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珩从三清观出来的时候带了一袋干粮、一囊水、一张浮玉关的请帖。他在山门外站了一会儿,把方向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梧桐镇在东南偏南,跟他去浮玉关的路不完全同向,要绕一段。多走大约三天。他在心里算了一下,二十天还剩十九,绕三天的话到浮玉关还有十六天,足够。
他走上官道,在第一个岔路口转向了那条指向梧桐镇方向的路。
路两边的风景开始变得熟悉了。阔叶林渐渐多起来,路边开始出现零散的农田和菜畦,田埂上的南瓜藤还绿着,蔓子从田埂垂下来拖在泥地上。他走了大约两天半,第三天上午路过一片柿子林——树上的柿子已经泛了黄,沉甸甸地挂在枝头上,压得枝条往下弯。他认得这片林子,小时候跟栓柱来偷过柿子,被看林子的老头追着跑了半条沟。
过了柿子林就是梧桐镇的地界。镇口那块大青石还在,石面上被磨得光滑发亮,镇上的孩子们喜欢爬到石头顶上坐着。他经过大青石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日光正好照在石面上,上面空荡荡的,没有孩子坐在上面。他收回目光,走进了镇子。
镇上的格局跟他记忆中差别不大。主街从镇口笔直通到镇尾,两侧是连排的土木房子,屋檐下挂着各家的竹帘和旧布幡。午后的镇上人不多,几家铺子半开着门板,日光从门缝漏进去在地面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亮带。他走在主街上时,有人认出了他——街角坐着择菜的老妇人抬头看了他两眼,又看了他背上那口木匣,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终究只是点了点头。陆珩也点了下头,继续走。
他家的房子在镇尾靠近坡脚的位置。三间正房带一个小院,院墙是土夯的,墙头上种了一排指甲花,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在午后的日光里半透明地亮着。院子里晒着两床旧被褥,被面上的补丁叠着补丁,但洗得干干净净。他推开院门的时候,母亲正在院子里择豆角。她抬起头看见是他,手里的豆角掉了一根在地上。
“回来了?“她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脸上的表情里惊讶和高兴混在一起,手在衣摆上擦了两下,像不知道往哪儿放。
“回来了。“陆珩站在院门口,日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墙上。他看着母亲的脸——比几年前老了一些,眼角的纹路深了几道,鬓角的白发多了几根。变化不大,但那些细小的变化被他看得很清楚,像一个人把一件旧物翻出来看的时候发现边角磨损了一小层。
父亲听见动静从屋里出来,手里还攥着一把蒲扇。他看到陆珩的时候脚步快了两步,走到院门口拍了拍他的肩膀,手掌落在肩上的力道比记忆中沉了一些。“瘦了。“他说,然后退开半步打量他,“个儿倒是长了。“
三个人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日光照着地上的豆角架和被褥上的补丁,偶尔有风从院墙上的指甲花间穿过,把花瓣吹落几片在泥地上。父亲搬了小板凳出来,母亲去厨房倒了一碗凉茶。三个人坐在院子里,一人坐一张小板凳,围着那筐择了一半的豆角。
父母问了他一些话——“修仙辛苦不辛苦“、“吃得好不好“、“在山上住得惯不惯“。他一一答了,都是简短的,像回答一个他已经被问过很多次的问题。他问起家里的情形,母亲说地里的活还做得动,镇上有几家收山货的铺子开了新门面,给的价格比以前公道一些。父亲说隔壁王婶家的老二考上了镇里的书塾,学费免了一半。他说了几句“那就好“、“挺好的“、“那不错“,三个人的对话在院子里断断续续地响着,像一阵吹过空院的风,来了又走了。
陆珩坐了一会儿,发现他没什么可以跟他们说的。他在外面经历的事——崖底、暗河、金丹、悬赏、灵修剑派、巫蛊宗——没有一件他能开口跟父母讲。讲了他们听不懂,懂了只会担心。他坐在小板凳上,膝头搁着自己的手,日光暖洋洋地照着后背,他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像一只鸟在笼子里找不到可以收翅膀的位置。
他站起来,说出去走走。
母亲说晚上回来吃饭,他应了一声“好“,推门出去了。主街上的日光比午后淡了一些,斜斜地照在房屋的东墙上,把整条街分成明暗两半。他沿着主街走,脚步不知不觉拐进了巷子深处,拐过那棵歪脖老槐树,拐过井台,拐进了赵记铁铺门前的窄巷。
铁铺的棚子搭在巷子尽头,三面围了土墙,一面朝巷子敞着。棚子里的打铁声从巷口就能听见——铁锤落在铁砧上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一下一下的,铁锤抬起的时候尾音有一段极短的金属震颤,像一口小钟被轻轻敲了一下又捂住了。
