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人群散得比陆珩预想中快。十块场地上最后一道灵光熄灭的时候,暮色已经压到了东校场的墙头上方,日光从暖红褪成暗紫,再褪成灰青。场边石栏旁的观众一层一层地往校场门口涌出去,像退潮时海水离开滩涂,留下一片空荡荡的、被踩实了的泥地。
陆珩在场边站了很久。他手里攥着那支签,“七“字边缘那道细小的裂纹在暮光里泛着暗白色的光。他看着场地中央那些被灵光和剑气划出的焦痕——深浅不一的沟槽从白灰线内延伸到线外,有些痕迹深得像被犁过一遍,有些浅得像是被风吹出来的。他看着那些痕迹在心里把今天的观察过了一遍。白马书院九先生冯虚那道无影气劲的路径、悬空寺净识周身三尺内的力场偏移规律、拜火教时昃的火法范围与持续时间、巫蛊宗离姝身旁那个紫袍弟子的蛊丝操纵频率。他记得住每一个人出手时的姿势、速度、灵光颜色、后退的步幅,但他心里压着一团别的东西,比这些观察更沉。
周衍主动落败的方式太干净了。干净到不像是落败,更像是他在第三个回合确认了自己想确认的某件事之后做了一个决定。那个人从头到尾没有露出任何破绽——他的气刃速度够快、角度够准、封位够稳——然后他在第三回合那道雷光逼到他胸前的时候不闪不避。收得干干净净,像一个站在麦田里的稻草人。陆珩在那一瞬间看见他的眼神——不是恐惧,不是失误,是一种“可以了“的平静。他站在空校场上把那道眼神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又一遍,每看一遍心里的疑团就大一分。
他走出校场的时候街上已经亮了灯笼。暮色里的浮玉关正街比白天更挤,人们从各个方向汇入主街,像无数条支流汇入一条大河。饭庄和酒肆门口挤满了人,隔着门窗能听见杯盏碰撞和说笑的声音,偶尔有人从门内推门出来,带着一身酒气和热腾腾的说话声。陆珩被人流裹着走了一段,在浮玉通宝门口被人潮挡住去路,他停下来抬头看了一眼那面玉璧。
玉璧上的名字还和白天一样排布着,但每一列下面的名字旁边多了一些细小的标记。有的名字旁边添了一道朱砂色的短横,有的名字旁边添了一粒浅金色的圆点。他的视线从玉璧顶端的门派列一路扫下去,落在“三清观·陆珩“那一行——名字旁边没有朱砂横或金点,但他发现玉璧边缘有一行新添的小字:“三清观陆珩:赔率三转十二。“之前他记得自己的赔率是二转七。三转十二意味着更多人押他赢不了,或者押他赢的人在变少。
他被人潮推着从玉璧前面经过,眼角余光扫到名字下方新贴出来的一列纸。纸上写着翌日对阵名单,每个名字后面跟着场地编号。他的目光从那列名单上扫过去,在靠近中间的位置停住了——“七号场地·第三轮·三清观陆珩对巫蛊宗宋元白“。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签,签面上干干净净的,只有一个“七“字和边缘那道细裂纹。第二轮的结果还没在签上更新,但第三轮的对手已经写在玉璧上了。
他在人流中站了几息,然后被人群推着继续往前走,走过了浮玉通宝门口,走过了两间亮着灯的酒楼,在客栈门口停下来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玉璧的方向——隔着人群和暮色已经看不清了,只有那面玉璧在夜色中发出稳定的浅白色光晕,像一颗被安置在街道正中央的旧月亮。
他回客栈之后闷头倒进被褥里。脑子里装着周衍收力时那道平静的眼神、宋元白的名字、赔率的三转十二、玉璧上新的名单。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在头上,让那些碎片在黑暗里慢慢沉淀下去。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睡着了。
第二天的日光从窗缝里漏进来的时候他醒了。洗漱、穿好外袍、把木匣重新贴胸收好、出门。正街上的晨光比前一天亮一些,人流已经涌向校场的方向了。他跟着人流走的时候注意到一个变化——今天街上讨论比赛的声音比昨天更密了,有人在说昨天净识大师三场比赛都没出手、有人议论白马书院九先生的飞花摘叶之术到底算不算神通、有人压低声音说巫蛊宗宋元白的蛊虫在昨天的比试中咬穿了一个散修的护体灵气,对方半个身子都麻了。
校场边今天的人比昨天更多。石栏外围的站立区向后延伸了几排,连校场外墙的台阶上都坐着人。场地里还在比赛的场次比昨天少了——第一轮淘汰了一半人数,只剩五组同时在打,但每一场持续的时间都明显拉长了。陆珩在场边找了一个靠石栏的位置站定,目光从五块场地上依次掠过。
