把将人扶住。
那是个又白又瘦的姑娘,一双眼睛尤其大,抬眼望来时显得格外楚楚动人。
她站稳以后,小声道:“多谢。”
千黎道了声“不用”,便松开手,若有所思地走到一旁。
罗盘指向分明是万灵福铺地下。
还要再下去一次吗?
就怕万灵福铺已经加强了守卫。进去或许不难,出来却未必容易。
千黎手中盘弄着罗盘,心中思绪烦杂。
而在她身后不远处,方才那位差点摔倒的姑娘,正被店里的伙计拦下询问。
怜心揉了揉太阳穴,摇头道:“没事。”
等伙计离开,她垂下眼,回忆着刚刚看到的画面。
方才那股几乎将她压垮的巨大悲恸,来自台上的蝴蝶妖。
而随着那股情绪一同涌入脑海的,还有几幅破碎的画面。
血泊之中,一团血肉模糊的东西伏在地上,细长的尖耳还在微微颤抖。
漂亮的白色绒毛披肩被披在身上,月色之下,白色绒毛映出五彩的光。
旁边几名男客接连奉承。
女人低头摸了摸披肩,轻笑道:“哪里,不过是运气好,才得了这么一张漂亮兔皮。”
怜心脸色惨白了几分。
她抬头看向高台。
蝴蝶妖仍站在那里,眉眼弯弯,笑意温柔。
像是察觉到她的目光,蝴蝶妖缓缓转过脸来。
两人对视上。
怜心踉跄着后退了几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