陆珩走到棚子门口站住了。
打铁的人背对着他。身形比记忆中高了半个头,肩膀宽了一些,袖子挽到肘弯以上,露出小臂上被火星溅过留下的疤点。那人右手握锤,左手用铁钳夹着一块烧红了的铁料,翻转、敲打、再翻转、再敲打,动作流畅而熟练,像这套动作在他身上已经重复了无数遍。棚子里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汗珠顺着下颌滴下来落在铁砧旁边的地面上,滋地一声就干了。
栓柱。
陆珩没有出声。他站在棚子门口,日光从巷口斜照进来,把他和棚内的火光之间隔了一道明显的明暗分界。他看着那团被反复锻打的铁料在锤下从暗红色变成亮橙色,从亮橙色变成暗红色又被重新推进火里。他看着栓柱抽回铁料,翻转了一下,锤子落下去的时候忽然停在了半空中。
栓柱侧过头,目光从铁砧方向移到了棚子门口。
日光照亮了他的脸——比几年前黑了,下颌的线条硬了一些,额头有一道被火星溅过的浅疤。他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露出了一个笑容,像一条河在河道里拐弯之后重新变宽了。“狗剩?“
陆珩往前走了两步,站到棚子里的地面上。铁屑碎渣在鞋底发出细碎的声响。“我路过,回镇上看一眼。“
“路过?“栓柱把铁锤放在铁砧上,在围腰上擦了擦手,走到棚子门口,日光迎面照着他的脸,“你多久没回来了?“
“有一阵子了。“
栓柱在围腰上擦了三遍手,像是在确认手已经干净了,然后伸手拍了拍陆珩的胳膊。“走,门口说话。这里面热。“他拉着陆珩走到棚子门口外的树荫里,在一截横倒的旧树桩上坐下来,拍了拍旁边的另一截树桩让陆珩坐。
两人在树荫里坐了一会儿,铁铺里的炉火声从棚子里传出来,低低的,像一首只有两个音的曲子。陆珩先开了口:“你那天晚上……到底怎么回事?“
陆珩看着他。
“商仙师想带我上山那天晚上?“栓柱说,他用胳膊肘撑在膝盖上,双手垂在膝盖前面晃着。
陆珩沉默了一会儿。“你自己也不知道?“
“我只记得当天晚上睡得很沉,突然冷醒,就发现自己已经在山上了。“栓柱说,“天黑漆漆的,辨不清方向,我沿着山坡往下走,不知道走了多久,看见了李猎户的棚子。他收留了我一晚,第二天一早被他拉着进山打野猪,等回到镇上已经是第二天的傍晚了。“
他顿了顿,看着陆珩。“我就是觉得奇怪——那天晚上我到底是怎么到山上去的。我从来没一个人走过那么远的山路,夜里根本认不清路。“
陆珩想起那天晚上——他在梧桐镇的小屋里许了一个愿。许愿让他上苍梧。第二天醒来栓柱跑了,商曲扑了空,发现了他手腕上那道金纹,仓促把他带上了山。在那之前,那天夜里到底发生了什么?许愿的时候送他上山的那个“东西“,把栓柱搬到了那座山上?还是栓柱自己梦游着走了上去?他坐在树桩上,日光透过槐树叶子在他的膝面上画着细碎的光斑,他没有答案。
“算了,“栓柱忽然笑了一下,把话题转了,“你修仙修得怎么样?“
陆珩看了他一眼。栓柱的表情里有一种干净的好奇——那种单纯想知道“你在外面过得好不好“的、不带任何其他目的的目光。他看着那双眼睛,忽然觉得喉头紧了一下。
“还行。“他说。
栓柱看着他的脸,笑容慢慢收了一些,变成一种更平实的表情。他伸手拍了拍陆珩的肩膀。“狗剩,其实干什么都是有好有坏的。做好自己就行。“
陆珩看着他的侧脸。
栓柱被他的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挠了挠头。“这是当时我爹对我说的。你被商仙师带走之后,我难过了好久,什么也不想干。爹就跟我说了这句话。后来我慢慢捡起铁锤,一点一点砸在铁上的时候,感觉好像是这样的。我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体会到这种心情——还是说你早就体会到了。但是不管怎么说,这是我现在能给你的最好的经验。不管有没有用,希望你修仙能开心。“
铁铺里有人在喊栓柱的名字,声音粗而急,像是下一炉铁料已经烧好了。栓柱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朝陆珩摆了摆手。他走了两步又回头,眼神里带着一种老友分别时特有的随意和认真:“狗剩,下次回来多待几天。院子里那棵桂花树今年开了好多花,你赶得上的话还能喝上桂花酿。“
陆珩坐在树桩上,看着栓柱的背影走进铁棚里。炉火的光从棚口涌出来,照着他的背影,照着他重新抓起铁锤的手。锤子落在铁砧上的声音重新响起来,节奏和刚才一样,沉稳的、持续的,一下,又一下。
陆珩在树桩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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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了很久。日光从槐树叶缝里落下来又移开,地上的光斑挪了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回家去。
