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初三,辰时。
东校场口照旧堵得水泄不通。陆珩和卫铮被挤在石栏内侧靠左的位置,面前是擂台的东侧边缘,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众人的影子投在青石地面上交叠成一片。校场外围的人比昨天下午又多了几层,连校场外墙的墙头上都坐了两排人,腿悬在墙外晃荡着。
擂台上两个人已经站定了。冯虚站在北侧,月白长衫在晨光中微微泛着暖白色的光,手里的折扇合着,扇骨抵在掌心。
崔彻梅站在南侧,暗红色短褂的袖口扎进护腕里,腰间的虫袋比前几场多挂了一只——墨绿色的袋,袋口扎着细绳,绳头垂下来在她腿侧轻轻晃动。
“崔掌令,别来无恙。“冯虚将折扇在指间转了一圈,朝崔彻梅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头。
“又不是许久没见过,说这些客套话做什么。“崔彻梅的眉头微微抬了一下。
冯虚笑着摇了摇头上的折扇。“崔掌令真是快人快语。“
“行了,指教吧。“崔彻梅一拱手便率先发难。她腰间布袋一抖,三道蛊丝同时从袋口弹出——赤色、青色、金色各一,在空中交织成三道不同方向、不同速度的弧线,从三个角度同时封向冯虚的正面和两肋。
台下有人低声议论起来:“这是五毒教的蛊丝。“
“这是什么蛊?“
“还是比较常见的。“一个稍见多识广的修士眯着眼睛辨认了一番,“丧情、迷志、金线,三种。“
“感觉和巫蛊宗的好像没啥区别。“
“毕竟系出同源嘛。“
冯虚在蛊丝逼近到身前三尺的时候动了。他横过手上的折扇,沉肘松腕,扇面在他身前画了一个半圆,折扇从扇骨中斜射出去。
紧接法决速掐,两手一招——两股无形的气流从他身侧同时蹿出,分别截住了青、金两道蛊丝的路径。赤色蛊丝仍然在朝前推进,但冯虚的浩然气已经在它面前形成了一道看不见的屏障,让它的速度在一丈之内从疾射变成了缓移。
台下又是一阵议论:“这就是浩然气?“
“哈哈,一点浩然气,千里快哉风。“
“这次出来真是见识了不少。“
崔彻梅见蛊丝被阻,不恼不急。她的身形向前滑动,像一条蛇在水面上游走,速度极快,脚步落点比预判中偏移了将近两尺。与此同时,腰间那只墨绿色暗囊无声无息地解了扣——几根银线般的蛊丝从囊中飘出,方向无定,速度极慢,像春日里被风吹着的柳絮一样无由头地朝冯虚的方向飘去。
“这是?“台下的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有眼尖的喊了一声,“估计是五毒教的底牌了。“
冯虚脚跟发劲,身形后撤的同时右手虚揽后背——一把无弦弓被他从背后虚握中抽了出来。弓身是暗灰色的,表面泛着陈年木料被反复握持后形成的润泽光泽,弓臂上没有任何符纹或刻字,干干净净的,像一件被人用了太久以至于不需要任何标识的老物。
台下有人认出了它:“这是夫子用过的那件法宝吗?“
“叫什么来着?“
“落日弓!“
冯虚引气作弦,化劲为箭,指头虚捻。弓臂在他虚握中微微震颤了一下,一道半透明的箭影在弓弦位置凝成,紧接着那一道箭影在空中分化出数道——每一道都指向不同的方向,每一道的末端都对准了崔彻梅那些飘絮般的银色蛊丝。
冯虚眼睛一眯,指头松开,箭矢离弦而出,精准地将那几条银线蛊丝一一钉在了地面上。浩然气中的赤、青、金三类蛊丝也在此时聚到了冯虚身周,像三股缠绕在一起的丝线围绕着他缓慢旋转。
冯虚身形方稳,嘴角微微抬了一下。左右手互错,轻声一喝——浩然气在他身周猛地向外扩张了一圈,那三类蛊丝在气劲的撕扯中发出一阵细密的断裂声,像一匹旧布被人从中间同时向两侧用力扯开。碎丝散落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地被剪断的线头在日光中安静地躺着。
他以为这回合到此为止了。
崔彻梅的身形已经闪到了他身前。她的速度比方才任何一次都快,像水面上一道被风压低的波纹贴着地面疾掠而来。她抬手的时候掌心暗含异光,掌缘切向冯虚的胸口偏左位置——五毒教的近身毒掌,在掌风触及皮肉之前毒气已经先到了。
冯虚的眼睛再次眯了一下。他沉肩松胯,右臂在胸前横挡,出手断了崔彻梅的掌路,同时抬左脚封住了崔彻梅正准备跟进的腿法。
崔彻梅的掌被截在半途,她的身形微微一滞,自知此合不成,一面吃痛一面身形后撤,拉开了距离。
“九先生。“崔彻梅在距离中站定,呼吸比开场时快了一线,但声音还是稳的,“这法宝与白马书院无甚用处,何苦如此劳心费力,还祭出了夫子的落日弓。“
“崔掌令。“冯虚把落日弓收回背后虚挂的位置,垂手而立,“这主要怪这法宝于你们两家实在太过关切,白马书院实在不忍一家欢喜一家愁啊。“
崔彻梅冷笑了一声。她嘴角的冷笑和掌心里正在凝聚的奇毒同时成形——她说话的功夫里掌心的异光已经从暗色变成了淡紫色,像一枚被泡在毒液里太久的铜器表面泛出的光泽。她的身形再次动了,这一次比方才更快,身形几错之间掌风已经铺满了冯虚身周一丈的范围。毒随风去,不过两息就把毒雾布满了冯虚周身。
