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 67.雷光
    从沙口镇出来往北走,官道两边的风景在第三天开始变了。

    先是农田。大片大片的稻田还在,但田埂上长满了齐膝的荒草,稻穗垂着头,颜色灰扑扑的,像很久没人照料了。田埂尽头有一间农舍,半面墙塌了,露出来的屋梁上覆着一层厚厚的黑灰。陆珩经过的时候放慢了脚步——农舍门口的地面上有一道深色的痕迹,像是什么东西被拖着从这里经过,雨水冲刷之后只剩下一道暗褐色的浅印。没有尸体。整片田垄之间看不到一具尸首,连一只死去的家禽都没有,干净得不像话。

    他在农舍门口站了一会儿,想起离姝说过的话:“那些祭魂、炼尸的家伙又冒头了。“她说话的时候语气是轻的,像在说一件已经板上钉钉的事。他现在看着这片被清理得过于干净的农田,觉得那句话的分量落下来了。

    他继续走。第五天下午经过一座旧山门。

    山门只剩半截了——石门柱从中间断裂,断口处残留着一道极深的剑痕,像是有人用全力横劈了一刀。断裂的门柱倒在地上,被野草覆盖了大半,野草从石缝里钻出来,在秋日的阳光下泛着灰绿色的光。山门后面的建筑群已经塌完了,只剩下一片长满蒿草的空地和几截露出地面的地基石,像一排被人拔光了牙齿的旧牙床。陆珩从路标上辨认出这里曾经是沧江派的山门——一个二流门派,在苍梧覆灭之后不久被灵修剑派扫平了。

    他站在山门废墟前看了一会儿。没有尸首。沧江派少说也有上百号人,但整片废墟上空空荡荡的,连一根骨头都没剩下。地面被翻过,某些区域的土层颜色比周围深一些,像是有人在这里反复翻掘过。他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那片深色的土——土的质地松软,湿润度比周围高出一截,指尖触到泥土的时候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着铁锈味的甜腥气。

    他把指尖在草叶上擦干净,站起来继续走。

    第六天傍晚,他在一处矮坡坡脚的小路上看见了几个人。当时他正绕过一片被烧焦的旧林,林子边缘的枯树还立着,但树皮全部碳化了,一碰就碎成粉末。他在枯林边缘站定,目光穿过稀疏的树干,落在前方一条窄路上。

    四个人。准确说是三个人围着一个。

    被围的那个穿着靛蓝色灵修剑派弟子的制服,背靠着一棵半枯的老槐,手里握着一柄窄剑,剑身上有血迹。他身上的制服破了好几处,左肩的外袍被撕开了一道口子,底下露出被划伤的皮肉。他的气息不稳,呼吸粗重,但从他握剑的姿势来看还没有完全失去战力——剑尖微垂,角度刚好封住面前三个方向,哪个方向先动他都能第一时间把剑锋转过去。

    围着他的那三个人站得更远一些,形成一个松散的三角。居左的是个矮壮的汉子,手里握着一把黑色长鞭,鞭身上有银线布着某种扭曲的符文,在暮光里泛着暗沉的光。居右的是个瘦高的女人,左手捏着一枚青灰色的令牌,令牌边缘有一圈细密的齿纹,像一把被磨钝了的旧锯。正中那个——陆珩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住了——一个瘦小的身影,穿暗灰色旧布衣,怀里抱着一根比他人还高的竹竿,竿头垂着一面白幡,幡面上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写。

    招魂幡、镇魂令、赶尸鞭。三样东西,三种邪修的路数。正中那个瘦小身影手里抱着的竹竿,顶端那面白幡虽然在暮色中安静地垂着,但陆珩已经能感觉到那面幡周围有一层无形的冷意在缓慢扩散,像一块冰放在房间里,虽然看不见它在融化,但能感觉到房间的温度在降。

    那个灵修剑派的弟子又挥了一剑。剑光从窄剑尖端射出,薄而利,在暮色中划出一道青白色的光弧,逼得左侧那个矮壮汉子往后退了一步。但那道光弧后继乏力,只飞了三丈远就散成了碎光,像一颗被扔进池塘的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三个人同时上前半步,围困的三角形缩小了一圈。

    陆珩站在枯林边缘,看着那面白幡的边角在晚风中微微摆动。鬼气森然。他体内三颗金丹同时感应到了某种东西——不是敌意,是一种天然的不适感,像一个人闻到了某种他不该闻到的气味之后内脏深处发出的排斥信号。他右臂的经脉不自觉地亮了一下,灵气从气海涌出经过手三阴经灌入掌心的时候几乎是自动的,他没有刻意去引导。一道雷光从他掌中弹出。

    雷光穿过枯林之间稀疏的树干,掠过那面白幡的边角,在暮色里划出一道青白色的弧线,擦着灵修剑派弟子的剑尖飞过,落在了那三个邪修围成的三角形正中央。落地的瞬间雷光炸开——不烈,但亮,整片小路被照得如同白昼。那股电气扩散开来的时候带着一种天然的震慑力,像是天地的某一部分在这一刻露了面,对那些“阴的“、“冷的“、“不该在活人身上出现的东西“露出了本能的排斥。

    矮壮的汉子最先动了。他往后跳了三步,手里的黑色长鞭在电气余波中剧烈颤动,鞭身上的银线符文明暗交替地闪了几下。瘦高的女人退得更远,镇魂令被她塞进了怀里,像怕令牌被什么东西勾走。正中那个瘦小的身影没有退。他手里的白幡在电气的余波中飘了一下,然后重新垂落,他站在原地,脸朝着陆珩的方向,目光穿过枯林和暮色,落在陆珩脸上。