晚饭是母亲做的,南瓜汤、白面饼、一碟腌萝卜。父亲开了半坛子桂花酿,给他倒了一碗。三个人围着小桌坐着,灯光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土墙上,三团挨在一起的暗影微微晃动着。饭桌上的话比下午多了一些——母亲问他外面冷不冷,父亲问他路上走了几天,他吃着白面饼,觉得面饼比记忆中的软了一些,也许是揉面的时间比从前长了一些。
第二天走的时候母亲在院门口站了很久,父亲站在她身后,手不知道怎么放,还攥着那把旧蒲扇。陆珩走出巷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两个人还站在院门口,晨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泥地上,挨得很近。母亲抬起手朝他摆了摆,陆珩也抬了一下手,然后转回身继续走。
梧桐镇的轮廓在他身后越来越远。柿子林的树梢,大青石的圆顶,镇口那棵老槐树的冠盖,一样一样地从视野里退出去。他走了大约三里路之后在一处坡顶上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梧桐镇缩成一片灰褐色的屋顶堆在晨雾里,像一张被折叠起来收在盒子底部的旧画。
他转回身,朝东南方向迈开了步子。
六天后浮玉关的城墙出现在视野尽头。
城墙比江北城的高出一截,条石的表面泛着青灰色的冷光,墙垛上每隔一段就插着一面旗帜,旗面在风中猎猎地翻着。城门比江北城的大,门洞两侧站着两排穿制式甲胄的守卫,身上的甲片在日光下闪着银灰色的光。城门口排着一条长队,各地赶来的修士在城门外交验身份,队伍从城门口一直蜿蜒到官道拐弯处。
陆珩跟着队伍慢慢往前挪。他注意到前面排着的修士手里各色各样的凭证——有的拿门派信符、有的持各地城主开的路引、有的拿着一张跟玄晦给他的同样制式的烫金请帖。穿着打扮五花八门:道袍、剑衫、皮甲、短打、兽皮氅、绸缎广袖,像是把一整座修仙界的所有流派都剪了一角拼在了这条队伍里。
他排了小半个时辰,交验了请帖之后领到了一枚暗青色的玉牌,牌面上刻着“浮玉关·客“三字和一组编号。守门的修士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的请帖封面上“三清观“三个字,多看了他一眼,然后摆手示意他进城。
城里比江北城更挤。
正街比江北城的宽出将近一倍,但人多得把宽街填成了一片缓缓流动的海洋。道袍和短打摩肩接踵,有人在路边摆摊临时出售丹药和符箓,有人站在茶棚外面的高台上大声说着什么,被人群围了一圈又一圈。两侧的酒楼、客栈、茶肆门口全都挂着“客满“的木牌,连巷子深处那些平时不起眼的小铺子门口也排着等位的人。
陆珩沿着正街往里走了一段,在一家临街茶肆的角落里找到了一个空位。茶肆里坐满了人,有七八桌都挤着三四个人合坐一条长凳,桌上摞着茶碗、瓜子碟和一卷卷摊开的册子。他花了五角铜币要了一碗粗茶,在角落里坐下,端着茶碗,把声音收进耳朵里。
邻桌的两个人在谈蚊影针的来历,一个说它是古修洞府里挖出来的,另一个说不对,是王象山从青冥渡一个散修手里强买的。斜对面的桌上有人在争论浮玉关这次到底招不招人,有人说赢了擂台就能留在城里领俸禄,有人说浮玉关的俸禄不够看,不如擂台奖金实际。靠窗的那桌坐着几个穿同样制式短打的年轻人,正在翻一本薄册子,册子封面上写着《擂前对手名册》,边角印着“浮玉关坊间自印,五角银币一本“。
茶肆里的声音像一锅煮开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陆珩坐在角落里喝着那碗粗茶,把那些从各个方向涌进耳朵里的信息一点一点收着、归置着、放在脑子里不同的小格子里。蚊影针、擂台赛制、几个热门参赛者的名号、赔率、坊间预测、浮玉关守卫的轮值传闻——他听了两个多时辰,茶碗续了三次水,续到第三次的时候茶水已经淡得只剩下一点涩味了。
他把碗底的茶水喝完,站起来,把碗放回柜台上的回收桶里,走出茶肆。街上的天光已经暗了一层,黄昏在浮玉关的城楼上镀了一道暖红色的边。街道上的人流还在涌动着,像一条到了夜里也不会停的河。
他在正街尽头找到一家还有空房的小客栈,存了两枚银币在柜上。房间在二楼最里面,窗户朝东,能看见浮玉关东校场的方向——一片被城墙围起来的开阔地,空荡荡的,地面铺着平整的青石。擂台还没开始搭,但校场四周已经有人在搬动木料和绳索了。
他站在窗前看着那片空场看了很久。月光从东边的城墙上升起来,照在青石地面上,像一层薄薄的水银铺散开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