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愿望成真,但代价随机 > 36.复返
    陆珩在那棵老槐树上待了大约半个时辰。他选了一根够粗的横枝坐上去,背靠着树干,把呼吸调匀了,闭着眼歇了一会儿。夜风从树叶间穿过去,带着远处烧焦的气味,混着草木灰和布料焙过之后的焦涩味。他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风从远处吹过来,又从远处吹走,像一只巨大的手掌在抚摸着山脊的轮廓。

    脚步声是在他快要睁眼的时候响起来的。不只一个人,至少五六个,脚步声杂乱无章,有人踩到了枯枝,咔嚓一声脆响,在夜里传出去很远。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断断续续的,像是怕被什么追上。陆珩没有动,也没有睁眼,只是把呼吸放得更轻了一些,像一片贴在树枝上的旧叶子,随时可以随风飘落。

    那群人从他下方经过,一共六个。都是苍梧外门弟子的装束,袍子上沾着灰和泥,有人肩上扛着一只布袋,有人手里攥着一卷没来得及收好的旧书,有人空着手连一件行礼都没有带,像是从睡梦中被人惊醒,随手抓了一把就跑了。他们走到离槐树大约十几步的地方停住了,有人蹲下来喘气,有人靠着树干坐下来。

    “歇一会儿。”有人开口,声音哑哑的,“跑了半宿了。”没有人反驳他,六个人就地坐下来围成一个小圈,像是习惯了在这种临时停下的时候迅速形成包围。他们坐定之后便开始清点自己带出来的东西。

    第一个人从怀里掏出一只小布袋,袋口扎得紧实,解开来往地上一倒——几块下品引气石,品相一般,有两块已经用过了,表面暗淡无光。“就这么多了。”他说。

    第二个人解开自己肩上那卷旧书,书皮磨得发白,封面上的字已经看不清了。“藏经楼顺出来的,不知道是什么书,反正是书。”

    第三个人什么也没有带。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其他人,然后开口说:“刚才听有人说,陆珩那小子跑了。阴符经还在他身上。”

    第四个人接话:“聚灵阵那事闹那么大,谁不知道。他拿了阴符经,直接在阵里从二层冲到十三层。”他的声音压得低了,但还是能听出其中的不甘,“可惜了,宗门都散了,那东西也不知道落到谁手里了。”

    陆珩坐在树冠里,没有动。他的呼吸很轻,没有因为那句话而变重,也没有因为那句话而变浅,像一片树叶在风里保持着原来的角度,风没有把它吹翻。

    那六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商量着往哪个方向去。有人说去西边的清河派,有人说清河派太小了怕是也撑不了多久,有人说要不往南走碰碰运气,最后吵了几句也没有定下来,大概是走一步看一步的意思。他们站起来继续走了,脚步声在夜路上渐渐远了。

    陆珩在树上坐了很久,久到那六个脚步声彻底消失在风里。他在心里盘算:那六个人说的话,说明阴符经的事在外门已经传开了。聚灵阵里突破的事瞒不住,他自己知道,商曲知道,柳惜微和沈渡也知道。但现在看来,外面的人也知道。他坐在树冠里,风透过枝叶缝隙吹在脸上,他闭上眼睛。苍梧的山门还在火光中冒着烟,但那里反而比外面更安全——所有知道阴符经的人,要么死了,要么逃了,要么还在苍梧里。

    天亮之前,陆珩从老槐树上滑下来,沿着原路往回走。绕了半个圈子,从一条以前没走过的小路靠近了山门。灰烬的气味比昨夜更浓了,混着烧焦的布料和木料的气味,在晨雾中弥漫开来。他贴着墙根走了一段,翻过那段矮墙。脚踩在熟悉的青砖地面上,石板缝里还有一层薄薄的露水。他正要拐进巷子,听见侧面的脚步声——极轻,像是踩着墙根边沿落脚的。

    他往后退了半步,右手已经按在了腰间那卷阴符经上。然后那人从墙角的阴影里走出来,左臂袖口被划开了一道口子,皮肉上一道浅伤,已经被药膏覆住了。他的神色比他任何时候都像一夜没睡的人——眼下有青影,额头有汗,像在夜里走了很多路,一路不停。

    商曲站在他面前,看着他。

    “你果然回来了。”商曲说。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比平时低,像是用过了太多次嗓子之后剩下的余力。他站在那里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沈渡和柳惜微没事。我昨晚带他们撤到西边那排旧库房安置下来了,等清早天亮了再想办法接走。”他说完看了陆珩一眼,“但你不能留在外面。外面到处是林玄章和吴怀山带的人,他们从昨夜里就没停过,分了几路往东西两个方向扫过去了。还有一些逃出去的苍梧弟子,嘴不严,你身上的事他们大概已经都知道了。你只要出现在外面任何一个有人的地方,消息很快就会传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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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陆珩站在灰扑扑的晨光里:“所以我回来了。”

    商曲没有点头,也没有说好,只是安静地看了他一眼,目光里的那一层东西没有卸下来——他等了一夜,不知道陆珩会往哪个方向逃,不知道他能不能活下来。他的目光比任何言语都更清晰地说明了他这一夜的状态。“回来是对的,”他说,“走吧,先去与沈渡和柳惜微会合。”他转身往西边那排旧库房的方向走。陆珩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段被瓦砾覆盖的巷子,沿途的几间屋子都空了,地面上有凌乱的脚印,方向各异,像是一群人在夜里来回走过。有的脚印是跑着离开的,间距很大;有的脚印是缓慢踱步的,步履沉重;有的在拐角处反复折返,印迹深浅不一,像是犹豫了很久之后才选定了一个方向,或者根本没有选定。

    两人拐过弯,陆珩看见了那排旧库房的屋顶。瓦片还完好,有几处塌陷了,露出底下的木梁。门板半开着,门上落了一层薄灰。商曲走在前面,推门的手在触到门板时顿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什么。

    门开了。屋里是空的。没有沈渡,没有柳惜微。墙角堆着一捆旧麻绳,绳结松散,像是被人解开过之后又草草绕了两圈。地面上有几个模糊的拖痕,被灰盖住了一半,像有什么东西被拖走之后又被扫过一遍。地面上有一只倒扣的粗瓷碗,碗沿缺了一角,像是匆忙间碰翻的。墙角有一截麻绳被什么利刃割断,断口齐整,像是被一刀切断的。绳头的纤维还没有完全散开,断面边缘干净利落,切面平整。地面上还有一串极浅的脚印,因为太淡而被灰尘盖了大半,只留下几个浅坑,像是鞋尖用力蹬过地面留下的。那串脚印是往外走的,方向是通往库房后门的小路,脚印之间的步距很大,像是跑着离开的。

    商曲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他站在门槛外面,低头看着地面。他没有说话,但从他身上状态的变化来看,那一层东西也没有卸下来——只是从寻找变成了另一种形式的等待。

    陆珩把那截断了的麻绳捡起来攥在手心里,绳头粗糙,硌着掌心,像一只攥紧的拳头里露出一截旧线的末端。他站在那里,攥着那截绳头没有松开,也没有再往里走。晨光从破洞处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痕,像一扇被推开了但没有人走出去的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