    陆珩看见那张脸的时候,掌心未熄的雷光颤了一下。

    瘦的,颧骨凸出,眼窝凹陷,面颊上有一道从耳根到下颌的旧疤,像是被什么东西划开过又草草缝合的。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着,像两粒被水泡了很久的石子,表面磨得光滑了,但底下的纹理还在,在特定的光线下会显出来。

    钱无由。

    那个在灵矿上被他带回来的见习弟子。那个被灵修剑派种了蛊之后带到三清观山下做诱饵的少年。此刻他站在那面白幡旁边,脸朝着陆珩的方向,嘴唇微微张开了一条缝,像是想说什么。然后他的嘴角往上牵了一下,牵出一个笑容——苦的,像一个人在最不该笑的时候偏偏笑出来了,笑意还没来得及铺满整张脸就被什么东西咽回去了。

    旁边那个矮壮汉子喊了一声:“是三清观门人!快跑!“

    他拽着瘦高女人的袖子往小路侧面的矮坡上撤。钱无由的脚也动了,他往后退了两步,手里的白幡被他抱紧了一些,在后退的过程中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陆珩的脸。他和另外两人的身影退进了矮坡背后的阴影里,像三片碎纸被风吹进了看不见的角落。

    小路中央只剩下一个人。

    那个灵修剑派弟子把剑放下来了,剑尖垂向地面,肩膀的线条从紧绷状态松开了。他转过身,面朝陆珩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松弛,甚至带了一点笑:“原来是三清观的道友。在下灵修剑派周虎,多谢道友搭救。“

    陆珩依旧隐匿在枯林中。枯林边缘的风从陆珩的方向朝小路中央吹,把周虎的声音从背后送进他耳朵里。那个声音。那个说话的节奏。那个“在下“后面紧接着报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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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名字时的那种略显急促的、生怕别人记不住他的语速。

    他记得这个声音。

    苍梧西院的晨课。周虎带着马六和刘三堵在柴房门口,说“陆执事,咱们商量个事“。苍梧地窖外面。苍梧灵田旁边。苍梧夜宴那晚,灵修剑派的弟子里那个走在最前面、最先冲进旧库房侧门的人影。

    陆珩没有转身。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掌心那团未熄的雷光在暮色中像一颗安静的心脏一样跳动着,青白色的光从他指缝间漏出来,在枯叶地上投下一小片明暗跳动的圆影。他的经脉里,三颗金丹同时亮了一下。

    雷光从他掌中射出。

    这一次比刚才那一道更快、更狠、更准。青白色的光柱从他掌心直贯而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几乎没有弧度的直线,穿过暮色和枯林边缘稀疏的树干,准确命中了周虎的丹田。雷光入体的瞬间沿着他经脉中蛊丝分布的路径同时扩散——那些被蛊丝侵占的经脉原本像一条条被异物堵塞的河道,此刻雷光像一股高压水流强行灌入堵塞的管道,把蛊丝从经脉壁上撕扯下来、冲散、碾碎,沿着奇经八脉和十二正经的路径从头到脚走了一遍,青白色的电火在周虎皮肉之下无声地炸裂又重组。

    周虎整个人向后仰倒。他手里的窄剑脱手飞出去三丈远,落在碎石路面上弹了一下。他躺在地上的时候四肢在剧烈地痉挛,但嘴里还能发出声音。

    “道友?“他仰面朝天,喉咙里挤出来的字带着颤音,“这是——“

    陆珩缓缓从枯林中走了出来。暮光从他侧面照过来,把他半张脸照亮了半张脸隐在暗处。他走到距离周虎三丈远的地方停住,垂下手,掌心的雷光在黯淡。

    “灵修剑派。“他说,声音平得像一碗凉透了的水,“人人得而诛之。“

    周虎躺在地上,痉挛的四肢在他的注视中慢慢停下来了。他仰面看着陆珩的脸,目光在陆珩的面容上停了两息。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种笑和钱无由的笑容完全不同,是认出熟人之后彻底放下了什么的表情,像一个人被追了很长的路终于到了终点,坐下来发现这地方他以前来过。

    “原来是陆执事。“周虎说。他的声音比刚才弱了很多,像一盏灯烧到了最后一点油,火苗已经不再跳了,只是静静地亮着最后那一小片光,“落到您手里……也是命数。来吧,杀了我。给商曲、给沈渡、给柳惜微报仇。“

    陆珩站在三丈外,月光从枯林的秃枝间漏下来,在他脚下的地面上画出一片细碎的银白。他看着周虎躺在地上,看着那双正在涣散的瞳孔里映出他自己的脸。

    周虎的嘴唇又动了一下。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像一根被拉到了极限的丝线在最后断裂前发出的那一声细微的颤响:“诶,陆执事,你知道夜宴那天,我是怎么抓到沈渡和——“

    他没说完。

    他体内那些被雷光冲散的蛊丝在他说到“沈渡“这两个字的时候突然从经脉残骸里猛地收缩、回拢、绞紧,像一只垂死的手在最后一刻攥住了什么东西。周虎的身体从地面上弓起来,脊椎弯折成一个不正常的弧度,喉咙深处发出一声闷响,然后整个人重重地砸回地面上。

    “和什么?”陆珩蹲了下来冷冷说道。“你既然认了,这事倒简单了,不过你觉得,在眼下的局面中,你可能求仁得仁吗?”

    陆珩掏出在林中搜罗的藤条,将昏过去的周虎抗在肩上,继续往前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