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陆珩睡得很沉。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记得躺下的时候月光还铺在窗台上,一觉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泛白了。他坐起来的时候觉得头有点沉,像是睡了很久,又像是根本没有睡够。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又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掌心朝上,纹路细细的,像干涸的河床上残存的几道水痕。他把两只手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一会儿,没有发现什么异样,就站起来推门出去了。
广场上的人比前些天多了很多。陆珩走近了才看见人群中央站着两个人——林玄章站在靠前的位置,袍子上有好几道深色的痕迹,肩头缠着绷带,脸上的尘土已经干了,在皮肤的皱褶里结成细细的灰线。吴怀山站在他身侧,左臂用布条吊着,布条上渗出淡淡的暗色。
两人身后站着大约七八个人,都是筑基修士的装束,有的靠着同伴的肩头半坐着,有的直接躺在地上,有的互相搀扶着站立。出发的时候林玄章和吴怀山各带了约二十名筑基修士,加起来四十余人——现在站在广场上的,连同林、吴两人在内,不到十人。
陆珩穿过人群,走到沈渡住的那排屋子前面。门开着,沈渡正蹲在门槛边擦一把短刀,柳惜微坐在井台边,把几株药材的根须上的土一点一点捻干净。陆珩蹲下来,三个人都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沈渡开口:“听说在灵修剑派那场仗打了十来天,去的时候四十多人,回来不到十个,剩下的多半带伤。”陆珩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林玄章和赵静虚在议事厅对坐。厅里只点了一盏灯,光线不够亮,把两个人的脸照得半明半暗。赵静虚先说了一些宗门的事——聚灵阵枯竭、外门弟子走的走散的散、灵宝堂空了大半、藏经楼的书被清走了。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是平直的,像在念一份已经翻过很多遍的旧账。
林玄章听完没有立刻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绷带的肩头,然后抬起头来:“只要还有人,宗门就在。”赵静虚没有接话。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暮色从外面漫进来,把案上那盏灯的火苗压得矮了一截。
当天傍晚,林玄章传话下来——今夜设宴庆祝劫后余生,所有人都到广场来。
灶房把剩下的好东西都拿了出来,几坛埋了多年的老酒、半扇腊猪肉、两筐新蒸的杂粮糕,连灶房角落那几只平时舍不得用的细瓷大碗都搬出来了。灶房的胖妇人系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站在灶台前挥着铁勺,把锅里最后几块炖肉捞出来装碗。
几个外门弟子围着灶房门口等,碗沿碰着碗沿叮当作响,有人笑了一声,说“灶房多久没这么热闹过了”。广场上的灯全部点起来了。火把插在四角的铁架里,把整片广场照得通亮。长案拼成了两排,案面上摆满了碗碟和酒壶,有些碗沿还带着缺口,但洗得干干净净。
人陆陆续续地来了,站着的、坐着的、端着碗在案间走动的,说话声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池被搅动的水,波纹层层叠叠,还没有来得及合拢就被下一层覆盖了。回来的那几位筑基修士坐在靠近主案的位置,有人端着碗低头喝汤,有人侧着身和旁边的人说话,有人低头数碗边有几道裂纹。他们的动作比其他人更一致——端碗的时机、低头喝汤的节奏、放下碗之后手指搁在桌面上的位置,看起来像是各做各的,但落在习惯观察的眼睛里,有一种细微的整齐感,像几个人在同一支曲子里各自奏着不同的乐器,彼此之间隔着一段无声的拍子,各走各的调,但所有调子都朝着同一个旋律收紧。他们身上沾着一种很淡的气味,陆珩离得远,闻不真切,但那股气息让他想起灵矿边上那具被烧成灰烬的尸体——布料被烧透之后残余的焦炭味。