“先生的浩然气,比悬空寺的金刚不坏神功还是落了下乘啊。“崔彻梅的声音从移动的身形中传出来,幽幽的,像隔着一层水面在说话。
冯虚的浩然气只能护住身前,无法将周身护个周全,且毒雾的密度比他预想中大——浩然气断然无法完全隔绝这种无孔不入的物理毒雾。浩然气表面在毒雾的侵蚀下不断被消耗,气罩的厚度在以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变薄。背后的毒雾已经欺至尺余。
“两派功法各有千秋罢了。“他在气罩中还能分心答话,声音传出来时带着一层被气罩过滤过的闷感,像隔着木桶壁在说话。
浩然气不能将布散周身的毒雾尽数驱散,但冯虚在气罩中做了一个判断。他把浩然气迅速集中破开一处——毒雾在那处裂口被气劲冲散了一个窄小的空隙。然后他的身形动了。
在场不论台上台下皆是一惊。
冯虚乘着浩然气从毒雾中飞了出来。半空中他的月白长衫被风灌满了袖口,整个人像一片被风从地面托起来的帆,在日光中停在了擂台正上方约三丈高的位置。他低头看着崔彻梅,指尖轻捻,又一道灵箭在弓弦位置凝成。
“还不认输吗?“他在半空中问。
崔彻梅仰面看着悬在半空中的冯虚,银牙紧咬,掌心里的异光正在褪去。她的眼底有一瞬的犹疑,但很快被一种更硬的东西压下去了。“请赐教。“
冯虚闭眼。他闭眼之后过了大约两息的安静——日光从侧面照过来,在他月白长衫的边缘镀了一道暖金色的边。然后他睁开眼,指头松开。
“中!“
灵箭从落日弓上离弦而出,直直射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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崔彻梅。箭头在半空中拖着一条半透明的尾迹,像一道被拉长了的日光凝结成了固态。崔彻梅站在原地死死盯着那支射来的箭,不闪不避,她的掌心在暗处微微翻了一下,像在准备某件只有等她触到箭的时候才能做的事情。
高台上一道身影飞速闪身落下。裁决修士落地的瞬间一只手从侧面伸出,一把抓住了那支灵箭——他的手掌在与箭矢接触的同时发力,指间的灵气结构像一把钳子一样将箭矢所凝聚的灵气结构从内部捏碎了。灵箭在半空中散成一阵碎光,像一只被当场打碎的琉璃盏。
“虽说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裁决修士冷冷的站在崔彻梅面前,目光落在她翻了一半的掌心上,“但不是这么用的吧?你想假死再反击?“
崔彻梅没有回答。她垂下手,掌心的异光彻底熄灭了。
裁决修士转向冯虚的方向招了一下手,冯虚乘风落下。他落地的时候月白长衫的下摆平贴着地面收拢回来,像一片被风卷起来的帆重新落回了船面上。
“白马书院冯虚对五毒教崔彻梅——冯虚胜。“
裁决修士说完便抽身离开了,衣摆在日光中翻了一下,像一片被风揭起的旧书页。
擂台周围的人群重新涌动起来。有人在议论冯虚乘浩然气飞在半空的那一幕,有人在说崔彻梅最后那一下“假死反击“是什么意思,有人已经开始往校场入口处挤出去——再过几个时辰,下午场还有奇门罗浮对潮汐剑赵登明。也有许多人为了占下午的好位置,坐在原地一动不动。
陆珩站在石栏边看着冯虚走下擂台。他的月白长衫在日光中泛着浅淡的暖白色,折扇从他手中重新打开又合上,像一个做完了一件事之后正在把工具一件一件收回原处的人。
“崔掌令,承让了。”冯虚转过身拱手行礼道。
崔彻梅没搭话,冯虚笑笑,自顾自走了。
崔彻梅从擂台的另一侧走下去的时候脚步比冯虚慢一些。她经过石栏边缘时低着头,腰间的暗囊已经重新扎紧了口子,那只空了的墨绿色布袋瘪着垂在她腿侧。
陆珩看着她走下擂台的身影没入人群中。日光正在从辰时向午时偏转,校场上的影子从长变短又从短变长。他的手背在日光中泛着一层淡淡的暖意。
他身边的人群正在重新调整位置,有人在翻手里的赛程册子,有人在争论下午罗浮对赵登明的赔率,有人已经开始往校场入口处挤了。有的人在感慨他们还在运用五行法术,结果八进四的比试快要结束了,没有一个修士用的是五行法术。也有人自嘲,还觉得自己的门派代表能进八强,结果十六强都没进。
陆珩把手从石栏上放下来,垂在身侧。“昨天晚上,你帮我去找离姝问宝鼎化生蛊的事,她怎么说?”
“她同意了解开韩惜春的蛊毒,但不会把解蛊的方法告诉我们。”
“解蛊的方法即便告诉我们,估计我们。也无力施展。”陆珩只是点点头,转念想到,“她竟然愿意解开韩惜春的蛊毒?没有条件吗?让灵修剑派白白损失一个金丹修士,而且很有可能这个修士以后还要与巫蛊宗、灵修剑派为敌。”
卫诤眨眨眼,“毕竟我还是有点人格魅力嘛,说不准下次你见到我,我就已经是巫蛊宗的人了。”
陆珩一惊:“什么意思?她要给你种蛊?”
“逗你的,我的意思本来是我入赘巫蛊宗之类的。”卫诤哈哈大笑。
“我去你的吧。”陆珩也笑了,一拳捶在卫诤的肩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