二号场地里两个金丹后期的散修正在以法器对轰,灵光在空中碰撞出密集的爆响,像一挂被点燃的鞭炮被人拽在手里摇晃。四号场地里一个穿红袍的拜火教弟子正在用火法围困对手,灼热的气浪让石栏外面的人都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半步。五号场地里净识仍然一动不动地站着,他的对手已经换了第三个人,前两个都在交手三五招之后选择了认输,第三个正在绕着他转圈试探,脚步越来越慢。
管事的人举起令旗。七号场地空出来了。白灰线内的符纹重新亮起浅白色的光,在地面上铺了一整片均匀的微光。陆珩从石栏边转身朝七号场地走,跨过白灰线的时候对面的修士也同时跨了进来。
宋元白比他想象中矮一些,穿一件暗紫色的短褂,袖口扎紧,露出两截小臂。他面皮白净,看起来年龄不大,但眼神沉沉的,像一口被盖子封了很久的旧水缸,表面平静,底下储存的东西没人知道是什么。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张开,掌心朝下,像在等着什么东西落进去。
令旗落下。
宋元白最先动的是他的手腕。指节翻了一下,三道细如发丝的暗紫色丝线从他袖口弹出,贴着地面蛇行而来。丝线的速度不慢,但路径极其隐蔽——它们在青石板缝隙的暗影里游走,像三道无声的暗色水流贴着地面蔓延,几乎看不清轨迹。陆珩的右掌雷光弹射而出,电光落地的时候三道丝线已经分开了,两道从左右两侧包抄,第三道从正面直刺他的脚踝。
他往后撤了一步。浮光掠隙的步法让他避开了正面那道丝线,但左右两道同时从他身侧掠过的时候,其中一根丝线尖端蹭过了他外袍下摆的边缘。接触的时间短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陆珩感觉到有什么东西从丝线尖端渡进了他的衣料里,像一滴极凉的水珠渗进了干燥的布面,顺着经线往下沁。
他来不及细想。宋元白的第二波攻势已经到了——这次是三根更粗的紫色丝线,从三个方向同时弹射而出,在空中交织成一个三角形的网罩向他头顶。陆珩双手结印,雷法从双掌同时射出,青白色的电光冲上头顶将那面蛊网撕开一道裂口。宋元白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右手再次翻腕,更多的丝线从他袖口、领口、腰带缝隙中涌出,像一锅被烧开了的水从锅盖边缘开始往外溢。
陆珩在第三波攻势中感到了异样。他右臂经脉中的灵气流动速度在变慢——不是阻塞,是一种逐渐加重的迟滞感,像经脉内壁被什么东西涂了一层薄薄的黏膜,灵气流过的时候被那层膜吸走了一部分速度。他低头看了一眼外袍下摆被丝线擦过的那道痕迹——衣料边缘已经泛出了一层暗紫色的晕染,像水渍在干透之前留下的边缘痕迹。
宋元白的攻势没有给他留出处理蛊丝的时间。更多的丝线从四面八方涌来,每一根都带着那种微凉的、接触即沁入的特制毒蛊。陆珩的雷光已经无法同时封住所有方向了——他在同一瞬间只能射出三道雷光,而宋元白同时操纵的蛊丝至少有九根,每一根的走向都在变化,像一张不断调整经纬线的活网在不断收缩。
左臂被一根丝线擦过。然后是右肩外侧。然后是后腰。每一次接触都是极短暂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时间长度,但每一次接触之后那片皮肤就传来一阵极细微的麻木感,像被冰敷过之后血流缓慢下来的那种发僵。他的经脉正在一寸一寸地被那层黏膜覆盖,灵气通过的速度越来越慢,雷法的威力在以肉眼难以察觉但持续的方式衰减。
他在第七次被蛊丝擦过之后做了一件事。双手同时结印——不是雷印,是火诀。他把三颗金丹中残存的灵气同时灌入双手经脉,左掌和右掌同时对准了宋元白的方向。火光从双掌之间涌出来的瞬间他感觉到了某种变化——火的光从掌心喷涌而出的那一刻不是红色的,不是普通的火焰在空气中燃烧的那种颜色。火是透明的。热浪从他双掌之间涌出的同时,他能看见场地两侧石栏外的观众脸上映出了扭曲的光线——不是火焰本身的颜色,是火焰扭曲了光线之后在物体表面折射出的那种空间变形的纹路,像热沥青路面上的空气在高温下微微抖动。
透明的火焰从陆珩双掌之间喷涌而出,沿着宋元白操纵蛊丝的那些灵气流向反溯而上——蛊丝是活的,每根丝线内部都有巫蛊宗弟子灌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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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灵气在循环运转,那条灵气的路径就是丹火逆行的轨道。透明的火焰顺着那九根丝线同时蔓延过去,像九条被同时点燃的导火索逆流回它们的源头。