林玄章坐在主案正中间,吴怀山坐他左手边,赵静虚坐右手边。赵静虚面前也摆了一碗酒,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搁下了。林玄章端碗站起来,碗沿举到齐眉高度:“今夜不谈战事。宗门还在,我们回来了。敬苍梧。”他的声音不高,但广场上安静了一瞬。
很多人跟着站起来,碗沿举起来,在火光中发出一片密集的清脆碰撞声。陆珩也站起来端碗喝了一口,酒液入口温热微辣,没有他预想中的烧灼感,只是贴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有一种平实的暖意散开,让他想起冬天灶房里刚倒出来的热水。有人开始串桌敬酒,端着碗从这头走到那头,碗沿碰着碗沿,笑声高高低低地散开又聚拢。
灶房端上来的那锅炖肉冒出的热气被风吹散,混着酒气和泥土的灰味,暖融融地铺满了半片广场。回来的筑基修士中,有一个看起来年纪大一些的,笑着拍了一下旁边人的肩膀说“没想到还能活着回来喝酒”,旁边的人也笑了,碗沿碰在一起,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桌案上。
陆珩注意到那些回来的筑基修士彼此之间的距离比正常同桌吃饭的人更近一些——不是挤在一起,是一种习惯性的、不用留出缝隙的贴近,像一群人走惯了夜路之后形成的队形。他们的目光偶尔会不约而同地落向同一个方向,然后又各自移开,像一群迁徙过后落在同一根枝桠上的鸟,翅膀已经收了,但身体还保持着随时能够弹射出去的姿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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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玄章端着碗和赵静虚碰了一下:“你辛苦了三个月,把宗门的底子守住了,比什么都强。”赵静虚喝了那碗酒,没有接话。吴怀山坐在旁边,左臂上那层绷带在火光中微微泛着白,他用右手端碗,喝得比平时多,碗沿搁在唇边的时间比正常喝一口要长那么一两息。他放下碗的时候,看了林玄章一眼,目光里有一种不易捕捉的亮光——在正常喝酒的人看来,那只是一个受了伤、还在恢复的修士,在安静地喝完一碗酒。陆珩站在远处,把那个画面收进了眼里。
酒过三巡,有人拿筷子敲着碗沿,喊着“唱一个”,旁边的人跟着起哄,笑声和敲碗声混在一起,像一块石头砸进池水溅起的浪花。灶房的胖妇人端着一盆新切的瓜果从案间走过,几个弟子围过去伸手去接,她一边骂一边挨个往他们碗里放,骂声里带着笑。回来的筑基修士中有人端起酒碗朝赵静虚敬了一下,赵静虚没有站起来,但端碗回敬了,两个人的碗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各自收回去。
林玄章坐在主案正中,身边是站着敬酒的人、蹲着添菜的人、端着碗来回走动的人,他笑着与靠近的人碰碗,压低声音与吴怀山说了句什么,吴怀山点了点头。火把的余光在每个人脸上跳跃着,把那些疲惫的、苍白的、紧绷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颜色,像是有人在冬夜里给每张脸都添了一小片炭火。案面上的碗碟已经换过一轮,空碗被收走,新碗又被放上来,还有人端着酒壶在案间走动,把漏掉的碗重新满上。
陆珩站在广场边的石阶上,碗里的酒已经喝了大半。他看了一眼主案那边——林玄章正低头和赵静虚说着什么,赵静虚微微侧身听着,两个人的距离比寻常的交谈近了一掌左右。
回来的筑基修士们坐在各自的案边,桌案上的碗碟铺得很满,他们的姿态在火光的映照下,比刚坐下时松弛了几分。有人往后靠了靠,把腿伸直了;有人把碗搁在桌上,手指搭在碗沿上,没有再端起来;有人偏头和旁边的人说了句什么,嘴角微微往上提了一下。
广场上的火光在他们之间形成一片暖融融的光晕,把他们的轮廓映得柔和而模糊,那些细微的不协调被层层叠叠的人影、碗筷声和笑声笼罩着,像雨后的泥地被落叶覆盖,看不出底下那些还没干透的脚印。碗碟碰撞的声音、咳嗽声、笑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条河在夜里缓缓流淌,水面上浮着月亮和灯火的倒影,水底有什么东西在暗处游动。陆珩没有移开目光,他站在石阶上,端着那只半空的粗瓷碗,安静地看着林玄章又端起了一碗酒。