宋元白最先感觉到不对的是他的指尖。透明火焰沿着丝线逆行至他指端的时候他还没来得及松手,火焰从指尖渡入手掌、从手掌渡入腕部、从腕部沿着经脉路径一路向上蔓延。他低头看自己的手——皮肤表面看不见火焰的颜色,但他能看见空气在手掌周围发生了扭曲,像把手伸进了一锅正在加热的透明液体里,光线在液面处弯折、偏移、变形。
他开始在地上翻滚。透明的火焰已经蔓延到了他整条右臂,正在向躯干扩散。火焰本身无色无形,旁观者只能看见宋元白在地上打滚时他身体周围有一层空间在微微波动,像一块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波纹从中心向四周扩散。他的惨叫传出来的时候是闷的、沉的、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的声响,在火焰覆盖下声音本身也在扭曲。
围观的人群退了半步。白灰线外发出此起彼伏的倒吸凉气声。有人喊“这是三昧真火“、有人说“不对三昧真火有颜色“、有人没说话只是指着宋元白身上那层透明的东西手指在微微发颤。陆珩站在场地中央看着自己掌心里残余的火光——透明的、无色的、正在缓慢消退的——他的手也在微微发颤。三颗金丹在体内同时发出温热的震荡,像三只被同时敲响的钟在余音中彼此共鸣。
宋元白还在翻滚。透明火焰已经覆盖了他整个上半身,衣料在火焰中碳化卷曲但看不出燃烧的颜色,只能看见衣物的轮廓在一点一点收缩变黑,像一张正在被揉皱的旧纸。他开始发出更短促的呼吸声,空气经过灼热的肺部时带出细小的水泡爆裂声,像一壶水被人放在了渐渐加热的炉灶上。
一个身影从高台方向飞身而下。身形圆胖,穿一件宽大的赭色锦袍,落地的瞬间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的震响,像一块重物被从高处放下稳稳地落在石板面上。他落在宋元白身侧,一抖袖——宽大的袖口在空气中展开的时候像一面骤然张开的帆,袖面鼓满了灵气,带出一阵强劲的气流裹向宋元白身上那层透明火焰。火焰在接触到袖口灵气的瞬间剧烈波动了一下,像水面被强风吹皱之后的高频震颤,然后整层火焰从宋元白身上剥离、升腾、散入空中,像一阵透明的烟气被风吹散了。
宋元白仰面躺在石板地面上,上半身的衣料大半烧没了,露出底下被灼烤成暗红色的皮肉。他的胸口还在起伏,呼吸急促但持续着——皮肉损毁严重但没有伤及肺腑和丹田。他的手指还在动,蜷起来又张开,张开又蜷起来,像是在确认自己还能控制自己的末端神经。
那个圆胖修士收回袖口,目光从宋元白身上移开,落在陆珩脸上。他的眼神在陆珩脸上停了两息——那种目光不是惊讶不是怀疑,是一种“我知道了“的确认。然后他直起身,转向高台方向,声音低沉却格外清晰:
“三清观陆珩对巫蛊宗宋元白——三清观陆珩胜。“
高台上王象山的衣摆在风中微微摆了一下。他的表情在暮色中看不清全貌,但陆珩感觉到那道从高台方向投下来的目光在自己的位置停了一下,比看其他场地胜者的时间长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校场上的人群安静了几息。然后陆陆续续有说话声从石栏外围浮上来,像水面下冒起来的气泡一样细碎而密集:“透明的火“、“看不见的火“、“三清观的法术太玄妙了“。那些声音在他耳朵边缘打着转,像一群飞得太近的蚊蚋。他在原地站了两息,然后转身朝场边走去。经过白灰线的时候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双手——掌心皮肤完好,没有灼伤,但那层透明火焰的余温还留在掌纹深处,像一条被地热捂暖了的河床,表面凉了,深处还留着温度。
他走出场地的时候余光扫到石栏外的一个角落。离姝站在那里,身旁站着那个穿暗紫袍的巫蛊宗弟子——昨天的同一个人——她的目光没有落在宋元白身上,而是落在陆珩的方向。隔着人群的缝隙他看见她微微歪了一下头,然后把手从袖中抽出来,在身前交叠着。
陆珩收回目光继续走。他的脚步经过石栏边缘的时候,感觉到丹田内三颗金丹正在以比平时更快的速度旋转着,那层透明火焰在体内留下的余温还没有完全散尽,像一条被烧红了又冷却的丝线在他的经脉深处缓慢地发着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